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週後,沈禹銘的病情終於有所好轉。但在出院回家的第一天,他便經受了三次情緒浪潮的摧殘。
又是劫後餘生的虛脫,他的衣服已經讓冷汗浸溼,腦袋像是被鐵錘砸過後陣陣發矇。他看著天花板,回想起妻兒遊湖那天的種種場景——自己的不想出門、低落掃興,以及妻兒的喪命,新一輪自我厭棄的浪潮又洶湧而來。
現在,他的床頭櫃上擺著兩瓶藥,一瓶裝著醫生開出的七粒安定,另一瓶是李希帶給他的新藥。
此刻,那充滿不確定的藥有一種神奇的魔力,讓他想要將其一口吞下。看著那個小小的藥瓶,他的腦海裡浮現出一週前在病房裡李希對他說的話。
「你這藥到臨床了嗎?」沈禹銘看著李希,忽然感受到了一絲瘋狂。
「沒有。」李希滿不在乎地說,「但這跟你沒有關係,不是嗎?」
「你犯法了知道——」
「我當然知道這是違法的,可我怎麼辦?看著你去死嗎?」沈禹銘還沒質問完,就見李希擺擺手打斷了他。
此刻,病房裡喧囂吵鬧,他倆之間卻彷彿橫亙著一根細細的弦,靜默地從時間盡頭降臨。
「這是抗抑鬱的藥物嗎?」沉默之中,沈禹銘輕輕觸動那根弦,緊繃的世界便因此舒展開來。
「不是,」李希聳聳肩,「但它能讓你跳過想自殺的時間段。」
「跳過?」
「這種藥物本質上是一種自溶性奈米機器,會幫你實現意識的時間穿越。」
「時間穿越?這怎麼可能呢?」沈禹銘覺得李希只是在利用安慰劑效應哄他開心,心裡竟然生起一些怒意來,「我只是病了,並不是智商有問題。物理學的基本知識我還記得,且不說科學上對時間機器的原理還沒有定論,哪怕真的實現,也應該是黑洞啊、加速器啊這種大傢伙吧,小小的奈米機器怎麼可能。」
李希揉了揉太陽穴,看上去有些疲憊,「原理解釋起來有些複雜。有興趣聽嗎?」
此刻出現的李希就像一根救命稻草,能跟他聊聊天分分心也是好的,因此沈禹銘點了點頭。
「電子還記得嗎?」李希解釋問題時總喜歡把對面的人當成學者。
「現在的物理學,已經可以藉助加速器轟開質子和中子來研究夸克了,但無論怎麼研究,還是顯示不出電子的內部結構。可以說,電子在標準模型的基本粒子中,算是個另類。因此,關於電子有了各種各樣的假說,例如有人認為,整個宇宙其實只有一個電子,所有實驗觀測到的電子不過是它的一個片段,或者說投影。」
「這麼說的話……真正的電子是電影,而實驗觀測到的只是一張膠片。」曾經的記憶在沈禹銘的腦海裡甦醒過來,哪怕他此刻非常虛弱。
李希笑道:「看樣子,你還沒有把物理還給老師。我接著講。你知道自我意識是什麼嗎?」
「這麼難的問題嗎?」剛被痛苦洗禮後的沈禹銘顯然不擅長思考,「最簡單來說,生物學告訴我們,意識只是大腦的電化學過程。」
「那把你的大腦挖掉一塊,你還是你嗎?」李希立刻追問,言語裡有幾分顯而易見的不滿意。
「當然……」沈禹銘下意識要回答,卻又想到很多患者的部分大腦被切掉後並不影響生活的案例,一時語塞。
「關於自我意識到底是什麼,有著各種各樣的假說。甚至有人認為,意識不過是由人體向大腦‘對映’的這一過程。類比一下,電腦的作業系統,沒有裝入電腦時,它不過就是一堆程式碼;安裝完成後,它卻可以控制整臺電腦運作。由此可見,重要的不是程式碼本身,而是電腦硬體根據程式碼執行的這一‘過程’。」
聽著聽著,沈禹銘有些理解了其中奧妙,心裡也生出一絲頹唐的希望,「而我最需要的,就是能把自己格式化。」
