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沈禹銘有些疑惑。
「成馬結束後,我認識了一些參賽者,其中有不少是你的朋友。」基普洛特似乎覺得這樣定義有些不太妥當,隨即改口,「或者說熟悉你的人,他們說你是一個不服輸的人。」
沈禹銘自覺朋友不多,發生一連串事情後,更是把所有責任歸到自己身上,完全沒想到還有人會談起他,會這樣評價他。
「大家得知你不再跑步後,都覺得非常可惜。不過我想,這應該不是出自你本人的意願。思來想去,就想找你聊聊。」老者將杯中的茶水一飲而盡,言語裡透露著尊重,「不過,真正促使我這樣做的是你的妻子。
「她不僅是你的妻子,還是你的朋友吧?真讓人羨慕。」基普洛特露出一絲微笑,神情頗為真誠,「不過,在她聯絡我之後,我也猶豫了很久。當我打定主意時,已經聯絡不上她了……」
一時間,沈禹銘只覺心神恍惚,妻子的倩影在腦海裡浮現,萬語千言化為一片汪洋,但不知該不該說聲謝。
我該謝誰呢?說謝還有用嗎?
妻子真的為自己做了太多了,自己卻再沒辦法為她做些什麼……
此時,一陣風颳過櫻園的露臺,梔子花的殘香被風一掃而過,不留半點痕跡,「暗香殘留」不過是世人一廂情願的幻覺。
見沈禹銘沒有反應,基普洛特只是笑了笑,然後自顧自地說起話來:「說實話,我是最近幾年才開始參加比賽的,是移民中國之後。
「你們是不是覺得我們非洲人,或者肯亞人,天生就會跑步?你不用反駁,這也算不上歧視,頂多就是刻板印象而已。而且不光你們有,美國人也這麼覺得。所以像我這種肌肉組織萎縮的非洲人,總會被人嘲笑。」
「肌肉萎縮?」聞言,沈禹銘忍不住看向他的腿,肌肉線條非常勻稱,根本不像是患病的樣子。
「我十歲去的美國,在那之前,幾乎沒吃過一頓飽飯。我本以為那裡是天堂,但孩童間的欺凌在人類的任何環境裡都存在,不僅白人看不起我,就連黑人社群也排斥我這個坐輪椅的殘疾人。這世界上哪有那麼多所謂的普世價值。」
基普洛特一邊說著,一邊把目光投向遠處,彷彿回望著遙遠的過去,「雖然不是先天問題,但長期的營養不良,讓我身體器官萎縮得很厲害,連政府都把我定義為殘障人士。
「就在我以為這輩子只能擁有這樣一具身體時,陰差陽錯地看了一部電影,也因此改變了我的人生。」
「不會是《阿甘正傳》吧?」沈禹銘本能地想起這部電影。
「哈哈哈哈,每次講到這兒,我的學生都會猜是《阿甘正傳》。」基普洛特露出一個狡黠的笑容,就像詭計得逞了一般,「我還不用被一個白人教做人。」
「你還有學生?」
「我是教人類學的,看起來不像是嗎?」基普洛特饒有趣味地說道。
「沒有。」沈禹銘這才意識到打斷別人的講述有些不禮貌。
「因為身體原因,我選擇了走學術道路。不過,選擇人類學的時候,我什麼也不懂,幸好斯特勞斯sup/sup說‘人類學裡不應該包含探險的部分’,我才有逃過田野調查的空間,雖然因此沒什麼太大建樹。
「可萬幸的是,進入大學後,我終於逃離了原有的社群,進入一個多姿多彩的世界。那時,我加入了一個冷門電影觀影會,這讓身患殘疾的我,每週會看很多電影。我就是在那時,看到了《千年女優》這部電影。」
沈禹銘在豆瓣的電影榜單上見過片名,但具體什麼內容並不清楚。
「這部電影我也就看過一次,甚至故意沒有重看。現在唯一記得的也就是女主為了追逐一個身影,不停地奔跑著,最後跑出了自己的一生。
「那部電影,在我心裡建立起了某種儀式感,使我沉迷於‘奔跑’這個動作。用現在的話來說,感覺‘dna動了’。」這時,基普洛特看著沈禹銘的眼睛,「我開始厭惡自己這具孱弱的身體。
「從那天起,我便試著開始奔跑。」
「然後你就跑成了運動健將?」沈禹銘覺得不可思議。
