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了幫好友把藥續上,李希決定使用另一種奈米元件作為原料,雖然功能差不多,但有沒有危險真的不好說。如果這種藥已經通過論證到了臨床階段,他可以找到海量的試用者。可他現在等不起,現階段也不能讓任何人知道他把藥用於活體。
於是,李希決定再冒一次險,將自己作為試驗物件,就像之前那次試藥一樣。
還是會有好運的吧。李希心存僥倖。
由於更換了原材料,出於對自己的保護,李希在製藥時同樣將奈米機器的觸發閾值調到了較高的水平。他之前半開玩笑舉的喝酒導致穿越的例子,其實就是他之前試藥時的親身經歷。
那天晚上八點,李希完成了所有的工作,將完成後的製劑偷偷帶回了家。因為不確定服藥後會發生什麼,所以將自己關在一間空房裡,確保一切安全後就開始試藥。
實際上,奈米機器遠沒有宣傳般那麼智慧。它雖能夠通過大腦電訊號的強弱來識別情緒的強度,卻無法準確分辨這屬於哪一種情緒。針對此問題,湧現了許多理論研究以及大資料擬合的文章,但實驗上的成功率依然不如人意。
為了激發腦中的奈米機器,李希回憶起自己那灰暗的少年時代,回想那再也沒有回去的原生家庭,甚至回想起自己的第一次異裝……總之,他嘗試了各種情緒,開心的、痛苦的、激動的、羞澀的,卻久久未能成功。
果然不行啊……李希頓感懊惱,心裡只覺愧對好友,給人希望,卻又親手把光掐滅。他甚至想到,沈禹銘要真是沒熬住走了,自己可怎麼辦……
一念及此,正當他急切地想要去公司重新調整配方時,那種熟悉的感覺再度襲來。
李希的意識再次躍進了那條時間之河,他的內心感到無比喜悅。
沈禹銘有救了!
可是,這種喜悅很快就淡去了。因為李希發現,這一次沒有進一步跳躍,沒有回彈,而是一直身處絕對安靜、無邊無際的時空中。
緊接著,他的耳邊出現了幻聽。
李希想喊出聲,但發現自己完全控制不了,只有無邊的寂靜陪伴著他,周圍的空間彷彿也在縮小,朝自己瘋狂擠壓而來。
自己會被壓扁嗎?
這怎麼回事?!恐慌如潮水般向他瘋狂湧來!
可就在他以為自己會永遠困在這裡時,忽然感受到那股熟悉的推力,使他朝某個方向飛躍而去。等他回過神來,外面的天色依然全黑,彷彿一切都沒有變化。
難道是無力感?那一瞬間李希好像明白了,這次激發奈米機器的情緒開關是什麼。
可就在他滿頭大汗地拿起手機,看自己跳過了多長時間時,整個人都呆住了,時間竟然顯示19:53!
比他開始實驗時還早了七分鐘!
時間倒流了?這怎麼可能?古往今來最偉大的頭腦都證明了時間是線性往前推進的,怎麼可能出現時間倒流的情況?
李希用力拍了拍因脹痛而變得不靈光的腦袋,儘管「時間量子糾纏態」在原理上並沒有禁止逆時間箭頭而行,但實驗上的觀測一次都沒有。
這時,他連忙將視線掃過手機上的日期欄,果然已經過去了整整一天。
李希看到那跳動的數字,心裡生出一絲由衷的喜悅,世界還是正常的,他沒有變成瘋子。
可想到剛才的幽閉,他知道這種藥劑太過危險,連忙將藥瓶扔到一邊,決定想別的辦法。
第二天,準確地說是第三天,他強打精神上了一天班,可腦子裡還是在想藥劑的事情,什麼工作都處理不了。
拖著疲憊的身子,李希回到家裡,就在準備衝個澡、稍微緩解緊張時,他竟然再度陷入了那個空間,而且時間明顯延長了許多,感受到的痛苦增強了不少。
人類總想逃到一個絕對安靜的環境裡,逃避世俗的紛擾,可絕對安靜的環境其實是煉獄般的存在。有科學家做過研究,大多數人無法在絕對安靜的環境裡待上十分鐘,吉尼斯紀錄目前的保持者,也僅僅挺了一個小時出頭而已。
更何況是這樣一個無比詭異的空間。