李希沒有接他的話,而是繼續說道:「兩年前《細胞》sup/sup上發表了一篇非常轟動的文章,它認為人類從出生到死亡的意識是一個‘整體’,而此時此刻的感受不過是一個‘片段’,就像那個假說中的電子一樣,並且給出了一些可靠的實驗證據。這篇文章還做出了大膽的假說:平行宇宙中存在同樣的個體,他們全部的意識都歸屬於同一個‘整體’。為了證明這一點,作者用四維膜理論進行了方程式推導,但想也知道,我根本看不懂。不過這篇文章發表後,立即有許多課題組跟進研究,我就是其中之一。」
那些讀過的書在沈禹銘的腦中自顧自地翻開,「我看過一篇叫《蛋》sup/sup的科幻小說,故事裡講,地球上的所有人類,包括古代的、現代的、未來的,其實都是同一個人在不停轉世。是不是這個意思?」
「不太一樣。你的任何一個‘片段’,也都是你沈禹銘,不可能是李希,也不可能是李……」李希險些脫口而出「李怡珊」的名字,卻立即意識到不對勁,連忙打住。
「總之,成為‘整體’的是所有的你,而不是別人,明白了吧?」
沈禹銘機械地點著頭。
「終於說到關鍵點了。我的這項技術得以實現的關鍵是‘時間量子糾纏態’。」見沈禹銘一副不解的樣子,李希耐心解釋道,「量子糾纏態知道吧,相互糾纏的兩個粒子,無論相隔多遠,只要一個發生變化,另一個立刻就會隨之變化。這種經典的糾纏態,因其糾纏不受空間距離限制,我們不妨稱其為‘空間量子糾纏態’。而‘時間量子糾纏態’則是指,不同時間點上的同一個系統,可以跨越時間實現同步。」
說到這裡,李希看到沈禹銘眼裡生出震撼的光彩,眉眼裡也露出了一絲喜色,「而我的技術,可以幫助你的意識實現這種‘共鳴’。就你的主觀感受而言,就是意識從一個時間點,跳躍到了另一個時間點。」
這……簡直是神的力量和手段啊。沈禹銘的身心都陷入巨大的震驚中,自己的好友竟然實現了這種堪稱「意識冬眠」的技術!
然而,在大學裡受過嚴謹自然科學訓練的沈禹銘,在科技公司長期負責邏輯嚴謹的商務工作的沈禹銘,意識到一個必須解釋的地方。
「等等。你的這種‘共鳴’,總需要一種觸發條件吧?而你的奈米機器又如何準確識別觸發條件呢?」沈禹銘問道。
一時間,李希彷彿看到過去那個可以跟自己探討問題的老友,心裡也隱隱開心,甚至興奮起來,「聰明!想想我為什麼不敢做臨床試驗呢?就是因為觸發條件很難識別。想想看,你本來想在吃太飽時觸發,結果喝了兩口啤酒就穿越了,不僅毫無意義,還伴隨著極高的危險,這畢竟是用來騙過時空之神的藥物,不知道會引來怎樣的天譴……」李希深吸一口氣,「但是!有一種條件幾乎不存在錯誤識別的可能,那就是痛苦到極限的瀕死體驗。我只需要把奈米機器的識別閾值調到很高,就能真的幫你跨越痛苦的時間!」
說到這裡,李希的眼神有些暗淡,情不自禁地嘆了一口氣,「我知道,這很危險,我甚至沒有充分的應急預案,但這也是我唯一能幫你做的事情了……」
沈禹銘看著好友落寞的樣子,愧疚讓他心生歉意,「謝謝。」
「總之,不到萬不得已不要吃……」李希看著好友的眼睛,認真囑咐道,「指不定有什麼副作用。」
「我知道了。」聽沈禹銘說完這句話,李希準備轉身離開。
看著李希的背影,沈禹銘還想說點什麼,可忽然心裡一陣酸楚,「你怎麼想到開發這麼一款藥?」
「這要是成功了足以拿諾獎啊,哈哈哈哈哈。」李希沒皮沒臉地笑起來,「不過說真的,我發現,但凡是人,就會有想要跳過的某段時間。」
「這是剛需。」沈禹銘附和道。
「可不嘛。」記憶中,李希的這句話裡飽含著某種痛苦……
此刻,當時的對話在他的腦海中不斷迴響著,他忍不住問自己一個問題:現在是否已經到了萬不得已的時候呢?
