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以他現在的狀態,只覺這些關心都是噪聲。
然而,生活總能教會人們更多,尤其是在溫柔被辜負之後。
就在李希被拒之門外的一週後,公司久違地給沈禹銘打來了電話。負責人事工作的李姐,總習慣在慵懶的陽光下處理一些棘手的事務。當她竭盡全力為沈禹銘湊了各種假後,雖然心中依然同情,但也不得不催他儘快返崗了。
「我生病了。」聽完李姐的解釋說明後,他只回了這麼一句話。
「康復大概還需要多久?」李姐有些無奈地說,「你的專案和團隊總要有人管理——」
「可能永遠也好不了了。」沈禹銘輕輕地說,但聽起來理直氣壯,甚至有責備別人不懂事的意味在裡面。
電話那頭沉默了,連人帶手機都陷入了一種類真空的氣場中。
「好,那我知道了。」李姐掛掉了電話。
當天晚上,沈禹銘就收到了公司的通知,他的專案和職位將由另一位同事取代。停薪留職已經超出約定的半年時間,本來比賽結束就要按時返崗工作,就算抵扣病假和事假,沈禹銘也有海量的曠工時長。考慮到是為國爭光時負傷,公司還願意給沈禹銘最後一個機會:如果他能夠確定返崗時間,就能為他保留一個後勤崗位,繼續留他在公司做事。可如果沈禹銘無法確定,也沒有強烈的返崗意願,公司將跟他解除勞動合同。
這份通知雖然只有上百字,但裡裡外外都寫著仁至義盡。
「我辭職了。」
翌日,沈禹銘把公司的通知和自己的決定一起發給了李怡珊,準備承受妻子的暴怒。他把房貸、車貸、撫養孩子的壓力都丟給了另一半,可他甚至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這麼做。
是不喜歡這份工作嗎?很難講,不然也不可能做出之前的成績。
真是病魔纏身無法動彈嗎?沒有,通過靜養和物理治療,膝蓋的陣痛明顯減輕了,甚至可以緩慢地跑步了。
眼下這一切是公司夥伴造成的嗎?當然不是,錯都在自己。
可是,太痛了,這一切都太痛了。自己已經失去了跟這個世界相處的能力,只想……死……
過了好一會兒,妻子只回了一句:「沒關係,你先好好休息。」
「草!你為什麼要這樣?!為什麼不罵我?為什麼不跟我吵架?!你也應該放棄我啊。你為什麼總能表現得好像什麼事都沒有發生,讓我覺得自己就是個瘋子。」
沈禹銘有種從太空墜落的感覺,妻子的沉靜就像大氣層一樣,讓轟然撞上的他產生了強烈的灼燒感。
真是一片純淨的地獄啊。
「你不還在嗎?」妻子隨後又發了一條資訊來,「一切都會好起來。」
有那麼一瞬間,沈禹銘覺得人生好長啊,生命和痛苦都不能任憑自己結束。妻子用巨大的耐心為他築起一座堤壩,哪怕洪水早已漫過了水位線,但在生死之間,那道屏障甚至超過了天際線。
過去他感覺世界在漸漸消失,可現在卻意識到自己正經歷著一場精神失明,世界因為感知的模糊反而變得無比真切。但世界不再有序,它成了一個龐大的、莫名的存在,橫亙在寂寞的時空中。他在這個存在面前徘徊著,釋放著三十年來積累的所有情緒。它成了一個巨大的母體,成了巨大的子宮,那般天真卻又殘忍。
身為一名成年人,存在了許多個晝夜之後,他第一次畏懼生命本身。
離職後,他比之前更加自閉,在把生活搞垮後,他徹底失去了面對生活的勇氣和能力。他不僅不再出門,甚至連話都不想說,每天只想躺在床上,一遍遍在腦海裡回想過去,然後陷入深深的無力。
「我們今天去坐船遊湖哦。」李怡珊一邊給兒子準備零食和便當,一邊說道,「我還發現了一家特別好吃的豆湯飯,游完湖後我們去吃,吃了真的會心情好一點。」
「你們去吧。」此時已是四月下旬,正是成都的好時節,燦爛的陽光足以誘惑每個人出行。沈禹銘感到背後有人推著自己,那種拒絕接觸的厭惡感,讓他又往後縮了縮。
「你要是不想去遊湖,咱們去動物園也行。」妻子艱難地試圖把沈禹銘拉出門。
「我真的哪兒都不想去。」沈禹銘的語氣已經有些不耐煩了。
「可我們之前答應過小春和呀。」李怡珊看丈夫這般反應,心裡說不出來的難受。
「所以你去不就好了嗎?」沈禹銘看著那些投屏到電視上的節目,心裡一陣煩悶,「我掙不到錢了,就一定要聽你的?」
你在說些什麼呀!沈禹銘在心裡罵自己,妻子哪兒是想帶孩子去玩,明明是想讓你出門曬曬太陽。你看你現在人不人鬼不鬼的樣子,都要發爛發臭了!
