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什麼妻兒會以這樣的方式死去?
在之後的無數個黑夜裡,沈禹銘總會忍不住問自己。他一次次凝視著痛苦的深淵,在腦子裡閃現整個事件,一遍遍回到事情的最初。
就像在發令槍響起之前,他總會一次次看向起點。
這是沈禹銘跑馬拉松多年的習慣,彷彿只要想著離起跑線越來越遠,就越有信心贏得這場比賽。
三月的成都已經開始回暖,春意正在湧回這座古老的城市,勃發的新綠隨處可見,行人皆以目光采擷。可今天的天氣並不好,陰沉的積雲壓在所有人的頭頂上,細雨淅淅瀝瀝地撞擊著暴露的皮膚,惹人焦躁。
然而,金沙遺址博物館周圍依然聚滿了人群。記者架上「長槍短炮」,採訪車就停在不遠處,所有人都想抓拍運動員起跑的剎那,釋出在公眾號的頭條位上,而沈禹銘無疑是選手中最耀眼的那一個。
他就職於一家科技公司,平日裡做著商務相關的工作。加入跑圈不過五年的他,卻因極其突出的成績而被人們迅速注意到。今天,所有人都盼著他贏得本場比賽,戰勝肯亞選手——基普洛特。
在馬拉松賽事上,國人被那些外國運動員壓制得太久了,心裡早憋了一口氣。而更微妙的是,今年這位最具實力的黑人選手,並不是在國內收割名次和獎金的職業運動員,反而跟沈禹銘一樣是位業餘跑者。
職業的跑不過,業餘的也勝不了嗎?!
正因如此,自選手名單流出,本屆成馬就成了海量網民關心的物件,濃濃的火藥味瀰漫在這場市民運動上。
從名單公佈的那一刻起,沈禹銘有了當網紅的感覺,自己的微博下湧現許許多多粉絲,他們總在搖旗吶喊,鼓勵他一定要贏。當所有的期待集中在他一個人身上時,他情不自禁地揹負起了勝利的使命,甚至隱隱覺得自己就是所有人的英雄。
為了不辜負大家的期待,沈禹銘甚至向公司提出了停薪留職,全力備賽。看著一條條讓人熱血澎湃的留言,他在比賽前一天放出豪言壯語:一定要拿下成馬的冠軍!
還有五分鐘就要起跑,他踮起腳尖掃視圍觀的人群,想要捕捉妻子李怡珊的身影。他是五年前愛上跑步這項運動的,那時妻子剛懷孕,不僅有先兆性流產的症狀,而且身體反應特別大,整個人肉眼可見地憔悴下去。
在備孕前,沈禹銘主動要求去體驗分娩,甚至滿頭大汗地熬到十二級疼痛。可當他真正陪伴妻子時才知道,自己身為一名男性還是難以對箇中滋味完全感同身受。那段時間,他盡力照顧妻子,想盡各種辦法緩解她的痛苦,但都無濟於事。看著妻子難受的樣子,他感到無比自責,心理壓力特別大。為了釋放心中那份負罪感,等怡珊每晚入睡後,他就會開始夜跑。
三公里、五公里、十公里……等妻子熬過最艱難的時期後,他發現自己已經可以輕鬆跑下半馬了。
李怡珊知道丈夫是因為自己才愛上跑步的,不僅給他買了跑步機,這些年每次比賽她都會去現場,在起點和終點為他加油助威。
此刻,李怡珊正牽著五歲的小春和站在路邊,見丈夫看向自己,連忙朝他揮手,然後還無比費勁地把孩子也抱了起來,讓他朝爸爸喊加油。
一定要贏。沈禹銘下定決心,然後把手高高舉起,比出一個v。這一幕,相信會被很多媒體抓拍下來,如果勝利,這便是強者的宣言。
但此刻的李怡珊除了興奮,心裡還隱隱有些擔憂,丈夫真的撐得住嗎?