就在他以為自己再也出不去時,卻再次被彈了出來,這次又是過了將近二十四小時。事後李希分析,這一次可能是「疲憊」到達了閾值。
「延遲。」李希用力揉了揉自己的太陽穴,臉上露出無奈的微笑,「而且困在那個恐怖空間裡的時間越來越長。儘管清楚原理,但實際上我並沒有辦法控制藥物何時起效。或許,它已經對我的意識造成不可逆的損傷。」
「所以你剛才……」沈禹銘完全沒想到好友為自己做到了這一步。
「我才剛彈回來,這次我有一秒一秒地計時,這能讓我不至於瘋掉。」李希搖了搖頭,用手洗了把臉,「三千三百六十八秒,五十六分鐘零八秒。
「就快逼近人類身體承受的極限了。」李希冷冷地說。
沈禹銘險些脫口而出讓李希去看醫生,卻意識到這根本不是醫生能夠解決的問題。沈禹銘太熟悉李希這個朋友了,他是那種天塌下來也不忘嘲諷幾句的人,因此光是聽著李希訴說,沈禹銘就能想象他承受了多大的痛苦。但他依然明白,那種心理創傷,不是自己可以切身感受到的。
「對不起……」沈禹銘嚅動著嘴唇,最終只說出了這三個字。
「你對不起什麼,」李希的目光變得深邃,那是他陷入回憶時的神情,「也不只是為了你開發、試藥的。」
沈禹銘不解地問:「那你是為了誰?」
李希看著沈禹銘,好幾次欲言又止,繼而反問道:「你生病的時候,想想誰最難過?」
「難道……跟李怡珊有關?」沈禹銘說話時,聲音甚至有些顫抖。
李希的眼神有些閃爍,「你知不知道,你之前在家裡玩頹廢的時候,她有多擔心、多痛苦?
「李怡珊那麼愛你,就在出事的前一天,還特意來問我有沒有什麼治療抑鬱的特效藥。」李希的目光裡流露出一絲苦澀,「心理疾病真要有特效藥,中國也不會有近一億心理病人了。所以,我才另闢蹊徑開發這種藥物幫你減輕痛苦。」
聽到妻子的名字,聽到妻子在生前所做的一切,沈禹銘心情複雜到不知該如何接話。
原來,這一切都是李怡珊安排的。
她在所剩無幾的生命裡,依然在拼盡全力試圖拯救自己,但自己甚至不願意陪她去乘船遊湖,現在一切都晚了……沈禹銘下意識握緊了拳頭。
「李怡珊走得太突然了,這算是她的遺願吧。」李希一隻手拍在沈禹銘的肩膀上,「我想完成它。當然,我現在只希望能幫你走出來,走出……那些陰霾。」
一時間,千言萬語都堵在沈禹銘的喉嚨裡,想說卻說不出來。他看著老友沉默半天,最後只說了句:「謝謝。」
「嗨,別說這些。幸好你今天來了,」李希一掃剛才的頹勢,笑了起來,「雖然你看起來簡直慘過一條狗。」
面對好友的玩笑,沈禹銘沒有心思反唇相譏,只是疑惑道:「我來有什麼用?感覺什麼忙也幫不上。」
「你現在不也出現異變了嗎?這就是最大的用處!」李希的眼中重新閃耀著希望的光芒,「你知道做實驗最怕什麼嗎?那就是無法重複。不能被同行重複的實驗,在科學界是不被認可的。」
沈禹銘想了想,「也就是說,藥物同時在我們倆身上見效,就可以證明其有效性了。」
李希點了點頭,露出了自信的微笑,「雖然從藥物臨床試驗的角度,還差得遠,因為那需要大樣本隨機雙盲實驗才能證明。但有了我們兩個的經歷,我幾乎可以確定,因為藥物而經歷的這些奇異事件並不是我們的妄想或者幻覺,而是真實發生的事情。這樣一來,我就可以進行下一步的研究了。只要找到一切問題的根源所在,不論是你的幻影,還是我的延遲,或許都能得以解決。」
沈禹銘聽得驚心動魄,但也明白了好友的意圖,「所以你現在要怎麼做?」
「跑起來。」
「啊?」沈禹銘微微一愣。
「誰知道我下一次陷入延遲是什麼時候,你還不趕緊跑起來!」李希的言語裡滿溢著歡樂,彷彿新年的第一束煙花,即將由他點燃。
不多時,他們已經坐上了網約車,開始穿越城區,前往沈禹銘位於城郊的家中。