妻子發出一記極輕的嘆息,然後把便當、水杯還有帽子裝進包裡,帶著孩子出了門。
李怡珊的哀嘆徹底刺痛了沈禹銘,讓他在心裡瘋狂責罵自己,那種強烈的羞愧感甚至提醒他該吃抗抑鬱的藥物了。
他走進書房,從書櫃裡拿出了一盒新的度洛西汀,拆開,挖出幾顆吞掉。這種藥物見效需要一些時間,在此之前他癱坐在椅子上,看著成都少有的藍天發呆,儘量不做任何動作。
他想象自己是一盆植物,只有微弱的智慧感受,足夠無害。
這時,一陣風從窗外鑽了進來,那是一記來自自然的、充滿女性力量的擁抱。他想起了妻子,想起了她為自己做的一切——照顧自己、照顧孩子、聯絡親友支援自己、一次次給他分享正面訊息、滿世界為他找最好的醫生看病、每天發各種白爛笑話逗他開心……
想到這些,他知道自己欠妻子一句對不起。
可當沈禹銘拿起手機給妻子傳送這三個字時,他尚不知道這份歉意將伴隨他的往後餘生,永永遠遠無法放下。
「沒關係的,你好好休息,我們下午就回來了。」妻子還專門發了一張醜醜的哆啦a夢表情包。
看著妻子的回覆,沈禹銘拿出了許久不碰的電子煙,一口一口吸了起來。可能是因為藥物發揮了作用,他感到了某種寧靜。他看著那個醜醜的表情包,越看越覺得可愛。
振作一點吧。這個念頭在他腦海裡冒出來,把沈禹銘自己也給嚇了一跳。
一念及此,沈禹銘走進了衣帽間,在鏡子面前脫掉了睡衣。看著體脂率飆升的身體,虛無感再度湧上他的心頭,吞噬著他的靈魂。
他揉了揉膝蓋,忍受著幻痛,一邊在心裡反覆默唸著沒關係,一邊拿出了日常出行的衣物。當他換好衣服,走到門前時,竟覺得門把手是那麼陌生,那種不觸碰就不真實的感覺,促使他按了下去。
沈禹銘之前一直很擅長買菜做飯。爸媽離婚之後,成了永不相見的仇人,就像宇宙兩端的兩顆星星,沈禹銘怎麼使勁也無法把他們湊到一塊兒。因此,他開始學做菜,通過做同一道菜給父母吃,看著他們滿足的微笑,讓那曾經的美好在他的靈魂裡得以延續,哪怕這種美好的背後是創痛、是苦澀。
直到李怡珊第一次為沈禹銘做飯時,開玩笑地說:「銘,你應該不喜歡做飯吧?」
那天晚上,男人抱著女人大哭起來,那是戳破膿包後的噴湧。哭累了之後,他們相擁而眠。在男人的夢裡,女人給了他一整個世界。
從那時開始,他真的喜歡上了逛菜市場,真的喜歡上了做飯,不論是食色人間,還是熱氣騰騰的烹飪,都能讓他感受到鮮活的生命力,讓他感受到自己的存在。
菜市場還是那般模樣,嘈雜,混著腥味。老人跟小商小販五毛一塊地討價還價;賣紅棗的跛子又在跟賣發糕的女老闆不著邊際地調著情,讓她坐自己那條斷腿上;之前賣羊肉湯的小販,現在也改賣小龍蝦了。