主席臺上打響了發令槍,起點的訊號燈全部變綠,幾萬名參賽者陸續離開起跑線。對於沈禹銘而言,跑步是生活中最簡單的事。不論是公司專案,還是生活瑣事,總有一種看不到頭的感覺,相較下,跑步顯得那麼單純,要做的只是邁出下一步,然後到達終點而已。
隨著時間的推移,周圍除了護航的工作人員以外,喧囂聲漸遠。沈禹銘漸漸進入了心流狀態,在奔跑的過程中,彷彿這個世界上只剩下他自己。等他回過神來看錶,時間已經過去了一個小時。目前他位於第二,不僅跟大部分跑者拉開了距離,甚至甩了第三名好長一截。
此刻的天府大道很空曠,與平日的繁忙形成了鮮明對比。在過去的許多個日夜裡,他在這條路上穿行,為了事業,為了進入一種正常的社會語境。很多時候,他都覺得自己是一件工具,而不是一個人,每天被大小不一的鐵皮箱子運送到不同的地方,承擔不同的職能。城市化為一方爛熟於心的迷宮,給人宿命般的迷失感。在這裡,每個人盡享勞碌,無法許願。
但今天,他發現自己開始追逐,開始了一場更有意義的生活。他的目標就是眼前的這位跑者——基普洛特。相較於沈禹銘,他無疑是一位長者,甚至算得上是老人,而那極低的體脂率讓他更顯蒼老。但基普洛特是天生的跑者,奔跑的狀態是那麼動人,哪怕在陰天也有著壓抑不住的光彩。
若是在往年,沈禹銘肯定陶醉於對手綻放出的生命能量。但今天他不行,他得到了太多粉絲的祝福,粉絲們希望他可以為國爭光,戰勝這位外國的業餘選手。他不想讓粉絲們失望,就像從小表現得足夠乖巧,努力取得好成績,盡力讓離異的父母各自滿意那樣。
他為這場比賽已經準備了很長時間,就連專業跑友也勸他飲食控制和訓練強度別太過嚴苛,但他信念感十足地為這場比賽備戰著,不僅取消了每週固定的完全休息日,甚至在進入無法提升的平臺期時,也依靠意志去強行突破,身心都積累了巨大的負擔。
妻子看著沈禹銘瘋魔一般地訓練著,嘔吐和身體疼痛越來越頻繁,也總在勸他休息,甚至拉上丈夫的老同學兼多年好友李希一起來勸他。
但沈禹銘停不下來。一定要贏。他的腦子裡只有這一個念頭。
雖然天地寬闊,但他感覺自己沒有退路。
比賽已經進行了一個半小時,他雖然屢次超過基普洛特,可總在不經意間被對方追上。
許多個回合之後,他竟然莫名產生了一種幻覺。
前方的基普洛特化為一座隱沒雲間的空山,自己在其中艱難地前行著,永遠也走不出去,無限的孤寂正在拖垮他。明明距離終點已經越來越近,明明這場比賽就要結束了,自己卻感覺離終點越來越遠,彷彿永遠也抵達不了想去的彼岸。
撞牆期。他心裡一緊,身為資深全馬跑者,他已經很久沒有陷入這種狀態了。雖然他知道,出現這種狀態是因為糖原耗盡,大腦下令脂肪給肌肉供能,而脂肪的供能效率卻不如糖。一般情況下,他只要在補給點及時補充能量,就能挺過這個階段拿下比賽。
但這次,他知道自己的面前真有一面牆,有一名無法戰勝的跑者。
此刻,他所處的宇宙裡,除了真空光速、普朗克常數、波爾磁子外,又多了一個不可撼動的數值——他與基普洛特之間的距離。
提速吧……他在心裡默唸著,不論如何都要拼一拼,假如能贏呢?比賽不超過二十分鐘就會結束,假如堅持一下……
沈禹銘一邊想著,一邊提高步速。他的忽然發力不僅迎來了對手疑惑的目光,更點燃了現實和網路。
電光石火間,千萬網友為他的絕地反擊而狂熱興奮,而專業跑友則流露出擔心,甚至連主辦方也隱隱緊張起來,可所有人裡最提心吊膽的絕對是李怡珊。她知道丈夫想幹什麼,也知道丈夫可能會付出什麼代價。
你怎麼連醫生的話都不聽呢?李怡珊心疼得暗自埋怨。