這瓶藥就放在他的手邊,近在咫尺,散發著某種致命的誘惑。
他不會是想拿我當小白鼠吧。沈禹銘腦海裡冒出這個陰暗的念頭,隨即覺得自己很可笑。李希雖然是一個很驕傲的人,但還不是個瘋子。
為什麼不在死亡的道路上前進一步呢?緊接著,這個念頭又跳了出來,沈禹銘想要控制,卻無能為力。
沈禹銘伸手拿起了裝著安定的藥品,繼續睡吧,睡著了就好了。他倒出一粒,想要直接吞嚥下去,可又近乎本能地恐懼著。他害怕自己再度陷入夢境,再度滿身冷汗地甦醒。
想到這裡,他放下安定,轉手拿起了那個透明的小瓶,對著天花板晃了晃,黃色的膠囊無聲地碰撞著。
他吞下一顆膠囊,然後躺在床上,一邊忍受著新一輪情緒浪潮,一邊等待著藥效發作。
漸漸地,他感覺自己進入了一個不一樣的世界。那個世界什麼都沒有,宛若宇宙大爆炸之前。就在他快要融入虛無時,他感覺自己被某種巨大的力量朝前推進,就像子彈猛地射出一般。
就是這個方向嗎?一刻不停地向前流動著的時間的方向。
轉眼間,他像是迴歸肉身般醒了過來,窗外的天色尚未發生明顯的變化。這一刻,他感覺身體很輕鬆,什麼也沒有發生似的。
沈禹銘想起之前醫生勸他服藥時說的話:「一切的心理問題都是生理問題,情緒浪潮往往伴隨著某種器質性損害。」很顯然,承載他意識的那艘小船,已經熬過了風浪,目前平穩地航行著。
他拿起手機看了看時間,發現已經過去了半個小時。難道自己真的穿越了嗎?自己真的跳過了一段難捱的時間?
沈禹銘下了床,雙腳站在地上,有種逃出生天的感覺。正當他想要開門出去,父親恰好推門進來。父子四目相對,一時只覺尷尬。但沈禹銘能從父親的眼裡,看到老人暗暗鬆了口氣。
「我沒事,你別擔心。」沈禹銘說得很輕,像是害怕點破這一難得的默契。
「哦。」父親最近明顯更加沉默,但也變得更加溫和,「那……你想不想吃點什麼,我給你做。」
「就喝粥吧。」沈禹銘說,「別的我也吃不下。」
「好,我這就去熬。」父親說著就往廚房走去。
沈禹銘跟著父親走出房間,目光掃過客廳,真是一塵不染,比妻兒還在的時候都要乾淨。因為工作太忙,每天下班回家做飯、帶娃哄睡就已經筋疲力盡了,哪怕沈禹銘還挺熱愛做家務,但也只在週末才有時間大掃除。
妻子是一個不喜歡打掃衛生的人,沈禹銘做家務時,她就帶著小春和學習、做作業。雖然只是幼兒園中班的年紀,小春和已經會做兩位數的加減法了。毫無疑問,這全是李怡珊的功勞。小春和做作業並不老實,很容易被別的事情分心,比如窗外的飛鳥、手邊的玩具,甚至有時自己還能開開心心地編故事。所以每到學習的時候,妻子總要恩威並施,小春和才會在彆彆扭扭之後,飛快地完成習題和練字。
「不錯不錯,拿去給爸爸檢查吧。」李怡珊每次都會這樣告訴小春和,做完作業的他則會立刻跑到爸爸面前邀功。
然後妻子還會提醒道:「還要跟爸爸說辛苦了。爸爸太熱愛勞動了是不是?」
可現在,客廳依然放著小春和那張靠窗的書桌和家長陪讀時的那把獨凳,但已經沒有小春和不想做作業的賴皮聲,以及耐心教導的李怡珊。
他別過頭去,不想去看這一切,可當他瞟到那蓋著的閤家歡相框,以及靠牆的那臺跑步機時,心裡又被刺痛到,剛才已經退去的情緒,又漸漸從四周蔓延而來。
一時間,他想要回頭,想要回到臥室裡把自己徹底隔絕起來。他甚至轉頭看向門前那根踢腳線,那金屬的亮片就像隔絕著什麼一樣,房間裡是另一個世界。然而,他終究還是深吸了一口氣,以稍顯平穩的身體,去面對不知何時又會復燃的灼痛感。
