第三章 時 空

跑去她的世界 夏桑 第1頁,共2頁

啟動主機時,沈禹銘有種微妙的熟悉感。

自從離開公司,家裡這臺電腦幾乎沒再用過,更沒有像之前一樣打理,現在已經蓋了厚厚一層灰。過去常用酒精棉片擦拭的鍵盤,如今也因灰塵重新顯露出按鍵的痕跡。沈禹銘掃視書房裡的一切,有種與世隔絕的感覺。

過去,在把小春和哄睡後,他總在這個房間裡待著,埋頭工作到深夜,哪怕李怡珊喚他休息也要磨蹭半天。雖然李怡珊的收入不錯,而且還是工作室的合夥人,但她夜裡加班的時候並不多,甚至要求工作室的其他同事也不加班,總是鼓勵大家儘可能在工作時間內完成手裡的事情,把剩下的時間留給生活。

「工作不是全部,一定要好好生活。」李怡珊總把這句話掛在嘴邊,說給每個人聽。

現在想來,如果當時能多花些時間陪妻子就好了,如果能多花些時間和妻兒好好生活就好了……

因為變故,他已經很久沒有踏進過這裡。書房一直以來都由妻子打理,他的那些工作資料,那些書,妻子比他還要熟悉。過去,在他翻箱倒櫃找不見東西時,總是呼喚妻子幫忙。李怡珊就像有魔法,能把不存在的事物憑空變出來。與此同時,書房裡也塞滿了妻子的收藏品,有好多二次元手辦、旅行途中的紀念品。好多買回來也不拆,但光是看著,就見她眉眼彎彎露出笑意。

時間真有過濾細節的本領,此時此刻,那些被他忽視的生活場景一一再現,就像在精讀人生這本大書。

等電腦啟動完畢,他熟練地開啟swot腦圖工具,開始梳理解決思路。雖然這次的事件太過詭異,但至少探出了一些線索。

他首先重新考慮這一切是不是鬼魂作祟。

大學時,他曾跟李希討論過有沒有超現實的「鬼魂」。好友認為,只要能看見,那就有光子進入視網膜,那就受到現實物理規律的約束。按照這樣一個觀點進行推演,只要引入一個新的視角,如果都能觀測到,那就證明這一切不是幻覺,更不是所謂的鬼魂,一切都是現實存在的。

可如果不是鬼魂,那又是什麼呢?

想到這裡,沈禹銘感到頭有些痛。自從生病以來,他發現除了那些讓自己感到痛苦的心緒外,稍微想一些別的事情,身體就會疲憊,好像大腦本能地抗拒跟外界接觸。但現在,他告訴自己必須克服這個障礙,既然空想得不到想要的答案,那就繼續往前探索。

他不斷變換關鍵詞在各個網站上搜集相似的案例,從中國到外國,從古代到今天,雖然有一些自稱穿越的人分享經歷,但細節跟沈禹銘的經歷完全不一樣。然後,他開始翻相應的研究論文,但幾乎沒有幫助。這些捕風捉影的故事,除了博一些眼球,發一些普刊外,實在毫無價值。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就在沈禹銘看著紛繁無用的資訊陷入焦躁時,電腦螢幕忽然跳出一個花哨的介面。介面上是他熟悉的蠟筆畫,畫的中央還湧現出一行顏文字:「老公公!十二點啦!快睡覺啦!」

這是李怡珊專門為丈夫設定的定時屏保,是她專門為沈禹銘打造的「防沉迷工作系統」。畫是李怡珊手繪的,動態效果是李怡珊一幀一幀地做的,這一行字更是她每晚在臥室裡喊出來的原話。過去每到這時,他就去喝杯奶,接著洗漱後鑽上床,抱著李怡珊陷入安眠。