可這時,沈禹銘也有自己的信念,並死咬著信念不放,好像起點並不是金沙遺址,而是身後的基普洛特。只要離他足夠遠,就能贏下這場比賽。
最後賽段了,加油,你已經壓制他了。沈禹銘在心裡瘋狂地說。
然而,宇宙規律是不容任何人破壞的。
沈禹銘猛地摔了下去,一頭栽倒在跑道上,然後緊緊抱住了自己的膝蓋,巨大的疼痛無聲地傳遍了42.195千米,整個賽道都彷彿為之一顫。
醫護和警察一擁而上,馬上對他進行保護,為他查驗傷勢。可在場的所有人都知道一件事——
英雄隕落了。
唾手可得的榮耀就此消失。
在前往醫院的路上,一切都及時且有條不紊,工作人員顯然不是第一次處理這種情況,可沈禹銘卻是第一次經歷這番陣仗。他覺得一切都很忙亂,四周嘈雜無比,彷彿黏稠的沼澤,而他漸漸陷落下去,直抵徹底的失敗。
李怡珊一邊安撫著小春和,一邊陪伴著丈夫,直到醫生拿著片子,目光冷峻地看著夫妻二人。
「半月板嚴重受損,韌帶多處撕裂性拉傷,」醫生取下黑框眼鏡,揉了揉太陽穴,「我不相信這是一次比賽造成的傷害。」
面對質問,李怡珊輕輕看了一眼丈夫,只見他沉默著,語言被巨大的挫敗和羞恥所掩蓋。她嚅著嘴唇,想要說點什麼幫丈夫解圍:「醫生,我丈夫他——」
「我還能跑嗎?」沈禹銘不經意間開口,妻子的話像玻璃般碎了一地。
「膝蓋的損傷是不可逆的你知道嗎?」醫生啪的一聲把照片拍在桌上,「你現在的膝蓋勞損程度超過六十歲的老人。」
「醫生,沒辦法——」
「你的身體你自己最清楚!之前有沒有看過醫生?醫生有沒有告訴你停止一切運動,安心靜養,不要惡化?」治病救人的信念感讓醫生心中火起。
「所以我真的不能跑了……是嗎?」沈禹銘依舊低著頭,悶悶地說。
「做好長期靜養復健的準備。」醫生轉頭看向螢幕,叫了下一個號,「你現在走路都困難,還跑什麼步!」
聞言,生性敏感的小春和躲到了媽媽身後,診室裡的壓迫感讓他渾身不舒服。但他乖巧地一言不發,靜待這一切結束。
「謝謝。」李怡珊從醫生手裡接過了治療處方,匆匆看了一眼,發現有西藥、有理療,然後連忙推著受傷的丈夫往門口走去。這時門開了,一名中年婦女扶著年邁的母親已經搶先進來,準備接受醫生的診斷。就在擦肩而過時,那名中年婦女看了看沈禹銘,覺得有些眼熟,好像在哪裡見過。
「他不是網上那個……」一閃而過的側臉瞬間啟用了中年婦女的記憶,「就今天比輸了的那個人嘛!」
醫院嘈雜,也不知道沈禹銘聽見了沒有,但他身子沒有動,更沒有回頭。
回家途中,沈禹銘坐在後排,依然獨自沉默著,但散發出的氣場比之前還要焦躁。他反反覆覆拿起手機,然後又一次次放下,彷彿是一個沒有智識的機械人,除了看那慘白的螢幕,就只剩無數次沉重的嘆息。妻子幾次想要關心他,但都不知如何開口。直到小春和也沒來由地嘆起氣來,這才重重地撩撥了李怡珊的神經,她小心地說:「你別總是嘆氣,孩子要跟著學。」
忽然,沈禹銘猛地把手機拍到車窗前,「怎麼?我連喘氣都不行了!」
李怡珊頓感窩火,可想到丈夫身體的疼痛,便選擇忍耐下來,繼續一言不發地開車。
此刻,這輛開了好幾年的白色馬自達,變成了一座暴雨降臨的孤島,低氣壓控制著島上所有的生靈,彷彿要將它們重新摁進泥土裡。在這座孤島的下方,與大陸相連的根基已經斷裂。它在名為人間的無盡之海上漂泊著,無聲地吶喊著,想要趕緊回到陸地的懷抱。
可是,那片名為家的空間,如今也已滿目瘡痍。家裡是三室一廳,不到一百平米,本來有三間臥室的,可裝修時妻子強行留出一間作為沈禹銘的書房。因為她知道丈夫喜歡讀書買書,所以為丈夫保留了這處空間。這本是一個充滿愛意的國度,可此刻推開門的一瞬,卻有種重回寒冬的刺骨感。
