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幻 影

跑去她的世界 夏桑 第2頁,共2頁

「我知道了。」沈禹銘感覺自己給朋友添了麻煩,強打精神說,「我已經好多了。不著急的。」

「把自己照顧好。等等我。」李希咬咬牙說道。

「我會的。」沈禹銘說著,暗自深呼吸。

他靠著抗抑鬱的藥物和安定,在家裡撐了一週。家裡有充足的食物,可他完全沒有進食的慾望。遊戲和電影存了好多,但他一如既往地沒有想玩或想看的衝動。這些已經成為他的患病日常,除了身體的活力完全消失殆盡,膝蓋的異樣感依然困擾得他想要發瘋。在身心的折磨下,給父母打電話報平安就顯得無比痛苦。

表演是需要充足體力支援的,但隨著身體越發虛弱,沈禹銘已經不由自主地露出疲態。他生怕父母看出自己的病情反覆,於是就表演得更加費勁。

在又一次視訊通話後,他躺倒在沙發上,開始陣陣喘息。愧疚、痛苦、自我厭惡一陣陣湧上心頭,就像有人用一個又一個枕頭捂住他的臉。

真的熬不過去了嗎?

經歷過一次死亡後,他對死亡這件事更加慎重。他不止一次覺得之前太莽撞,要是死在家裡,房子就會變成凶宅,賣不起價,能留給父母的就更少了。哪怕要結束生命,也應該把一切安排好。

一定要熬過去。沈禹銘不斷告訴自己,不能死在家裡。

這時,他看到那臺早已蒙塵的跑步機。這是妻子生前給自己買的,方便自己雨天也能跑步。很長一段時間裡,這是家裡他刻意迴避的存在,對房間裡的大象視而不見。

痛就痛吧,至少不會死。他給自己找理由,壓抑著心中那種想要跑步又愧疚的矛盾心理。自己搞垮了一切,還要從亡妻的遺物裡尋找力量嗎?

他不知道,只覺得自己很渾蛋。

他啟動了跑步機,然後將速度調到了每小時五公里。雖然運動強度很低,但也會加重他下肢的不適感。

在跑步機上運動不如戶外奔跑有快感,那種無數資訊量湧進大腦的快樂,顯然不是在一個固定空間裡可以獲得的。相反,一旦在跑步機上運動,那種身處某一固定空間的感覺就會更加強烈,但他現在顯然沒有別的選擇餘地。

當他開始奔跑,身體運動起來,下肢的不適漸漸開始覆蓋心理上的疼痛。也可能是多巴胺的效果吧,他也不清楚,只是繼續緩慢地跑著。

就在沈禹銘艱難運動時,有那麼一瞬間,他感覺眼前出現了某種奇異的幻覺,如同一道海浪劃過了眼前的空間,所有事物都開始扭曲。他以為自己只是許久不跑,加上疏於鍛鍊,眼花了而已,於是搖搖頭,繼續奔跑。他希望這樣能加強身體的存在感,讓腦海裡的那些苦悶和幻覺自行消散。

可就在那一瞬間,他聽到有人開啟門,脫了鞋,提著東西走了進來。這突如其來的闖入,讓他險些摔倒,慌亂中按下跑步機暫停鍵,立刻朝門口望去。

沒有人進來,門也關得好好的,難道自己不僅出現幻覺,還產生了幻聽?那種尚未檢查出來的器質性病變已經嚴重到這種程度了?

沈禹銘不知發生了什麼事,驚魂稍定後,他再度跑起步來。可他沒跑多久,就再次感受到那種波浪劃過空間的異質感。這一次,他不僅聽到了關門的聲音,還有一聲無比熟悉的話語響了起來。

「脫了鞋趕緊去洗手。」

沈禹銘猛地跌倒在地,腦袋撞到了牆壁上,伴隨著跑步機的履帶聲,他看到玄關那裡出現了一個略有些朦朧,但對他而言無比熟悉的影子。

李怡珊和小春和出現在了門口,就像過去每天回家時一樣。

沈禹銘心裡恐懼萬分,但某種本能讓他死死盯著妻兒。只見李怡珊把一袋零食「貓耳朵」放在桌上,然後轉身將食材放進了廚房。小春和洗手後從衛生間裡跑了出來,迫不及待地開啟口袋,去拿媽媽準備的點心。

可下一瞬間,他們消失了,什麼都沒有發生。門依舊靜靜地關閉著,玄關處沒有鞋,廚房裡沒有食材,桌上更沒有那袋並不起眼的「貓耳朵」。

這一切到底是怎麼回事?沈禹銘顫巍巍地走向玄關,看著空無一人的黑白格子地板,來來回回走了好幾圈,腦子裡一遍遍回想著剛才看到的影像。

難道真是自己眼花了不成?