他先去魚檔上稱了三斤花鰱,讓老闆殺好切片,然後買了香菇和娃娃菜。水煮魚、魚頭湯、白灼菜心,都是李怡珊喜歡的菜式。對了,還要做一道木耳肉片,小春和好久沒吃這道菜了,也不知道現在還合不合他口味。
之後,他回到家,先把菜放好,然後開始打掃衛生。他把小春和扔得滿屋子都是的玩具放回櫃子裡,全屋吸塵和拖地,還啟動了掃地機器人跟自己一起。他甚至開啟了一項艱鉅的任務,換洗全屋的床單和窗簾,然後擦拭所有的櫃子。
看著家裡漸漸變得整潔起來,他覺得自己終於勉強算是一個人了。
下午五點不到,他已經完成了大掃除,準備好了晚餐,就等妻兒回家。他並沒有催促,自己糟糕了這麼久,忽然催他們回來,一定會猜到自己有所準備。
下次……下次我一定要跟他們一起去玩,帶小春和去遊湖,帶小春和去動物園,他最喜歡去動物園了……
他要給他們一個驚喜,彌補自己犯下的錯和所有的虧欠。
此刻,所有事情都做完了,他又重新陷入抑鬱之中,難過和痛苦再度襲來。但他覺得這一切都是可以忍受的,因為妻兒馬上就可以回來了。這彷彿就是一場馬拉松的最後階段,只要熬過去,就可以抵達幸福的終點。
七點了,妻兒還沒回家,他的忍耐到了極限,又去吃了幾粒度洛西汀,維持著自己的心理狀態。
八點,期待的推門聲依舊沒有出現。他實在忍不住給妻子打了電話,沒想到是關機狀態。
這一刻,他感覺終點消失了,前路無邊無際。他出了門,來到自家的車位上,只有空空如也的白色方框。他又來到停車場的入口,可等到九點依然沒人回家。
他想著妻子是不是從別的入口進來,於是又回到車位上,可依然沒人。
那晚,菜餚涼透了,而他狂躁地圍著小區不斷找人,把平時常去的小公園、商場,甚至有搖搖機的幾個小店都反反覆覆找了個遍。
沒有蹤影。
難道還在遊湖嗎?不可能玩兒這麼久啊。
直到十一點,他已經筋疲力盡。坐在路邊休息時,他藉著路燈的光開啟了微博,一起遊船互撞沉湖事件登上了熱搜榜……
沈禹銘在湖邊等了一天一夜,那艘遊船才被打撈上岸。
當遊船被重型機械吭哧吭哧地拖上岸時,遇難者的親屬都湧了上去,但救援人員死死把大家攔住,懇請家屬保持冷靜。但如何冷靜得了呢?就因為經營遊湖的商家想要多賺錢,同時讓這麼多船隻航行,而且還給遊客使用面料劣質的救生衣,在掙扎中很快就滑移開裂,這才導致瞭如此嚴重的傷亡。
而最關鍵的是,並不是所有人都死了呀,為什麼離開的非得是我的家人呢?