李怡珊想要幫丈夫進屋,他卻先一步用力,自己推著輪子進了門,輪椅發出跌跌撞撞的哐當聲。那些嘈雜的憋悶聲在家裡迴盪著,小春和用力拽著媽媽的衣角,看上去有些無所適從。李怡珊也不知該說什麼,只好摸了摸孩子的頭,盡力安撫。
當晚,小春和顯得很懂事,自己取出盒裝牛奶喝掉,然後安安靜靜地刷牙、洗臉,甚至用洗腳水衝了馬桶後,自己爬上床睡覺。
沈禹銘不是不知道自己有多過分,從他喊出那一句時,就知道已經傷害了愛自己的人。可他現在無力控制自己,想著今天的落敗,想著微博熱搜,只覺人世間面目可憎。
想起乖巧的兒子,沈禹銘感到心疼,想走過去抱抱他,可試圖站起來的瞬間,疼痛席捲全身,那稍微平息的焦灼感死灰復燃,所有的話都卡在喉嚨裡,距離窒息只有一步之遙。
他頹唐地接受妻子的照顧,病痛雖不足以讓他無法動彈,可他此刻就彷彿癱瘓了一樣,一言不發,一動不動,只有上床休息時才勉力抬起雙腿。
給丈夫蓋好被子的剎那,李怡珊感覺全身都彷彿脫力了。本來獨自帶孩子外出就足以讓人身心俱疲,今天又是如此兵荒馬亂,跌落低谷的丈夫將她的體力和情緒徹底榨乾。草草收拾後,李怡珊就爬進了被窩,伸手去抱背對自己的沈禹銘。
直到這時,她才發現丈夫竟然在哭。
丈夫的身體輕輕顫抖著,極力壓抑著自己的脆弱和痛苦,可這反而讓悲傷蔓延開來,房間裡的黑暗也更加濃稠。
一個空間的存在感往往是由味覺來構建的,李怡珊聞到一種奇怪的味道,燒煳的鹽正從天花板上細細飄落,不一會兒便將他們徹底淹沒。
黑暗中,她發現丈夫還在刷微博,逐條看著評論和轉發。那些文字有安慰的,有心疼的,畢竟大多數網友也有看到他最後的努力,甚至還有跑圈大v專門寫了科普帖。可還是有許多罵他是演員的,罵他不爭氣的,說他跑不了就別跑,害大家寄予這麼高的期望。幾撥人在他的微博下撕得不亦樂乎。
她小心翼翼地去觸控丈夫的手機,輕輕摁了關機鍵,黑暗吞噬了臥室的最後一塊領地。
可沒睡一會兒,沈禹銘又默默拿起手機,著魔般地看著網路上的言論。
她知道自己再也做不了什麼,甚至害怕做點什麼惹丈夫不高興,只能靜靜摟著丈夫,盼著這一夜早些過去……
之後一週,沈禹銘顯然游離於家庭之外。他因為身體疼痛,沒辦法像往日一樣早晨送孩子上學,晚上也由妻子買菜做飯,把做好的晚餐送到他床邊。
李怡珊本是一家攝影工作室的化妝師,憑藉驚人的面容審美和出色的收益,她早已成為這家工作室的合夥人。她不認為工作是生活的全部,因此也儘量把自己的時間留給丈夫和孩子。這段時間,因為體諒著丈夫的病情,哪怕工作室生意奇好,是她千載難逢的事業上升期,她也把更多工作交給一手培養起來的助理,自己花更多時間照顧家裡,至少做到朝九晚六。可不論是早晨離家時她帶小春和同丈夫道別,還是晚上把飯端到他面前,沈禹銘永遠都沒有反應,最多也就嗯一聲。
因為丈夫的狀態,李怡珊的心裡就像隨時壓著一方巨大的冰塊,只要丈夫不回應她的關心,她就覺得自己的體溫被那冰塊吸走了。更讓她憂心的,是小春和在家也總是皺著眉頭,看上去很不開心,問怎麼了也不說。雖然把孩子的情緒問題歸結到丈夫身上也有些不公平,畢竟沈禹銘變成現在這樣不是他的本意,但這樣一天天下去實在不是辦法,李怡珊決定跟丈夫談一談。
哪怕談不攏,至少大家先坐回一張桌子吃飯,讓美味的飯菜把這個家變得溫暖起來。
於是,李怡珊先在網上下單了一張大號摺疊桌,然後準備了好幾道精緻的菜餚,甚至有丈夫最喜歡的清酒蒸蛤蜊。