那天,沈禹銘沒再踏上跑步機,但幻影在腦子裡揮之不去。對他而言,這意味著病情加重,腦子裡的那些器質性的問題,正在產生新一步的病變。為了不至於最終崩潰,他將不得不前往醫院,但對現在的他而言,出門是一件很難的事情。

當天夜裡,他吃過藥後,躺在床上想要儘快入睡。可那個幻影依舊徘徊在腦海裡,往日種種又湧上了沈禹銘心頭。

若妻兒的意外沒有發生,已經走過的漫長歲月就只是會慢慢淡忘的回憶罷了;可此刻,過往的時光成了最毒的解藥,而他一口吞了進去,明膠在胃液裡溶解,時間鑽進了身體的每一個細胞,有限的時間彷彿被切割成無限的碎片,不斷迴圈,影響著一具平凡的身體。

這些過往一邊治癒著他內心的創傷,一邊進一步啃噬他的靈魂。

他知道,往後餘生,或許都要活在記憶裡了。

幸好,睡前吃下的抗抑鬱藥物和安定開始發揮作用,時間的碎片正在短暫地失去活性,他也在痛苦的餘韻裡漸漸睡去……

沈禹銘陷入了夢境,但這次的夢境並非空蕩蕩的未來,而是在他小區周圍。他發現自己正在跑步,雙腿沒有不舒服的感覺,微風不斷拂過他的身體,有一種久違的舒適感。他不是沒有懷疑自己為什麼又在奔跑,但就是放任身體不斷前行,甚至感到無比真實的發熱感。然而,跑到那家熟悉的包子鋪前時,沈禹銘忽然停下腳步,問老闆要了三份早點。

從老闆手裡接過熱氣騰騰的包子後,他忽然自言自語道:「李怡珊和小春和不是已經走了嗎?」

一絲理智和清醒混了進來,就像一隻大手將沈禹銘從夢裡撕了出來。

此刻,陽光已經透過窗戶,直直地照在他的涼被上,彷彿要將他烘乾似的。

難怪夢裡越跑越熱。他摸著被陽光烤出乾燥感的被褥,將其從自己的身上拉開。

沈禹銘看著窗外的燦爛天光,看了看手機的時間,心想自己已經許久沒睡這麼長時間了。這時,他想到昨天的幻影,忽然感到一絲安慰。是因為妻兒的出現,安撫了自己那洶湧的潛意識嗎?

這時,他起床來到客廳,空蕩蕩的客廳再度引起他的不適。他前往衛生間,希望通過洗漱分心。然後,他給自己熱了一杯牛奶,煮了一顆白水蛋,端到桌上靜靜吃著。一邊吃,他的眼淚就自顧自地湧了出來。雖然他已經對毫無緣由地流淚習以為常,可心裡揮之不去的痛感依然鮮活,就像永遠都是新的傷口一樣。