沈禹銘拼了命地往前擠,甚至揮手推開別的家屬和救援人員,只為撕開一道口子,看一眼李怡珊和小春和。
眼看他就要得手,卻被兩名輔警摁倒在地,另有一名輔警拿著鋼叉控制住他的行動,一邊怒斥沈禹銘,一邊勸阻別的家屬:「救援和辦案都要講程式!大家不要急啊!」
然而,哪怕被摁倒在地,沈禹銘依然在拼死反抗。輔警看這名家屬如此激動,留在此處很有可能會出事,便把他帶去了景區的休息室,還專門找了人照看他。
沈禹銘被關在房間裡的時候,又是砸東西,又是錘牆。可他不知為什麼,會有一種奇怪的抽離感。他現在很憤怒,但彷彿只是表現得很憤怒。他現在砸東西,也彷彿只是為了給別人表演自己多愛妻兒。
他甚至有種身體不受控制的感覺。
悲傷是深沉而真實的,瘋狂也是他此刻應有的體徵,可沈禹銘總覺得自己的意識跟身體有著某種微微的分離,像是在逃避什麼。
幾個小時過去了,沈禹銘早已沒了力氣,呆坐在牆邊,像一個晶片完好但能量耗盡的機器人,呆呆地看著周遭的一切,什麼也做不了。
這時,門開了,輔警把沈禹銘放了出來,悶悶地說:「去大廳認人吧。」
沈禹銘像失了魂一樣被輔警帶著,來到那飄蕩著號哭聲的遊客大廳。這裡被臨時徵用來放置遺體,之後會有車過來統一送往太平間。
沈禹銘排進了遇難者的家屬隊伍,慢慢地朝前移動著,跟所有人一樣等待罹難家人的出現,就像在等待領取自己的一部分靈魂。
這是不是一個夢?沈禹銘總覺得等走到最後,並不會出現妻兒的身影。李怡珊會忽然跳出來拍他肩膀說:「嚇呆了吧,叫你不跟我們來玩。」
可幻覺還沒消散,妻兒的身影就出現在他的面前。
他們看上去好白啊,妻子的臉和四肢上都佈滿了擦傷,孩子則少了很多。警察告訴他,妻子一直抱著孩子,直到溺亡的最後一刻。可是,他們看上去都不像死了呀,他們就是摔了一個大馬趴,然後睡著了而已呀。
真的只是睡著了而已呀。這跟電視裡演的死亡完全不一樣啊。
沈禹銘跪在地上,先將妻子抱起來,繼而把孩子扶到自己懷裡,身體忍不住地痛哭起來。
沒有眼淚,之前的幾個小時他早把眼淚哭幹了。
但他知道自己在哭,如果有靈魂的話,整個靈魂都在哭泣。
此刻,他終於意識到為什麼之前自我和身體會分離,因為他的大腦在迴避真正的事實——妻兒已經死去,再也無法回來。
可就在見到妻兒屍體的那一刻,沈禹銘再也沒辦法騙自己了。
往後所有的日子,他再也無法跟他們朝夕相處,所有虧欠也都無法彌補,唯有帶著無盡的歉意永世懊悔。
事故發生的兩天後,警察繼續調查,律師開始介入,整個網際網路發起關於景區安全的大討論,再也沒人記得一個多月前的成馬。而沈禹銘要做的事情只有一件,那就是辦好妻兒的葬禮。
因為妻兒的意外離去,沈禹銘的父母二十年後再度同處一室。看見他們同時出現,沈禹銘心裡直覺這是一場大夢。
父母得知訊息之後,不顧他的反對,立馬跟單位辦了請假手續,事情發生後的第二天就來了。他們說要比親家到得早,雖然我們都失去了最愛的人,但最痛的一定是他們。
然而,等他們在警察局辦完手續,陪著沈禹銘送妻兒來到殯儀館時,兩位親家已經先他們一步來到這裡。
雖然每年過年都回家,但沈禹銘跟岳父岳母接觸並不多,自己的父母與他們接觸得就更少了。大家不是一個地方的人,天南海北湊到一起,難免生活方式不一樣,相看兩厭。
最關鍵的是,當年李怡珊的父母並不同意她遠嫁成都,希望她留在浙江找個本地女婿,這樣生活才安穩,女兒有什麼事也好照應。
那幾年,為了跟沈禹銘在一起,李怡珊揹負了沉重的家庭壓力,就連結婚也沒有得到父母的祝福。直到他們生活穩定下來,跟李怡珊父母的關係才漸漸緩和。