「老公,我們好久沒一起吃飯了,我和小春和今晚在床上陪你一起吃嘛。」她把飯菜端到床邊,臉上掛著燦爛陽光般的笑容,頗為自己的機智而小小竊喜。
李怡珊想起他倆還沒在一起時,自己因為學生會的事情太忙了,來不及吃飯胃痛,沈禹銘冒著大雨買了皮蛋瘦肉粥和胃藥送到宿舍門口。她下樓來取藥時,好些路過的同學還在一旁起鬨,發出羨慕祝福的「哦~」。
但此刻,沈禹銘只是抬起頭來,盡力擠出一個笑容,「不用了,我隨便吃點就行……」
李怡珊臉上的笑容頓時僵住,費了這麼大勁兒搬上來的桌子,還有精心準備的晚餐,都成了某種化石,見證著此刻的心酸和尷尬。
「那你自己出來吃。」李怡珊轉身端著飯菜離開了房間,撂下一句狠話,「你又不是真的走不動。」
當晚,她帶著兒子自顧自地吃起來,小春和問爸爸吃什麼時,她嚅著嘴唇,含糊地說他一會兒自己出來吃。
可等母子倆吃完飯、洗了碗,去小區中庭跟其他小朋友玩耍了一陣後回來,給沈禹銘預留的飯菜依然絲毫未動。菜餚變得冰冷,毫無生氣,彷彿已經在桌上放了好幾萬年那麼久,家裡也因此陳舊腐敗起來。
惱怒徹底突破了李怡珊的心理閾值,她扔下小春和,衝到臥室裡去,想要大聲質問丈夫究竟要幹什麼。可是,眼前的一幕卻讓她說不出話來:沈禹銘獨自窩在被子裡,把自己從頭到腳裹了起來,就像一隻待烤的大蝸牛。
他的手機摔在床邊,螢幕已從一角碎開,蛛網般的裂紋爬滿了手機的半個身子。
看到眼前這一幕,李怡珊滿腔的不忿也不知該如何發作,只好坐在了床邊上,「老公,你怎麼了?」
「對不起……對不起……」被窩裡傳來無力的道歉聲。
李怡珊想要掀開被子,就像過去無數個沈禹銘賴床的早晨,她強行扒開棉被,然後伸手去冰老公,彼此打鬧在一起。可今天的被子堅若磐石,任她如何用勁,沈禹銘都深藏在無解的迷宮之中。
「我真的不想見人,真的不想……」沈禹銘的聲音有些顫抖,恐懼踩著心絃起舞。
「老公,我們去看看醫生好不好?」李怡珊感覺丈夫不僅沒有從失敗中恢復,反而朝著黑洞越滑越深,「或許我們就去問問李希怎麼辦?他是製藥公司的人,肯定認識最好的醫生。」
「不用,不用,真的不用,讓我獨自待一會兒,待一會兒就好了……」
這時小春和走了進來,見媽媽愁容滿面,還有那裹在被窩裡的龐大身軀,「爸爸……怎麼了?」
沒有回答,但李怡珊感覺丈夫把棉被拉扯得更緊了。
陷在被窩裡的沈禹銘感覺腦袋特別重,但又很清醒,過去的時光在他腦海中逐幀閃過:從他備戰成馬開始,那一次次膝蓋和腳踝的不適,還有他的微博粉絲從三位數漲到接近七位數,還有網路上無休止的爭吵,以及妻兒的小心翼翼。
他覺得自己正在變化,狂躁讓他變成怪物,而這個家是他最後的領地。他用沉默將這簡易的空間變成迷宮,當妻兒於黑暗中摸索著步步逼近後,他縮身於最後的深淵裡。他怕妻兒聽見自己的怒吼,害怕他們察覺自己長出的牛角,還有渾身上下止不住的惡臭。
網路上的言論讓他越發難以面對這個世界,哪怕虛擬與現實還未完全接壤。
翌日早晨,妻子做了早飯,然後送孩子上學。沈禹銘繼續守著空蕩蕩的家,就像月球孤零零地在近乎無垠的宇宙尺度下懸掛著,以難以察覺的方式衰老著。
他的腦海裡依然吵鬧,紛擾著許多本不該存在的雜音。他迫使自己靜下來,迫使自己的大腦關機,緩慢地積蓄精力和能量,想在妻兒回家時能正常地對待他們。
可就在這時,他聽到了熟悉的手機鈴聲。
這是怎麼回事?明明關了機,難道是幻覺?他開始懷疑自己的記憶,懷疑自己對世界的感知了。難道自己真的瘋了嗎?