李怡珊喜歡吃白水蛋,小春和喜歡吃蒸雞蛋,還要蒸得稍微嫩一點。

他強行吞嚥著食物,強迫自己不要吐出來。藉著一杯溫水,最後一口蛋白混著早晨的藥,一起滾進了身體裡,就像一顆頑固的石頭。

吃完飯後,腸胃有種難捱的腫脹。為了不吐出來,他在家裡來來回回地走著,想要幫助身體消化下去。可就在行走的過程中,他的目光最終被那臺跑步機吸引了。

沈禹銘站上履帶,以緩慢的速度行走著,身體的緊張和腫脹慢慢得以紓解。他不自覺地提高了配速,哪怕穿著拖鞋,哪怕下肢的異樣感依然明顯,也漸漸奔跑了起來。

沒跑一會兒,他感到空間再度出現異動,難道昨天的一切都不是幻覺?只要奔跑起來,妻兒就會回來?他下意識地回頭看向了玄關。

門安靜地緊閉著,那熟悉的身影並沒有帶著孩子推門而入。

就在他感到落寞時,一串急促的腳步聲從房間裡傳來。只見小春和從他的臥室裡光腳跑了出來,手裡拿著沒見過的新款變形金剛,嘴裡喊著:「變身!」

「你快點把襪子和鞋子穿好!」妻子拿著襪子在後面沒好氣地訓斥,「還出不出門嘛!」

看著客廳裡的妻兒,沈禹銘整個人都驚呆了。

可接下來,更讓他吃驚的事情發生了,只聽有人老好人式地勸說:「不著急嘛,慢慢穿,還有時間。兒子,你乖點,別惹你媽生氣。」

只見另一個自己微笑著從臥室裡走了出來,一邊從妻子手裡接過襪子,一邊把小春和抓住,「這麼大了,襪子自己穿嘛。」

小春和沒好氣地說:「我會穿,你們等我一下嘛。」

這……這是怎麼回事?看著這一幕,沈禹銘漸漸停下了腳步,呆呆地看著眼前這一切。

因為自己的出現,他打消了這是妻兒鬼魂的妄念。自己還活著,怎麼也出現在了幻影裡?可還沒等他沉迷思緒太久,眼前的影像就再度消失了。看著一家三口的影像漸漸淡去,他著急地大喊著「喂」,但客廳執拗地迴歸空蕩。

他渴望再度見到親人,腦子裡開始琢磨這兩次出現的時機。都是自己抑鬱發作的時候,但之前發病的時候為什麼沒有看見?就在他想不明白的時候,他盯著眼前的跑步機,心裡有了打算。

沈禹銘再度在跑步機上奔跑起來,想要驗證一下自己心中那個瘋狂的想法。

真的瘋了。這怎麼可能呢?他知道這是自己的狂想,但他又忍不住要試驗一下。

假如是真的呢……

不多時,他彷彿再度穿越了空間,但眼前已經沒有他們的身影。難道理解錯了?可就在懷疑自己的判斷時,他聽到了身後關門的聲音。

難道是出門了嗎?聯想剛才聽到的談話,沈禹銘顧不得膝蓋的舊傷,立刻跳下跑步機,踉蹌著朝門外飛奔而去。他什麼也沒有帶,更不管自己邋里邋遢會嚇著人,彷彿現在什麼都不在乎了。就在他身處過道轉角處準備進入電梯間時,他聽到了電梯關門的聲音。

他們下樓了,根據過往的經驗判斷,如果是帶孩子出門,一定是會開車的。他想要趕緊乘坐電梯追下去,卻發現電梯鍵竟沒辦法摁下分毫。眼看另一部電梯已經下到中段,他轉頭進了樓梯井,想要走樓梯追上他們。事實上,下樓比上樓還要費膝蓋得多,休養了許久的下肢開始出現明顯的疼痛。可他現在顧不得這些,只想追上他們,叫住他們。

可是,叫住他們之後呢……沈禹銘來不及去想。

然而,就在他下樓時,隱約感到牆壁有些奇怪,彷彿有某道光影閃過。但因為一心想著奔去車庫,有些變化就被他的右腦直接選擇性忽略掉了。

一來到地下車庫,他便立刻朝著車位跑去。只見自家的車已經開了出來,然後平穩地朝出口而去,只留下他若有似無地感受著汽車排放的熱浪和尾氣。

他們要去哪裡?他生怕妻兒就此一去不回,想要用雙腿追上他們。可汽車轉眼就消失在停車場出口處,他無力地停了下來,心裡縈繞著頗為奇異的感受。

到底怎麼回事?那些是幻覺嗎?抑或自己才是幻覺?

自己在失控的情緒裡掙扎了那麼久,早已失去了存在的實感。或許現在的自己只是虛構出來的某個人格,一切變故其實都沒有發生。

幻影消失後,他開始往回走,想要回到家裡,重新思考眼前這一切。當腎上腺素退去,他的大腦清晰無誤地接收到下肢的痛感。他不敢讓膝蓋進一步勞損,走得小心翼翼。

可當沈禹銘走過自己的車位,卻驚訝地發現自家的車停在車位上。它顯然許久未使用,哪怕地下車庫採用了全膠鋪地,車體依然蓋著滿滿一層灰。而且,因為漸漸入夏,物業開了空調,車位上方的冷凝管凝結出許多水珠,在車上滴出一道奪目的痕跡,好似摩西分隔的紅海。

這跟昨天妻兒開門和放置「貓耳朵」一樣,一旦自己停下奔跑,一切就會恢復如初。此刻,眼前的小轎車彷彿成了沈禹銘確認自身存在的座標。

不論自己是否才是幻影,至少現在已經迴歸了現實世界。

可有太多疑問在他腦海中徘徊著,沈禹銘一邊思考,一邊來到車庫的電梯間。就在他下意識地摁下電梯時,只覺指尖一股詭異,剛才不是摁不動嗎,現在怎麼又可以了?