想到這裡,沈禹銘只覺得心裡好懷念,期待著李怡珊還能站在他面前,伸出手牽著他進臥室休息。然而,當他真的來到臥室裡,這冷冰冰的空間卻既沒有李怡珊,也沒有準備好的牛奶,只有睡前要吃的阿戈美拉汀片和鹽酸米安色林片。過去他總不喜歡南唐後主李煜的詞,總覺得是一個失敗者的哀嘆。但誰不是失敗者呢?誰不是在流沙般的生活上幸福幻滅呢?原來這就是物是人非啊……沈禹銘一邊想著,一邊拿起藥來準備吃,可就在這時,他的注意力被床頭櫃的空藥瓶吸引。那是李希提供的藥物,可以幫助他逃出時間的工具。

突然間,他彷彿被什麼擊中了,猛地注意到之前並未察覺的思維盲區。

沈禹銘總認為一切發生在兩天前,是因為跑步緩解身心痛苦,所以看到了幻影。但此刻,因為這個藥瓶,他開始回溯妻子走後的所有時光。

他猛地察覺到,兩天前的奔跑並非這段時間的第一次奔跑,只是通過奔跑實現了第一次觸發。因為在沈禹銘服用李希提供的藥物期間,他也曾有過奔跑的經歷,是為了給父母買早點。

也就是說,這次跑步所產生的幻影,來自自己停藥之後。

沈禹銘忽然意識到,李希的藥物或許成了他人生的分水嶺。

想到這裡,他拿起了眼前的藥瓶,藉助頂燈的光觀察著,心裡生起一絲複雜的情緒。這些藥物顯得不再單純,甚至有些別有用心。這個已經有些磨損的瓶口,成了一切幻影的源頭,成了一扇穿越時空的門。

難道這一切都是因為停了藥?

不論真相如何,他現在最需要做的,就是找到李希,問清楚這到底是什麼藥。他是不是早就知道這一切?

自從李希說有製藥原料到不了後,他們就沒了聯絡。沈禹銘在日常生活中非常不願意麻煩別人,更何況好友已經明確表示了難處,自己就更不好意思打擾了。

但為了真相,他發起了微信語音通話,但一直沒人接通。不久後他又撥打了電話,但語音提示對方關機。

雖然時值深夜,但李希畢竟是公司高層,平時除了開發,自然少不了應酬,現在指不定在跟哪些大人物喝酒談事,接不到電話也算正常。但不知為何,沈禹銘心裡有了不好的預感,就像這神秘的藥物一樣,李希也彷彿籠罩著不祥的氣息。

一定要回啊,他一邊暗暗期盼,一邊給李希的微信留了言。留言的內容很直白,把自己遭遇的幻象和對藥物的猜測都告訴了他。這要是看見了,沒理由不回。

沈禹銘還特意把來電鈴聲調到了最大,做好了半夜三更被他吵醒的準備。

隨著藥效發作,他的身子昏沉起來,一步步向夢境滑落。

夢中,他回到了大學的課堂上。語文老師正在講著不知哪位古人的作品,同學們睡倒一大片。對他們這些理工科的學生而言,大學語文就是用來補瞌睡的。甚至,早有某些老師明確表示,他們系就該取消大學語文這門課,把時間留給專業課。沈禹銘毫無疑問也是其中一員,只是他並沒睡覺,而是在趕另一門課的作業。