見到兩位老人,沈禹銘下意識地喊:「爸媽——」可關心還沒說出口,兩位老人就越過他們一家,徑直來到喪葬車的面前。他們看著女兒和孫兒的遺體,豆大的眼淚滴落而下,哭聲卻很輕,就像往不見底的深淵扔下一枚石子,那小小的靈魂登時被巨大的悲傷所吞噬。
工作人員把遺體搬到殯儀館裡去時,李怡珊的母親一直跟著女兒和孫兒往裡走,想要陪著他們,送他們最後一程,而她的父親則轉身來到親家和沈禹銘面前。
沈禹銘的父親剛想說點什麼,可對方看也沒看他,只是抬手讓他不必多說,一雙充滿恨意的眼睛盯著沈禹銘,「葬禮結束後,我要把他們帶回去。」
沈禹銘看著這個只見過數面的老人,只覺氣短,卻又不願意讓妻兒離開,只好自顧自地說:「我會陪著他們的。」
「你有陪他們嗎?」老人一句搶白,「你真的陪好他們了嗎?」
沈禹銘回答不了這個問題,一陣沉默後,只好哀求道:「爸,對不起,可我這次——」
「唉。」老人嘆了一口氣,讓沈禹銘別說了,「天災意外,我們也怪不著你。當年活人你帶走了,現在變成一捧灰,給我們留個念想行嗎?」
「我……」沈禹銘不知該如何回答,直到葬禮結束,看著兩位老人帶自己妻兒的骨灰回到家鄉,他依然不知該如何說服他們留下。
葬禮結束了,父母卻沒有離開,執意留在成都照顧他。
但對他而言,陪伴早已沒有了意義。那天之後,所有人、所有事,乃至整個世界都跟他不在一個時間點上了。所有的科學理論都在告訴人類,時間是一去不復返的。甚至有科學家對時間感到無比疑惑,認為那是一個不同於任何物理量的存在。可沈禹銘知道自己已經徹底停在了那天,再也不可能前進一步。
他陷入了無法原諒自己的地獄,如果那天他能一起去,說不定命運會因此被攪動,至少可以跟妻兒一起走……
一起走……他默默思索著,母親把今天的藥和水拿了過來,小心翼翼地放在了旁邊。她的眼袋明顯重了很多,看上去憔悴了不少,沈禹銘看在眼裡倍感心酸。
母親雖然已到快退休的年齡,但跟年輕時一樣酷,早已走遍了山山水水。妻子生前因為同樣愛好旅行,跟母親關係很好,甚至有撇開沈禹銘,她倆單獨帶上小春和出去旅行的經驗。
這場突如其來的死亡劃傷了所有人。
「媽,你放這兒吧,我過會兒吃。」沈禹銘每說一句話都痛苦萬分,但他不再像之前那麼狂躁,而是儘量偽裝得像個人,不再釋放心底的痛感。
母親還想說什麼,但只是把藥和水放下,留沈禹銘獨自待著。其實,從母親連夜趕來的那晚開始,他們就處於這種狀態,沒有多餘的對話,只有陪伴。
母親是想作為自己的牽絆吧,但這一縷連線太細了。
之後,母親開始做家務,擦拭那些並不髒的傢俱和地板。母親這輩子也沒每天做家務吧,她明明也可以請保潔的,但身處這壓抑的空間裡,她也需要做些什麼來透氣。
趁著母親去其他房間做家務,沈禹銘把藥物塞進了褲兜裡……
到了中午,母親揹著包出了門,「明天見。」
不多時,父親帶著飯食跨進了門,另一縷連線開始發揮作用。最近,父母總是這樣輪流出現,責任二字已不足以概括這種週期性,那是一種本能,將另一個個體的生命與自我等同起來。
這種緊密性讓沈禹銘很不適應。自從父母離婚,自己去外地讀書,他已經跟家庭切割很久了。他和妻子組成家庭,去構成一個集體,某種意義上也是為了對抗自己的原生家庭。
他有時會特別陰暗地想,當自己的家庭出現情感上的真空時,之前的母體就湧上來佔據這副身軀。
他覺得自己有病。兩個老人來照顧自己,他卻覺得這是新一輪被佔有,佔有自己這具行屍走肉。這就是父母之愛嗎?可以忍受著腐屍氣,照料著自己創造的生命。