叮。電梯門開了,看起來沒有任何異常。他小心地走進去,電梯門關上的一剎那,有種與世隔絕的錯覺,彷彿他即將進入幽閉的地獄。

但是,他忍不住感到開心!

回想著這兩日發生的所有事,沈禹銘在深感詭異的同時,心底又隱隱欣喜起來。

他終於又見到了妻兒,以一種意想不到的方式。

在妻兒離開的這些日子裡,他陷入了漫長的自責。為什麼在生前沒有好好陪伴他們?為什麼當天沒有跟他們一起死去?而且,他還一次也沒有夢見過他們。雖然每天看到各種事物,總會想起他們,但一次都沒有夢見,就像自己在潛意識裡已經將他們拋棄了。所有的思念都不過是一種表演,是一種社會屬性的延續。他也不是沒想過,這是大腦防止崩潰的結果,但他更願意選擇鞭撻自己,辱罵自己是個廢人。

可現在,他又見到了妻兒,那份追逐的衝動是那樣真實。在剛才的試探和奔跑中,他再次確認自己愛著對方,那種強烈的、想要留住對方的衝動是裝不出來的。

但問題依然懸置著。他們從何處來,現在又去了什麼地方?觸發幻影的條件真是自己開始跑步嗎?

就在沈禹銘沉迷思緒時,電梯門已經開了好一會兒了。他回過神來,伸手按住開門按鈕,心裡隱隱期待著剛才那種完全摁不下去的情況。

那是否意味著妻兒回來了?

然而,本要關上的電梯門開啟了,那奇異的現象並未出現。

等他失魂落魄地回到家裡,才發現剛才走得急,連手機都沒帶。手機上有好幾個視訊通話的提醒,想來父母應該等著急了,甚至可能已經胡思亂想起來。他趕緊洗了把臉,調整了一下狀態,然後分別跟父母完成了今天的通話。

看得出電話那頭的父母在刻意壓制著擔心,沒問他的病情,只跟他分享最近家裡的趣事,還有一堆有的沒的八卦。當這些充滿煙火氣的生活細節向他湧來時,他的內心漸漸平靜了下來。掛掉兩個電話後,他不經意間看到了鎖屏上的時間。

這才上午十點。

沈禹銘聯想到剛才一家三口的出行,忽然隱隱明白了什麼,一個計劃在他的腦海中浮現出來。

這一天剩下的時間裡,他都等待著,時不時看看手機。雖然有些焦躁,但他已經許久沒有對某個未來有所期待了,身體主動融入不斷向前的時間,想要前往某個即將抵達的時間點。

為了給計劃提供充足的時間,他一直躺在沙發上恢復雙腿,看著電視盒子推薦的電影。他甚至把十二卷《火鳥》全部搬了出來,放在身邊打算重溫一遍。

等書和電影都看得煩了,他從電視櫃裡翻出了許久未曾玩的遊戲。看到《分手廚房》時,他心裡一陣難過,那是他和妻子過去玩得最多的雙人遊戲,雖然因為自己技術太菜,老是被妻子罵,但他們總是玩得很開心。

過去的美好回憶就像砒霜一樣,將他緩緩銷肉化骨。趁著自己還沒血肉模糊,他趕緊拿出了平日裡最讓自己放鬆的遊戲《塞爾達傳說:曠野之息》。

當他進入海拉魯的世界時,一反常態地沒有去爬山、烹飪、看異世界的燦爛風景,而是想要幹掉蓋儂,救出公主。

終於熬到了下午四點,他開始在跑步機上奔跑起來。恢復時間太短了,不適感幾乎立刻出現在膝蓋和腳踝上,他下意識地降低了配速。不一會兒,他就感受到那種並不真切的空間扭曲。

可是,客廳裡依舊只有跑步機發出的聲音,哪怕在他跑了二十分鐘後,依然沒有變化。

強烈的挫敗感讓他再度陷入自我厭棄的旋渦。沈禹銘下了跑步機,看了看時間,一邊憑藉理智強行安慰自己,一邊等待六點鐘的到來。

在等待的時間裡,他開始看《火鳥》第四卷,跟隨「我王」這個身體和靈魂具是殘缺的主人公,開始一場自我救贖的旅程。不知道為什麼,過去看這本書時,沈禹銘只覺這個故事無比精彩,峰迴路轉間深邃盡顯。