想到這裡,沈禹銘連忙拿起手機,發現真的開著。隔著破碎的螢幕,他看到有系統自動更新的提示。跳過設定後,他發現鈴聲來自微信,是妻子傳送的幾條連結——全是大v們對他落敗的分析以及鼓勵。
輿論發酵之後,最初鋪天蓋地的批評正在發生逆轉。許多大v下場參與討論,那些謾罵和汙言穢語已經淹沒在了「心疼」「不容易」「了不起」「還有機會」等浪潮中。
「所有人都在為你加油。」李怡珊在傳送連結之後,還傳送了這樣一句話,「我們也會一直陪著你。」
這裡面有些帖子沈禹銘也看到過,但這麼集中看正面的言論,並且發現大家都站在自己身邊還是第一次。
此刻,妻子憑藉一團火,重新點燃了他的內心。
他拿起手機,傳送了一條資訊:「謝謝你。」
李怡珊也不知道這是不是有效的回應,反正當天夜裡,沈禹銘不僅走出了房間,甚至在妻兒回家前,蒸好了白米飯。
當天晚上吃得非常簡單,可李怡珊覺得無比美味,小春和也難得地一個勁兒講學校裡的各種趣事。沈禹銘一邊聽著,一邊跟他們搭話,彷彿什麼變故都沒發生過。
晚餐接近尾聲時,李怡珊甚至提議說給沈禹銘買只小貓小狗,這樣自己和孩子不在家的時候,他也不會寂寞。可就在這時,沈禹銘忽然講出一句讓妻兒都愣住的話:「我想繼續參賽,就把九月的甘馬作為目標,從現在開始做一些訓練。」
話音未落,李怡珊心裡就咯噔一下,好一會兒才反應過來,「你還要跑?」
「現在大家都在繼續支援我啊,我不能辜負所有人的期望。」沈禹銘看上去幹勁十足,完全沒有意識到李怡珊的臉已經變得鐵青。
李怡珊把碗筷往桌上一放,「你沒聽醫生說嗎?你不能再跑了。就算要跑,那也是以後——」
「但醫生不也開了康復治療的處方嗎?」沈禹銘本以為自己振作起來妻子也會高興,完全沒想到是這般反應,於是臉色也陰沉起來,「一邊康復,一邊訓練沒問題吧。」
「沈禹銘,你在開什麼玩笑!」李怡珊的眼淚終於止不住地流了下來。
「我……」沈禹銘不願面對妻子的苦楚,將頭轉向了別處,「你不懂……我會證明給你,證明給你們所有人看的。」
接下來的一週,沈禹銘不再是那個消沉的男人,反而陷入了某種亢奮中。
他每天都去醫院做物理治療並且按時吃藥,一次次在機械上艱難行走,一旦醫生不注意,他就會忍不住跑幾步。
心裡重新燃起的那團火,讓他迫不及待地想要回到當初的訓練狀態。
至少可以動了吧,那就先試著走起來、跑起來。
妻子李怡珊怎麼勸他都沒用,只得到了沈禹銘的冷漠相待。在國外出差的李希打著越洋電話來罵他,沈禹銘也直接掛掉了老友的電話。
他以為像個熱血的年輕人一樣不管不顧地努力,自己就能重新奔跑起來。
但現實告訴他,在絕對的物理規律面前,個人意願顯得那麼微不足道。
他的身體承受著地球的重力,疼痛在神經元間狂歡著,哪怕症狀稍有緩解,也會在剛開始奔跑後不久重蹈覆轍。