當晚,他強忍著內心的不適,安安靜靜地跟父親吃了頓飯。嘔吐感依然存在,但身體還勉強應付得來。
吃完飯,他站起身來,想陪著父親洗洗碗。父親剛想說不用,沈禹銘一不小心就把碗摔在了地上,碎成了幾瓣,有些碎片濺得很遠。
我什麼也做不好。
我是廢物。
這個念頭瞬間在他腦海中開出了一片花海,無盡的惡之花散發著自我厭惡的氣息,快速綻放的同時又迅速枯萎,然後結出了一顆顆沉甸甸的果實。
每一顆果實都有著難以追悔的苦澀味道。
沈禹銘強忍著痛苦,不想讓父親看出而擔心,隨即蹲下身子開始收拾。
「沒事沒事,我來收拾就好了。」父親從沈禹銘手裡接過碎碗,然後拿出笤帚清掃,「你去休息嘛,沒事的。」
他全力控制著自己,木愣愣地往旁邊走去,無暇顧及自己有沒有騙過父親,只是靜靜地在沙發上坐著,等待一切結束。
不多時,一隻手拍在他的肩膀上,終於讓他回過了神來。
父親捏了捏他的肩膀,寬慰著給他鼓勁:「只是碎了個碗,沒關係的,沒事。」
對抗痛苦已經耗掉了好不容易積累起來的體力,沈禹銘只能輕輕應著:「嗯,爸,我先去睡了。」說著站起身來,慢慢地向房間裡走去。
躺在床上後,沈禹銘聽見父親按下門把手的聲音。但父親沒有推門進來,想來是怕他反鎖房門幹傻事。
可父親越是關心照顧他,沈禹銘心裡就越是難受。自己死還不夠,還要連累一位老人陪自己受折磨嗎?
他也不管李希的藥有沒有時間限制,當即吞下一顆,想要逃出這段時間。
等他再度回過神來,時間已經過去了差不多一個小時,剛才的情緒浪潮已經退去。他走出房間,發現父親正在看電視。電視盒子接收的頻道存在延遲,父親用起來很不習慣,摁遙控板換臺時顯得很費勁。
沈禹銘也坐到了沙發上,將目光集中在電視上,控制著身體對周遭環境資訊的攝入。
「兒子,你有想看的節目嗎?」父親和沈禹銘已經各自生活很多年了,他並不知道沈禹銘幾乎不怎麼看電視,電視買來也是為了投屏看電影,或玩那些藝術價值極高的遊戲。
但他總得說點什麼,以此從尷尬的氛圍裡,擠出一息尚存的父子相處空間。
沈禹銘想要補償父親,哪怕只是一種表演,「我陪你隨便看看。」
在之後的一個多月裡,沈禹銘通過李希開發的特效藥,有意掩蓋自己的情緒,片段化地表現得像個正常人。雖然沈禹銘每天有不少時間都在睡覺,可父母看他不再整日呆坐或者陷入痛苦,整個人越來越穩定,也漸漸感到一些欣慰,終於鬆了口氣。
不過,這特效藥的製造工序尤其複雜,需要的奈米元件非常依賴進口,縱然李希是公司的核心人物,但按沈禹銘的吃法,每次提供的量最多也就夠吃一週。每到斷藥的間隔期,洶湧的病情依然將沈禹銘折磨得痛不欲生。但想到這藥正在來的路上,他至少不會再尋短見了。
一天早晨,父母毫無目光對視地完成交班後,母親把早餐裝盤放好,輕輕敲響了沈禹銘的房門,喚他起床吃早飯。
但房裡沒有絲毫反應,彷彿墓穴。母親過了一會兒又敲了敲門,可仍是一片死寂。母親心急如焚,也顧不得兒子高不高興,只能推門而入,卻見房裡空無一人。
「兒子呢?」母親撥通電話質問父親。
「就在房間裡呀。」父親顯得有些錯愕,不知是因為前妻打來電話,還是因為兒子沒了蹤影。
母親看著空蕩蕩的房間,心中火起,「你——」
話還沒說完,只聽見密碼鎖發出一串細碎的聲音,母親連忙結束通話電話走了出去,只見沈禹銘手裡提著一袋包子進了屋。