這時,他聽見身後傳來一陣輕微但愉快的笑聲,那是一種發自心底的快樂,似乎比課題拿了獎還開心。

「千里江陵一日還。」沈禹銘轉過頭去,只見李希盯著老師的ppt,喜不自勝地誦讀了兩遍。「這怎麼想出來的,寫得太好了,怎麼讀都詩意飽滿,餘味不減。」

李希雖然是系裡拔尖的人才,但向來不是書呆子,愛好堪稱廣泛。大學語文這堂課上,授課老師很多時候就對著他一個人講,彷彿他是此時此刻此地唯一的知音。

看著李希開心的模樣,沈禹銘有些失神,想問這有什麼值得高興的,說出口的卻是:「你怎麼不接我電話?」

瞬間,他的清醒擊碎了夢境,睜開眼時,天已矇矇亮。他拿起手機看了看時間,六點五十,是他往常起床上班的時間點。

就在他想不明白自己怎麼會夢見李希時,忽然意識到手機鎖屏介面空空如也,什麼資訊提示都沒有。

他猜測資訊可能有延遲,尚未重新整理出來。可是,點開手機的鎖屏介面,等了幾秒後,跟李希的對話還是沒有任何變化,連一條撤回痕跡都沒有。

沈禹銘感到焦灼無比,也不知道是憤怒李希沒有回自己,還是隱隱擔心著這個唯一的朋友。

想到這裡,他連忙起床穿衣,一番洗漱之後出了門。

這個工作狂。沈禹銘在心裡暗罵,決定直接去他公司找人。

上次去李希公司,還是沈禹銘約他吃飯,結果碰上李希加班,等到了晚上十點。轉眼已經過去好幾年了。不過,他們公司幾年前就落戶環球中心,還花重金裝修了幾層寫字樓,大機率不會輕易搬走。

要想去往目的地,沈禹銘得在火車南站轉一號線。今天正值週一,可能等個十趟車能夠擠上去。雖然進入人群密集的封閉空間很可能會誘發病症,但為了找到李希,他現在已顧不了許多。

一番擁擠後,沈禹銘強忍著內心的噁心,終於出了地鐵站。圍著環球中心走了大半圈,才好不容易來到寫字樓的入口。現在正值上班高峰期,他跟隨著上班族的人流,混進了上升電梯,來到李希公司所在的樓層。

沒想到的是,跟前臺說明來意,對方各種轉線,接通李希辦公室的電話後,卻依然是無人接聽。前臺進一步瞭解了情況,然後告訴沈禹銘:「李總已經好些天沒來公司了。」

「又出差了嗎?」李希急切地詢問。

「應該沒有吧。」對方看起來也拿不準。

沈禹銘一邊跟前臺道謝,一邊按捺住心頭的擔憂。既然不在公司,那就只好去砸他家的門了。

雖然李希總是全球到處飛,但應該不至於搬了家也不告訴自己。沈禹銘坐在此刻已經不那麼擁擠的車廂裡,默默在心底盤算著。他在腦海裡一邊做著理性的判斷,一邊向更深遠的記憶漫溯。

李希雖是成都本地人,但自從上了大學就沒回家住過,畢業之後就是各種租房。可當他混到可以買房子的時候,卻放著一堆新房不選,反而挑了桐梓林的一間老公寓住。

當年李希買房時,沈禹銘和李怡珊就力勸選在他們家附近的樓盤。憑李希的經濟能力,不僅高層任選,就連洋房和別墅也完全可以全款購入。畢竟,誰不想愛的人在身邊,好朋友住隔壁呢?

從大學入學開始,沈禹銘和李希就喜歡一起討論各種瘋狂的話題,成了很好的朋友。後來李怡珊加入,甚至讓三人的感情更加牢固。他倆正式向李希宣佈在一起的那天晚上,李希拉上他們去校外的露天燒烤攤上慶祝。

「你倆整天眉來眼去的,真當我看不出來?還說什麼是好朋友,沒有感覺到我很努力在為你倆創造二人世界嗎?最近去圖書館我都不叫你。」李希說著,大笑出來,席間還說了好多開心的話。

沈禹銘看李希的樣子,總覺得他在跳舞,那密集的話語彷彿潺潺的瀑布,為他伴奏著。

就在燒烤攤周圍沒有別的客人,大家也已經說夠了話,陷入了短暫的沉默時,沈禹銘依稀聽見李希說:「真好啊……能找到懂的人……真好……」他說話時輕輕看了沈禹銘一眼,閃著光芒的雙眼裡似乎湧動著複雜的情緒。

其實在很久之前,沈禹銘就知道李希心底埋藏了許多過往,也知道他跟家裡關係很不好。李希之所以拼命學習、賺取國家級獎學金,也是因為他不想碰家裡的錢,不想跟家人有瓜葛,甚至有一年他出了車禍,也絕不開口問家裡要一分錢。情急之下,還是沈禹銘問家裡開口,借錢來給他應急。