夜晚的成都才是真正舒展的時候。沿著護城河,許多酒吧、燒烤店的生意正興隆著。riverside奏起了歡快的爵士樂,白天陷入俗務的人們,開始享受短暫的歡愉。而更多苦哈哈的上班族,哪怕是些996的社畜,現在也已回到家裡,享受親人的溫存。
「我們確定了藥物的有效性,也清楚奈米機器的觸發機制,這是第一步。」李希解釋道,「第二步,搞清楚你看到幻影的觸發機制。」
「為什麼不研究你的延遲?」沈禹銘弱弱地問。
「因為在那個空間裡,我什麼都不能做,或者說做什麼都沒有用。對比下來,顯然是你這邊可以操控的變數更多。」李希說這話的語氣,活像科幻電影裡那些為了研究而捨棄一切的瘋狂科學家,充斥著某種不容辯駁的意味,「單單一個跑步,我們就可以控制奔跑的場所、跑步的速度、跑過的距離、奔跑時的加速度……還記得控制變數法嗎?簡而言之,就是隻調節一個變數,控制其他所有變數保持不變。因此,我們要回到同樣的場所,也就是你的小區;你用相同的速度奔跑,並且在奔跑過程中儘量不要加減速。這樣一來,我們就能夠研究出奔跑距離和看到幻影的關係。」
沈禹銘機械地點了點頭。
到達目的地後,李希決定自己等在小區門口,沈禹銘圍著小區奔跑,一旦看到幻影,就立即手機聯絡。可他沒有想到的是,沈禹銘在一圈之後直接不見了蹤影。李希先是順著他奔跑的路線搜尋,然後想到自己腳力不如這名馬拉松運動員,於是反方向跑起來,想與他碰頭。
可是,不論正反,他都沒有撞見沈禹銘,直到失去耐性去撥電話,可語音提示對方不在服務區。李希只好在小區門口等,十幾分鍾之後,他才等來同樣在尋找自己的沈禹銘。
「看到幻影了嗎?」李希徑直問道。
「沒有,一切照常。」沈禹銘擦了擦汗,抖了抖發痛的膝蓋說道。
「可站在我這個觀察者的立場上,卻是你消失不見了。」李希說道。
「那怎麼辦?就算我真的消失過,也不知道自己何時消失的啊!」沈禹銘嘆氣道。
「這次我們一起跑,我儘量跟上。」李希建議。
然而,就在他倆一起奔跑後,什麼也沒有發生。入夏後,夜風裡裹挾著悶熱,吹得他倆陣陣難受。三圈過後,體力不佳的李希已是上氣不接下氣,示意沈禹銘停下來。
「這是怎麼回事?有人在身邊我就不會消失嗎?」沈禹銘疑惑道。
「……速度。」李希喘著粗氣答道,「為了將就我,你一定放慢奔跑速度了吧!也許是這個原因,導致了觸發條件沒有達成。」
沈禹銘想了想,提議道:「要不然,我去借鄰居的電動車來,你騎在後面跟著我?」
李希被老友的主意逗樂了,他笑了兩聲,拍拍沈禹銘的肩膀,「沒那麼麻煩。你家裡不是有跑步機嗎?」
「對哦!」沈禹銘連忙答應,「可能真要在跑步機上才能看到幻影呢。」
不多時,他們回到了沈禹銘的家中。就在沈禹銘急忙想要踏上跑步機時,李希想起了什麼,連忙出口阻止:「先吃藥。」
經由好友提醒,沈禹銘這才想起自己已經一天沒有服藥了,身體在一連串的期望和失望中,變得疲憊不堪,隨時處在情緒崩潰的邊緣。他下肢的疼痛也越發清晰起來,雖然在車裡休息了一陣,可現在再度奔跑還是有些吃力的。
沈禹銘一邊配齊藥物,一邊混著對好友的感謝,吞了下去。
等抗抑鬱的藥物開始發揮作用,下肢也得到進一步的休息後,他們開始了今晚的第二次觀測。
時值深夜,小區已經安靜下來,沈禹銘強忍著身體的不適,再度在跑步機上奔跑起來。
跑了不一會兒,沈禹銘就清晰地看見了空間那輕微的異動。
可就在下一秒,整個客廳徹底暗了下來。
藉著戶外的昏暗燈光,沈禹銘看向跑步機的一旁,卻發現那裡並沒有李希的蹤影。於是他又拿出了手機,但螢幕右上角赫然顯示著不在服務區。
難怪在小區奔跑時,李希說看不到自己。
現在該怎麼辦呢?沈禹銘身處黑暗之中有些驚惶,可他腳下的跑步機依然運轉著。繼續跑吧,假如有什麼新發現呢?