可此刻,他竟然產生了一種代入感。

那無人得見的鳳凰啊……就跟他追尋不到的妻兒一樣……

等他從書中脫身時,時間已經快到六點半了,沈禹銘再次奔跑起來。

難道我的判斷是錯的?他在跑步機上跑了二十分鐘後,依然沒有出現任何幻影,只有腿部越發不支。

這時,他徹底陷入抑鬱中,本來還算平靜的一天,在此刻翻江倒海起來。他蜷縮在沙發上,就像遭遇海難後被衝上孤島的倖存者,任憑痛苦的潮水來回沖刷。電影、書、遊戲都不再有意義,他連拿起來的慾望都沒有。

還要再試一次,他吞下今天最後一道抗抑鬱的藥物,等待新一輪發作過去。他甚至伸手去拿李希的藥瓶,裡面空蕩蕩的,沒有奇蹟發生。

迷迷糊糊地忍受了好幾個小時的情緒沖刷後,沈禹銘終於覺得自己稍微恢復了一點。

雖然被惡劣的情緒折磨得奄奄一息,但他還是記掛著妻兒,還在心裡不斷問自己:這就認輸了嗎?

在半個小時的大喘氣後,沈禹銘強迫自己站了起來,搖搖晃晃地開始奔跑。他一邊喘著氣,一邊強行推動自己前進,執拗地前往下一個時間點。他不知道現在幾點了,但外面天已盡黑。他強忍著病痛長時間的折磨,眼前只覺一片迷濛,就算客廳裡真的多出人來,他也懷疑自己根本意識不到。

沈禹銘本能地奔跑著,全然忘記了時間,只等下肢的疼痛突破閾值將他喚醒時,才發現自己幾乎只是在行走了,而客廳裡依然空空如也。

已經接近五十分鐘了,這是自他受傷以來,連續運動最長的時間。但他的判斷失誤了,他以為只要跑步就能見到妻兒,以為他們的存在軌跡遵循著過往的日常規律,週六外出遊玩,晚上總會回家。

可是他錯了,之前的一切不過是巧合,一切只是幻覺,是他大腦的病變。

許久未曾運動,體能瘋狂下降的沈禹銘滿頭大汗,輕薄的睡衣已經被汗水浸溼。

然而,多巴胺的分泌幫他抵抗著內心的痛楚,雖然無比失落,但他還沒有感受到強烈的抑鬱,只有深深的疲倦。

不論如何,今晚至少能睡個好覺吧。他安慰著自己,忍受著膝蓋的疼痛,慢慢向臥室挪動著。

就在他推開臥室門,來到床邊時,眼前的一幕讓他驚慌不已。

床上躺著兩個人!

驚魂未定的他連忙開啟床邊的燈,暖色的光芒瞬間將室內照亮,只見自己和妻子在床上酣睡著。自己像個孩童一樣,一如既往地擁抱著妻子,把頭埋在她的肩上。更讓沈禹銘感到不可思議的是,妻子顯然被開燈的聲音以及突如其來的光亮驚醒了,推搡著另一個自己。

沈禹銘見妻子竟然有反應,嚇得連忙逃出了臥室,彷彿這裡並不是自己的家,自己是一名闖入者。

就在他逃出臥室時,發現一點異常——小春和臥室的門竟然關上了。他無法自控地悄悄推開,藉著門外的亮光,只見小春和靜靜地躺在床上,他還是那麼可愛,承載著無限的未來。

這時,身後傳來穿拖鞋的聲音,看來是另一個自己下床檢查情況,看家裡是不是進賊了。

但看著兒子的臉,他也顧不得自己撞見自己會發生什麼可怕的事情,仍然推門走了進去,想要撫摸孩子的臉。

就在他正要伸手時,孩子消失了,臥室變得空空蕩蕩。他猛地回頭,房間再度漆黑一片,一切迴歸了本來的模樣。

然而,他現在絲毫沒有挫敗,心裡反而無比振奮甚至幸福。他敢肯定自己的判斷是正確的。一旦開始奔跑,他就能看到一家三口的幻影,而他們正過著自己的生活,正過著一切都未崩潰的生活。

而沈禹銘自己,甚至還能影響這些幻影。

但這一切究竟是怎麼回事,湧進他腦海裡的新情況太多了,他透過黑暗,看向窗外的萬家燈火,陷入了沉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