母親從沈禹銘手裡接過口袋,言語裡透露著慍怒:「你上哪兒去了?」
「這家包子好吃,想買給你們嚐嚐。」沈禹銘買了三個包子,母親只吃得下一個,還有兩個是給父親的。
父母照顧了他這麼久,沈禹銘也希望自己能為他們做點什麼,哪怕是分享自己喜歡的早餐。
這時,母親發現他進屋時走路有些異樣,「你是跑著去的?知不知道你現在不能跑步?」
沈禹銘搖搖頭說沒事。他也不想跑,雖然不運動時已經不怎麼感受得到疼痛,可一旦活動,下肢的異樣感還是會困擾自己。但這一路上熟悉的風景實在讓他難以忍受,每條路上都有妻兒的回憶,比如小春和總喜歡去一家養生館前騎店家那小小的石獅子。妻子是堅定的飯後散步派,總是拉著小春和跟自己一遍遍軋過小區周圍的人行步道,然後去超市買點小零食或者第二天的早餐。
看著這些,他怕自己會發病,怕自己出了門就再也回不去了。
但當他跑起來,那種熟悉的暢快感又確實回來了。那是一種生理反應,是一種本能的愉悅,大腦不由自主地開始分泌多巴胺。
奔跑過程中的幸福感,既治癒他,又讓他感到內疚。
吃早餐時,他一邊跟母親有一搭沒一搭地閒聊著,一邊在心裡反覆咀嚼剛才的感覺。吃完飯,他站起來收拾碗筷。
母親的最後一口豆漿還沒喝完,「我來嘛。」
「你歇著吧。我又沒癱。」沈禹銘想要開自己的玩笑,雖然很蹩腳,但母親依然能感受到。
中午,父親特別開心地吃完了包子,說下午煲個靚湯。那天,沈禹銘強迫自己開啟話匣子,從自己上大學時開始講述,講這些年發生的許多事。他發現自己已經很久沒跟父親說過自己的生活了。父親聽著他說,眼裡透露著陌生和興奮。
沈禹銘一邊述說著,一邊覺得時間過了太久,久到彷彿那些回憶已經是上輩子的事情了。
當天晚上,他回到房間裡,跟父母分別發資訊:「我已經好了。你們可以回家了,不用照顧我了。」
各有家庭,各有工作,兩人一同來到自己這裡,家裡的另一位難免不高興,工作上也不能一直這麼拖著。
父母自然是放不下他,可他不想永遠這樣下去——永遠被看護,永遠被照顧,直到拖垮另外兩個家庭。
在他堅持不懈地說服了一週後,父母見沈禹銘確實漸漸好轉,家裡和單位的壓力也越來越大,於是離開成都,回到了遙遠的家鄉。
父親走之前,把後面兩天的飯菜都做好了,熱一熱就可以吃。母親離開前,把家裡收拾乾淨,還往花瓶裡插好了鮮豔的花束。與此同時,父母倆都給他打了一筆錢,維持他的生活用度。
沈禹銘不知道父母是不是希望自己重新去找一份工作,但他們什麼都沒說。
或許,相較於重新工作,他們更希望兒子能夠振作起來正常生活。
沈禹銘看著空蕩蕩的家,這個不再有人陪伴的空間,彷彿連唯一的熱源也消失了。他咬著嘴唇,雖然之前有著足夠的心理準備,但身體的感受是那麼真實兇猛。
沒關係的。沒事的。都會過去的。沈禹銘蜷縮在沙發上,希望李怡珊一手挑選的柔軟的紡織品可以包容自己,給自己一點溫暖和安寧。
一切都會好起來。沈禹銘在心裡一遍遍告訴自己。好起來了,就回家看看爸媽。
就在沈禹銘以為生活終究會向好時,李希打來了電話。
「你等等。這種藥需要一種海外生產的奈米元件作為核心原料,因為打仗,現在國外一團亂,工廠都停工了。我正在加緊聯絡。」一向不懼變化的李希,此刻語氣有些焦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