父親今天為他做了一些清淡的小菜,沈禹銘理智上產生了一些食慾,但身體的疲憊感仍然壓得他動彈不得。這樣的身體狀態更是讓他產生了對生存的厭惡。可他還是拿起了碗筷,將食物一口一口送進了嘴裡。
「多吃點。」父親是一個木訥的人,這輩子就圍著灶臺打轉,溫和而沉默,「身體要緊。」
在過去很長一段時間裡,他和父親都沒有話講,一旦對話便是爭執。爭吵到現在,沈禹銘甚至可以接受小春和把他放在第二位,並且做好了未來被反叛的準備。他只希望自己是一個優質的值得被反叛的物件,能讓小春和在對抗的過程中,實現真正的成長。
但現在,這一切也都是虛幻了。
最近大家吃飯都很安靜,與生命有關的話題太過沉重,彼此都不願提及。當沈禹銘機械地進食時,忽然感到一陣生理噁心,彷彿被人將催吐管插進了喉嚨裡。他連忙放下碗筷,跑進廁所將門反鎖,然後大口嘔吐起來。
飯菜、眼淚、痛苦、自我厭惡都混在一起湧進了下水道,等吐無可吐之後,他靠在牆上不停地喘息。在父親的敲門和安慰聲中,他一邊說著沒事,一邊把兜裡那些治療心理問題的藥物也扔進了下水道。
離他們更近了吧,每天把藥物扔掉的那一刻,沈禹銘都這樣想。
從洗手間出來後,他已經沒有胃口吃飯,便開啟電視放了一部紀錄片。知識性的紀錄片是他最近唯一可以用來打發時間的東西,因為任何一點含情緒的內容,都會引起他的難受。
就這樣,父親一直陪他到了晚上。為了讓父親早些休息,沈禹銘早早上床。他知道,每天晚上父親都是看他入眠後才去睡覺。可今晚他無論如何也睡不著,情緒洶湧如怒潮。他就是那綁在桅杆上的奧德修斯,聽著來自地獄的海妖歌聲,卻又不能隨她而去。
就在這時,李希打來了電話。自從發生不幸後,大忙人忽然有了時間,每天都會主動打電話跟他閒聊。
「今天的實驗結果依然很拉垮,用不了。」李希在電話那頭吐槽,「萬幸的是比昨天要稍微好點。
「真的,我下週找個時候來看看你哈,正好收到一瓶特別靚的酒,這酒啊……」葬禮之後,李希絕口不提李怡珊,彷彿一切都沒有發生過。
沈禹銘知道,李希只會解決實際的問題,並不善於安慰別人,面對人生中的那些慘痛的回憶,他永遠只會轉移話題,當那些事情沒有發生。
「不用了,我睡了。」沈禹銘打斷他,然後掛掉了電話。
從認識李希到現在,他就是一個話很多的人。但沈禹銘此刻聽完李希的嘮叨,心裡確實好受了一些,竟然漸漸睡著了。
他做了一個夢,就跟最近每天晚上的夢一樣。他夢見自己迴歸了正常的生活,正常地起床,正常地工作,正常地吃著自己帶去的午餐,正常地跟同事開玩笑,正常地下班後去看電影,正常地回家讀幾頁書再睡覺。
夢裡,一切是那麼寧靜,陽光和風都很舒服,日常生活再度往前推進了。
可他掙扎著大喊著醒了過來,夢境或者某種未來跟身體發生了排異反應。父親聽見他房裡有動靜,連忙起身敲響他的房門,就像最近每個夜晚一樣。
「我沒事,」沈禹銘擦了擦額頭上的汗,「你睡吧。」
他躺回床上,暗暗打定主意:不能再拖了。
等他再度醒來,父親已經離開,估計又是回短租房眯會兒,然後買菜做飯。母親已經買好了早餐來家交接班,熱騰騰的發糕和牛奶冒著香氣,早晨的藥冷冰冰地躺在一旁。
這頓飯他吃得很認真,很正式,有種初始的意味,有種虔誠的儀式感。
吃完飯後,他當著母親的面,把藥吞了下去。他知道藥物已經不起作用,沒什麼可以阻斷這一程式,連他自己也不可以。
到了中午十一點,他先給父親發了一條資訊,說自己想吃魚。
「好!馬上去!」他看得出父親因自己忽然表露食慾有多麼開心,心底湧起一陣心疼。
然後他發了一個收件碼給母親,氣若游絲地說:「媽,幫我取個快遞吧。」