「你眼下最重要的是靜養,只有靜養才有可能階段性康復。就你的病況,能恢復到正常走路慢跑就謝天謝地了,現在訓練真是開玩笑。」康復醫生又一次為他進行電刺激等物理治療後,語重心長地對他說,「你不是職業運動員,我希望你明白這點。」
「可我之前都能……」
「所以你用五年時間,讓自己的膝蓋和韌帶嚴重受損。」醫生將眼鏡取了下來,疲憊地揉了揉眼睛,「真的,你現在該看的不是康復科,而是心理醫生。」
這次問診他沒有告訴李怡珊,連同恢復訓練一起沉入了心底。
思考了好幾天後,沈禹銘發了一條跟粉絲們道別的微博,然後刪掉了應用,選擇將這一切忘掉。他將已經有些積灰的行動硬碟插到電視上,開始重溫大學時期看過的老片子,看著今生不相見的情侶,看著被戰爭洗禮的鋼琴家,還有那衰老虛無的絕美之城,他一遍遍告訴自己放棄,可鋼鋸般的不甘依然切割著他的心。
他看著電影裡的悲歡離合,想象著自己的粉絲在轉發區和評論區盼他回來,就覺得這沙發上有刺一般讓他坐立不安,根本無法專心關注電影里人物的命運。
自己不是所有人的英雄嗎?真要這樣放棄自己的粉絲嗎?
沈禹銘不是不知道網路上的情緒有多麼虛妄,可他看著天花板就是覺得寂寞,覺得失去了別人的關注,自己就無法再幸福起來。
在忍受了好幾部電影的時間後,他開始說服自己:沒關係,大不了從運動博主轉為育兒博主、旅行博主,反正都一樣,所有人都會陪著自己。
可是,那個熟悉的橘黃色app,就像幽靈般在他心裡來來回回遊蕩,引誘他重新下載。心煩無奈之下,他關掉了電影,走進臥室準備睡覺。但躺在枕頭上,他感覺心裡就像有一團灼燒的烈火。
這就是某種戒斷反應嗎?海量的關注就像毒藥一樣讓人上癮。
又硬扛了好幾個小時,他終究還是將微博裝了回來,重新通過本機號碼一鍵登入。即將進入介面的一刻,他的內心有些恐慌……
他們會說自己是逃兵、是懦夫嗎?要不先醞釀好如何跟大家道歉,然後接受大家的原諒。一時間,他在腦海裡醞釀了許許多多的理由,假設了好多種情況以及應對方法。
沈禹銘朝著某個虛妄的未來奮力前進著,自以為一切是那麼美好。
可當他進入訊息介面時,他的熱情全消,好像有人打破了天窗,擊碎了美夢——評論數和轉發量都非常有限,而且大多數都是快轉,連一句話都捨不得留下。
熱度過去了,世界上有新的熱點了,自己已不再被關注。
有那麼一瞬間,沈禹銘感覺自己被徹底拋棄了,就在他想要重新面對世界的時候。
李怡珊當晚回家,覺得氛圍非常不對勁,不是之前的那種頹喪,而是深深的寂靜和冰冷。往常這個時候,丈夫都在盡力訓練才對,可今晚他癱倒在沙發上,一動不動。
「發生什麼了嗎?」李怡珊試探著。
「沒意思。」丈夫咕噥著,含混不清。
「什麼沒意思?」
「什麼都沒意思。」如果說前些日子的丈夫,被病痛折磨得還有些讓人可憐,今天的他則讓人深感厭倦。他說這些話時,帶有濃重的怨氣。但李怡珊不知道他在埋怨什麼,難道是在埋怨自己嗎?