沈禹銘只能通過不停地行動來給自己尋找一點安全感。
可就在他繼續奔跑了一會兒後,沈禹銘驚奇地發現:臥室裡亮起了燈光。
他想起李希曾叮囑過,如果再次來到另一個世界,一定要探索自己和世界的互動機制。於是他小心地往臥室走去,謹慎地轉動把手。可是,與上一次不同,把手根本轉不動。不是那種門被反鎖,無法推門而入的感覺,就像那根本不是門把手,而是刻得栩栩如生的石雕。
房間裡有男女的私語輕輕傳出來,彷彿是一曲詭異的配樂。
「怎麼回事?」李希不在身邊,沈禹銘只得自己面對這一切,思考眼前的情況。
可就在這時,臥室裡傳來了開門聲。
沈禹銘一驚,本能地想要藏起來,可腦子裡卻浮現出「你看得到鬼,就能影響到鬼」的理論。既然自己無法影響到這個世界的存在,那麼反過來,這個世界的存在是不是也不能影響到自己?
賭一把!
沈禹銘鼓起勇氣在客廳裡站定,等待另一個世界的居民到來。
不一會兒,一個男人的身影從臥室走了出來,沈禹銘立即辨認出那就是另一個世界的自己。只見另一個沈禹銘開啟了客廳的頂燈,在屋子裡找了兩圈,最後拔下餐桌上的充電器,走回了臥室。
呼……留在客廳的沈禹銘鬆了好大一口氣!雖然只是短暫的一兩分鐘,卻彷彿有一兩個世紀那麼漫長。
他活生生的一個成年人就杵在客廳裡,可另一個世界的自己自始至終都沒有發現。
為什麼自己可以看到對方,對方卻看不到自己呢?沈禹銘想了一會兒便放棄了,這麼複雜的問題還是留給李希吧。
但眼下身處這一詭異的世界裡,有一個關鍵問題需要沈禹銘去想明白,否則這次真是無功而返——
為什麼上次自己能夠開門,這一次卻不能呢?
沈禹銘又想到了李希提過的控制變數法,思來想去,這一次和上次唯一不同的變數是……
奔跑時間。
想到這裡,沈禹銘再次站上了跑步機。也不知是什麼原因,整個屋子裡似乎只有這臺跑步機和自己來自同一個世界,可以操控。沈禹銘再次奔跑起來,不知跑了多久,直到膝蓋發出抗議才停了下來。
他走到茶几前,帶著緊張的心情向玻璃菸灰缸伸出手——
拿起來了!
沈禹銘十分興奮,再次奔跑後,他與這個世界的互動法則發生了變動,從「看客」變成了「訪客」。這意味著自己深入另一個世界的程度,與自己奔跑時間的長短,或者說奔跑的距離有關。
一個大膽的想法在沈禹銘的腦中誕生,並瘋狂生長起來——
如果繼續奔跑,會發生什麼?
會不會與這個世界的自己融合,取而代之?
如同被惡魔驅使著一般,沈禹銘再次踏上了跑步機。隨著跑步時間的拉長,膝蓋處傳來劇烈的疼痛,生理和心理上的痛苦聯合起來向他發出了抗議。但迴歸美滿家庭的誘惑實在太過強烈,他憑意志壓制住了所有的痛苦,繼續奔跑。
嘭的一聲,他從跑步機上摔倒下來,雙手捂著自己的膝蓋,痛苦地靠著牆壁。他睜開眼睛想要確定周圍的世界,耳中卻傳來了李希的聲音:
「45分16秒。」
彷彿從美夢中被喚醒般,沈禹銘一下子洩了氣。他有氣無力地問道:「你說什麼?」
「你從這個世界消失了這麼久。」李希隨即追問,「你剛才看到——」
「你簡直不敢相信我發現了什麼!」沈禹銘又虛弱又興奮地大喊道。
沒等李希回覆,沈禹銘就事無鉅細地將自己在另一個世界的經歷告訴了李希。
「幹得漂亮。」李希讚許道,「儘管無法確認,但我已經有了大概的猜測。」
聽到這裡,沈禹銘深感自己的努力沒有白費,一時間竟感到了深深的脫力,整個人爬起來癱倒在沙發上,「是嗎……那就好。」
「我來試著解釋一下吧,」李希眼睛裡閃耀著光芒,「你,還有我,正在遭遇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