沈禹銘問過他為什麼要跟家人切割得如此乾淨,他只回了兩個字:「噁心。」

伴隨著已經有些淡忘的記憶,沈禹銘終於來到了李希的家門前。門關得死死的,和自己家一樣,也是用的指紋密碼鎖。他按下密碼鎖上的自帶門鈴,門鈴一遍遍響著,宛若未知空間的心跳。按了一陣沒用後,沈禹銘越發急躁起來,直接開始砸門。一遍又一遍,宛若西西弗斯,守著註定的結局,義無反顧地推動巨石。

沈禹銘也不知道砸了多久的門,反正是直到隔壁鄰居探出頭來一探究竟時,才回過神來。對方看他一臉頹相,雖然覺得他不是壞人,但也怕惹火燒身,瞄了一眼就立刻縮了回去。直到這時,沈禹銘感到無比洩氣,被短暫忽略的下肢痛楚再度發作起來。他有些無力地背靠房門坐在地上,決定哪兒也不去,死等到李希回家。

如果今晚都不見他的人影,那就報警。

然而,事實證明,他的想法只是單純的一廂情願,現實很快讓他的計劃破裂。

沈禹銘從早晨一直等到中午,就連隨便應付的外賣都寫的李希家的地址。那是一家最近很火的豆湯飯快餐店,據說吃了的人會感到幸福。反正他現在只是吞了下去,沒別的什麼感受,可能是情緒過於壓抑了吧,再多幸福也填不滿。沈禹銘就像個無家可歸的流浪漢,在緊閉的門前吃著盒飯,時而站著,時而蹲在地上。手機也在消磨時間的戰役中敗下陣來,他因此陷入更強烈的焦慮中。

可是,中午剛過不久,他就意識到自己犯下一個大錯:他從早晨開始就沒有吃藥,也忘了把藥帶在身上。他現在正處於艱難的治療期內,藥是不能停的,早晨因為找李希,竟然忽略掉了這個情況,現在猛地意識到,早已積蓄的情緒浪潮立刻湧了上來。

沈禹銘感覺自己像是被拳擊手猛擊了頭部,整個大腦都快從顱內飛出,那種強烈的、令人厭倦的痛感瞬間打垮了他。他沒來由地開始噁心自己,噁心現在所做的一切。為什麼要吃這些連臨床都沒過的藥物?為什麼任憑幻覺操縱自己?為什麼自己搞垮了生活,還要像個傻子一樣等李希?

他把所有的錯誤都歸到自己身上,就像把一支又一支利箭插進身體裡,可他哭不出來,彷彿淚腺已經壞死。下肢的痛感訊號被神經放大,轉眼傳遍了全身。他緊緊抱著自己,希望這一陣痛苦可以儘快過去。他後悔自己的愚蠢,想要趕緊回家。

也不知過了多久,樓道窗外的天已經完全黑了下來。他像石雕似的等著,快要熬到病痛結束時,電梯門開了,有人朝他走了過來。看來鄰居實在無法忍受有陌生男性在家門口發瘋了,縱然再不願生事,但危及安全時也必須要保護自己。