「你到底怎麼了?我做錯了什麼嗎?」李怡珊無力地說著,覺得委屈。
「你沒錯,你們什麼都沒錯,錯的是我而已。」沈禹銘說完,搖了搖頭,緩慢地走進了臥室,彷彿一隻消逝在黃昏裡的幽靈……
在接下來的兩週裡,沈禹銘不僅停止了奔跑,全面躺倒在床和沙發上,更成了世界的他者,拒絕整個世界的叩問和試探。
遠在他方的父母得知沈禹銘受傷抑鬱後,想來成都家裡看望他,甚至照顧他,但被他搪塞了過去。在父母的屢次來電請求後,他朝著電話大吼一番,然後迅速結束通話。
又一場不歡而散的通話後,沈禹銘把電話拍在沙發上,用抱枕壓著自己的頭。一時間,整個客廳都陷入低氣壓的沉靜之中,他被自己的愚蠢壓得喘不過氣來。
剛才為了讓家人遠離自己而生長出來的尖刺,現在開始往身體裡縮,漸漸往心裡鑽。傷害家人的話正在變成回憶,鞭撻著沈禹銘自己,他猛地感到一陣氣緊,覺得自己就是垃圾。
可就在這時,無比安靜的家裡竟然響起了敲門聲。應該是物業吧,沈禹銘不想理,只是在沙發上躺著,繼續咀嚼剛才的苦楚。
敲門的人很快也沒了耐性,扯著嗓子大聲吼道:「快開門!」
這一聲大喊讓沈禹銘聽了只覺無比熟悉,老友那極不耐煩的模樣浮現在眼前。李希?他不是在國外出差嗎,怎麼這麼快就回來了?
李希是沈禹銘上大學時一個寢室的摯友,是一個整天抱怨,感覺自己一事無成,卻在短短時間內做到跨國製藥公司副總位置的人。上學時,沈禹銘挺煩他的——每次考完總說自己要掛科,結果每年都拿全額獎學金,後來聽慣了倒也覺得這人蠻有趣。在學生時代,沈禹銘很喜歡跟他交流各種特別艱深玄奧的話題,畢竟他倆都喜歡自然科學,都喜歡讀書。
畢業工作後,同學們漸行漸遠,只有李希還在堅持老本行,而沈禹銘身邊也漸漸只有這麼一個朋友了。
沈禹銘忽然緊張起來,那是關心自己的人忽然靠近時的緊張。而且他知道李希嘴裡絕對吐不出象牙來,他現在不想聽任何責備的話,哪怕這份責備來自關心。
「躲得了一輩子嗎?快開門!」李希從敲門直接變成砸門了,「死家裡了嗎?!」
「再不開門,我就報警、叫救護車了!」李希的聲音裡漸漸有些不安,「我還要給李怡珊打電話,問問她是怎麼照看你的。」
面朝大門的李希忽然感受到門從內側發生了撞擊,悶悶的一聲,像是一個重物倒在了門上。
「不要給她打電話……」沈禹銘已經盡力大聲說話了,「不要麻煩她了……」可聽上去依然氣若游絲。
李希又砸了兩下門,但動作變得輕了,語氣也變得不再鋒利,「我知道,不會打的,因為就是她讓我來的。好了,鬧夠了?可以開門了嗎?」
果然都是妻子的安排,沈禹銘父母知道家裡的變故,也是妻子告知的。她知道自己拉不動沈禹銘,因此滿世界找幫手,就像給溺水的人多扔一些救生圈。
妻子就是自己的救生員,哪怕她也並不怎麼會水。
沈禹銘想到這裡,溫暖湧上心頭,可本該有所感動的他,此刻就像嚴重凍傷的人一樣,根本無法立刻接受高溫保暖,否則便是新一輪的潰爛。
他好難受,又是新一輪的難受,「你走吧。」
聽到沈禹銘的聲音,門外的李希也沒再堅持,只是嘆了一口氣,「那我先走了,剛落地還要回公司看新藥的進展。我知道你很難受,但等等我,我會想辦法的。」
說著,李希把一個小袋子掛在門上,「這是一些調整情緒、抗抑鬱的藥物,怎麼吃,裡面有處方。」
沈禹銘透過智慧貓眼,看見李希轉身離開的背影,只覺得最後一絲力氣也沒有了。
忽然,李希的聲音再度響起:「吃藥吧,別再折磨李怡珊了。她首先是一個普通女人,然後才要當你和小春和的媽。」
聽到最後這句話,沈禹銘的身體裡彷彿出現了一個黑洞,吸乾了他所有的活力,所有的生存慾望。
事實上,不論家人還是朋友,在他陷入低谷時,哪怕受到了冷遇或者傷害,也都願意在遠方默默陪伴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