「你讓你爸順道取回來不就行了嗎?」媽媽是個怕麻煩的人,可轉念一想,這是兒子這段時間提的第一個要求,「好吧,我去取。」
「這個件送錯了,在隔壁小區。」告別時,他給媽媽擠出了一個微笑。
父母都被自己支開了,現在他大概有半個小時的獨處時間。
足夠了。他從裝藥的櫃子裡拿出頭孢和安眠藥,然後開了一瓶白酒猛灌下去。
這瓶酒開了很久,是李怡珊去年過生日時買的,倒了幾杯後就再也沒碰過。猛灌了大半瓶後,不知道是酒精燒胃,還是藥物正在起作用,他開始感到腹內火燒火燎地疼。
沈禹銘本來就酒精過敏,此時一邊捂著肚子,一邊躺倒在沙發上,竟然有了昏昏欲睡的感覺。
這就結束了……是嗎?他漸漸失去了意識。
當沈禹銘再度醒來時,他聞到了一股讓人作嘔的味道,是從自己嘴裡發出來的。那種腐敗的充滿死亡氣息的味道,讓他覺得自己確實活在地獄之中。
之後,他從醫生那裡得知,是父母打了急救電話送他來醫院洗胃,這才保住一命。
眼看兒子被救活,兩位老人自然鬆了口氣,但也被深深的疲憊感打敗,都在病床兩側坐著睡著了。
沈禹銘看著憔悴的父母,一萬個於心不忍,可想到之後還會做夢,還會無休止地痛苦……
院方在瞭解他的情況後,安排了心理醫生來會診。醫生認為他現在的心理問題,很可能存在器質性的病變,哪怕心理上不存在誘因,身體層面也會感受到切實的痛苦。
在瞭解這一情況後,接下來的幾天裡,父母更加嚴密地兩班倒照顧他,準確地說,是看管他。就在醫生同意出院的前一天,也是母親正準備跟父親換班的時候,李希出現在了病房裡。
「伯母好。」大學時,李希曾去沈禹銘家裡小住幾日,跟母親有過一面之緣。
「你怎麼會知道我在這裡?」沈禹銘雖然毫無精神可言,可看到老友出現,也不由得吃驚起來。
李希就跟看傻子一樣,「老子為了找你費了多少勁,你他媽知道嗎?我從你家物業,問到居委會,然後託醫療系統裡的朋友到處打聽,才知道你住院了。」
「你會想不到我進了醫院?在醫院裡找個人對你來說有難度?」沈禹銘對他習慣性誇大自己的不容易早已免疫。
母親在一旁看著,臉上露出了淺淺的微笑。兒子已經太久沒跟他人接觸過,太久沒跟人鬥嘴了。人如果不跟外界發生摩擦,沒有源源不斷的反饋,便無法在這世界長久地生存下去。
「伯母,我想跟沈禹銘單獨聊聊,您看方便嗎?」在討長輩歡心這件事上,李希堪稱天賦異稟,永遠那麼彬彬有禮,舉止得體,還有某種可以激起母性的脆弱感,「您放心,不會有事的。」
「那你們聊,我去外面等著。」母親看了看沈禹銘,像是在告誡他別幹傻事,然後走出了病房。
「所以你真的想死嗎?」轉頭,李希收起了剛才的嬉皮笑臉,變得無比嚴肅。認真起來的李希是那樣直接,毫不掩飾。
「想。」
「為什麼?」
「因為真的好痛啊,每時每刻無休止地痛。」
「那你是怕痛,不是想死。」李希像個偵探似的,在思維的迷宮裡尋找漏洞,尋找求生的突破口。
「除了死,我想不出別的辦法了。」
「反正都要死了,敢不敢最後賭一把?」李希問出這個問題時,沈禹銘彷彿聽到來自深淵的問話,他不敢回答,不敢回應,卻又無法否認,只是點了點頭。
李希見好友這般坦然,竟自顧自地宣告了自己的未來,想到那註定到來的宿命,輕輕嘆了口氣。
這時,他從兜裡掏出了一個小藥瓶。
沈禹銘不解地問:「這是什麼?」
「我壓上全部身家開發的新藥,應該可以幫到你。」
「這藥……有什麼用?」
「它能把你切到下一個時間點去。」李希眨了眨眼睛,像是開了一個小玩笑,又像在述說全宇宙最大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