「你是幹什麼的?怎麼一直在這裡?」只見一名有著不少銀髮的保安詢問道,身後還跟著一名稍顯年輕的中年保安。

沈禹銘氣若游絲地說:「我……我來……找人的……」

「找人?找什麼人!無緣無故待在這裡這麼久,我看你就不是好人。」中年保安抓著沈禹銘的胳膊把他往上提,可他沒有力氣支撐自己。

「你擾民了知不知道!還想耍賴是不是?」中年保安心想這是碰著個難纏的了,在跟銀髮保安對了一個眼神後,拿出了對講機準備叫人上來。

「真的,我真是找人的,」沈禹銘察覺對方打算用強,於是打起精神說,「他叫李希,就住在這裡。」

這時,那中年保安為了讓自己顯得名正言順一點,用力砸了砸門,「你看,沒人,先跟我們去保安室——」

然而,他話還沒說完,就被突如其來的開門給打斷了。

「你們在幹嗎?」只見無比疲憊的李希一臉茫然地看著保安,彷彿剛睡醒不久。然後他低下頭,發現了癱坐在地的沈禹銘,就像一條無家可歸的野狗。

在李希跟保安解釋的短短幾分鐘裡,沈禹銘因為心中憤怒,迅速恢復著元氣。要不是大庭廣眾下給他一拳不體面,沈禹銘真想把李希摁在地上打。

李希雖然完全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情,但看沈禹銘以這般模樣出現在門前,想來一定不是串個門那麼簡單。李希憑藉模糊聽到的對話,迅速編出個理由,一邊把沈禹銘扶起來往門裡拽,一邊妥當地把保安哄走。

就在李希解決掉眼前的爛攤子,把門關上的那一剎那,一隻手猛地拽住了他的後衣領。

此刻,沈禹銘終於按捺不住,抓住李希往後扯,對方始料未及摔在地上,後腦猛地撞上地磚,發出一聲悶響。接著,沈禹銘撲到李希身上,揪著衣領把他拉起來。

「為什麼不開門?為什麼躲著我?你說!」沈禹銘像是找到了情緒出口,憤怒地咆哮著,「你到底在做什麼見不得人的事情!」

李希一邊忍受著頭部的痛楚,一邊聽著沈禹銘那無比彆扭的怒吼,「你在說什麼?什麼見不得人的事情?什麼躲著你?你先冷靜點。」李希說著話,想要用手推開沈禹銘,可還是被一頭怒獸拼命壓制著。

「你到底給我吃了什麼藥?為什麼會看見他們?」沈禹銘死死拽著李希,狂躁讓他使出一身蠻力。

聽到「藥」這個字,李希彷彿摸到了雜亂線索的線頭,尤其聯想到自己的奇特遭遇。但在這種情況下怎麼可能良好溝通,因此他選擇暫停對話,以沉默對抗。

見李希不說話,沈禹銘更是氣不打一處來,「你說話呀!說話!」

「你先冷靜,先放開手。」李希努力振作疲憊的身體,重新調動五感。

「你先說清楚——」

「再不放開,」李希打斷了他,「我要還手了!」

「你還——」

沈禹銘話還沒說完,只感覺李希猛一還手,這一下顯然拼盡了全力。早已脆弱不堪的他被李希推到一邊,撞在了背後的門上。

「冷靜!」李希厲聲呵斥,「有什麼事我們可以一起解決。」

一時間,兩人之間拉開了一點距離,玄關處的靜默昭示著這場衝突的結束。

李希鬆開雙手,喘著粗氣將沈禹銘扶起來。然而,沈禹銘並不領情,站起來後便死死盯著李希。

「為什麼不開門?」沈禹銘拍了拍身上的塵土,想要挽回一點臉面,「別用你在睡覺這種爛理由搪塞我。我已經在你門口站了一天了,門都快被拍爛了。」

見沈禹銘這般模樣,李希露出一絲苦笑,「某種意義上說,確實才醒來。」

「你編,接著編。」

李希一邊深呼吸,一邊自顧自地走進廚房,「我餓了,你要不要也吃點?」

就在沈禹銘還想繼續追問時,李希從冰箱裡拿出一盒冷飯,然後打了幾個雞蛋,手法嫻熟地炒了起來。沒一會兒,他就端著兩碗讓人頗有食慾的蛋炒飯走了出來。在餐桌上擺好碗筷還不算,他還從泡菜罈子裡抓出一根醃蘿蔔,切成片裝盤,作為小菜。

「吃點兒。」李希在餐桌前坐定,微笑著看向好友,「邊吃邊聊。」

在剛才的對抗中,沈禹銘已經將情緒宣洩得差不多了,被李希晾在一旁,氣差不多已經全消,但依然咬著牙說:「不要。」

然而,他的肚子卻在此刻不爭氣地咕咕抗議起來。

發病時,他什麼都吃不下,但恢復之後,身體就會意識到能量的缺失。

而且,最關鍵的是,他「認得」這碗蛋炒飯。

當年他們所讀的大學雖然非常好,但校區是一個新校區,食堂吃得很差,周圍的商業街沒有修起來。因此,每當家長來看望,總會帶孩子去城裡吃飯。有趣的是,每次李希的母親來看望他,李希都會叫上沈禹銘跟自己一起去吃大餐。可就連沈禹銘都看得出來,李希和他母親之間有著一種微妙的尷尬氛圍。而且,不論每次吃什麼大餐,李希的媽媽都會準備一碗蛋炒飯,她跟沈禹銘解釋說:「李希一直很喜歡吃家裡的蛋炒飯。」

看來,他繼承了家裡的手藝。

「別死要面子了。吃飽要緊。」李希說完嚐了一口蘿蔔,迅速連吃了幾口飯,「沒有賣豆湯飯那家的定製泡菜好吃,泡太久了,酸。」

你們怎麼都愛吃那家豆湯飯?沈禹銘想到李怡珊生前也提過,忍不住腹誹。可聽到「酸」這樣的字眼,沈禹銘本能地嚥了口唾沫,心想他把自己害得這麼慘,不吃白不吃。索性坐了下來,風捲殘雲地吃著這碗蛋炒飯。

一碗飯見底,李希滿足地長舒一口氣。直到這時,沈禹銘才發現李希的狀態也不太對勁,像極了剛從深潭中掙扎出來的溺水者。

「說吧。出什麼事了?」李希擦了擦嘴,認真地看著沈禹銘,瞬間進入工作狀態。

看著李希那專注的眼神,沈禹銘沒來由地覺得自己剛才的發火很可笑,一時間竟有些尷尬,連忙調整狀態把情況細細說了一遍。從自己發現幻影,到初步探索的過程,甚至自己的推測,都邏輯清晰地說了一遍。

「所以你覺得這些都是我故意搞出來的?」聽完沈禹銘的說明,李希直接點出了最敏感的問題,一點也不像開玩笑。

「我……」面對好友,沈禹銘的第一反應是辯駁,想要掩蓋自己對他的不信任。

李希露出一絲不易察覺的苦笑,說道:「就算拿你當小白鼠,你也不可能是我的第一隻小白鼠。」

聽到這裡,沈禹銘腦子裡冒出一個新的可能,難道……

見沈禹銘有些尷尬,李希笑著說:「我自己就是那第一隻小白鼠。想也知道啊,沒試過怎麼可能給你用。」

好友竟然真的為了自己以身試藥?這不叫臨床,這叫活體實驗……李希自己做了小白鼠,卻被他懷疑。一時間,沈禹銘感到無比羞愧,而那種強烈的震驚,更是加劇了自己的負罪感。

「不至於,不至於。」李希猜到好友所想,擺了擺手,「我自己開發的藥,心裡還是有數的。」

就在沈禹銘想要辯解兩句時,李希自顧自地講述起來,關於自己為什麼突然失蹤,為什麼明明在家卻不開門,以及最近發生的一切。

李希雖然平時很忙,可看好友遭受妻兒離世和病痛折磨,還是把新藥的開發提到了第一優先順序。因為國外動亂,製作藥劑所需的關鍵元件無法進口,他著急得火燒火燎,卻毫無辦法,只能等待。

當得知沈禹銘把藥吃光後,他就陷入了深深的憂慮中。既然好友向他討要藥劑,就說明自己開發的藥確實起了作用,而且應該沒有什麼不良反應。但現在已經斷藥,雖然好友什麼也沒說,他卻知道沈禹銘的內心又要遭受旁人無法分擔的痛苦。

比絕望更甚的是得而復失,李希比誰都清楚這種感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