「怎麼可能。跑步的前十年,我甚至沒辦法一次性跑完一公里。人要講科學,不是什麼雞湯都能瞎灌的。」基普洛特有意識地消解掉故事的熱血與勵志,儘量讓那段經歷迴歸現實。
「那你是怎麼做到的?」
「三十年,我用了三十年的時間。前十年裡,我的目標都是可以跑完那一千米。」
「你不是說你跑不完嗎?」
「一次性當然跑不完,可我跑不動就停下來休息,而且有專業的復健醫生長期指導我訓練。」
就在這一刻,沈禹銘被這直白的、坦誠的、毫不藏私的話語擊中了,就像腦海沸騰了起來,就像神輕輕地說了句:「要有光。」
他感覺整個世界都亮了,晴朗的天空燦爛了無數倍。
基普洛特沒有察覺到沈禹銘的異常,繼續說道:「直到現在,我跑了三十年了,甚至還能參加馬拉松。」
說到這裡,他又泡了一壺茶,想要為沈禹銘斟一杯,卻發現後者有些發痴,於是稍微加重了聲音:「喝茶。」
聽到對方的呼喚,沈禹銘這才從出神的狀態裡醒了過來,意識到自己的走神,連忙說抱歉。
「沒關係。」基普洛特微笑著端起自己的茶杯,「喝茶。」
可現在沈禹銘哪還顧得上喝茶,連忙問:「那你是怎麼堅持下來,最終可以跑這麼遠?」
「說實話,我並沒有所謂的堅持,雖然奔跑會對我的身體造成巨大的負擔,可我就是喜歡跑步本身。就像電影裡的女主一樣,她最終愛上了追逐的自己。
「總之,如果你還想跑步,不妨用一生來追逐,不急在這一時。」
說到這裡,基普洛特看著沈禹銘的眼睛,「我還記得你跑步時的樣子,真是天生的跑者,就是急了一點。」
急了一點?
聽到這句話,沈禹銘感到一陣徹底的放鬆。如果這話只是一般人對他說,他恐怕只會覺得對方站著說話不腰疼,但由基普洛特說起來,卻充滿了說服力。
那是戰勝生命的強者,一個近乎偉大的巨人,在向他發出召喚和呼喊。
「謝謝。」沈禹銘終於說出了這兩個字,既是對眼前的對手,也是對愛他的李怡珊。
原來這個世界並沒有放棄自己,自己依然有奔跑的空間和可能性。
而且,最關鍵的是,他想到了如何繼續追逐妻兒的幻影!
在接下來的幾天裡,沈禹銘告訴自己一定要充分休息。
家裡的書房並不寬敞,書櫃只有小小的一排,除了特別喜歡的作品,他大多讀完就二手賣掉。然而這些年過去,書櫃還是被他塞得滿滿當當。他開啟書櫃,拿起了那些心愛的故事,一本本讀起來。
看書的時候,他點開名為「我喜歡的音樂」的歌單,耳畔迴盪著那些熟悉的旋律。他一直很喜歡重金屬,薩滿樂隊的khan那頗具史詩感的旋律為他製造了一個音場,幫他遮蔽自己內心的聲音。
書看累了,他便開啟電視,通過投屏看一些老片子。沈禹銘已經很久沒有走進電影院,很久沒有體驗那種沉浸式的觀影環境。但那些充滿詩意的構圖,準確而意味深長的剪輯,足以彌補觀影環境的缺憾。他甚至把基普洛特提到的那部《千年女優》找出來看了一遍,女主一次次地奔跑,讓他倍感安慰,深深地理解基普洛特為何得到激勵。
在這些日子裡,他每天都沉迷於小說、音樂和電影。因為只有做些什麼,他才能忘記自己的雙腿,讓它足夠放鬆。他感覺雙腿已不再是自己的一部分,而是獨立於自己的一部分,就像是他的家人。
沈禹銘想起《飲食男女》裡,郎雄飾演的父親說:「其實一家人,住在一個屋簷下,照樣可以各過各的日子。」如今,他和雙腿就有了自己的生活,尊重各自的需求,保持著一定的距離。只有這樣,在真正需要雙腿時,它才能夠跑起來。
就在強迫自己休息了好幾天後,沈禹銘決定拜託這位不離不棄的「家人」驗證自己的想法。
根據李希之前的猜測,只要他跑得足夠久,或許就能真正進入那個世界。但當時沈禹銘最多隻能堅持一個小時。
不過,這是基於正常的跑步速度。
如果自己將速度放到最慢,可以跑多久?
而且,沈禹銘之前因為害怕失去幻影,害怕離開那個世界,都維持著連續的運動。但就過往的經驗來看,進入那個世界越久,對那個世界的影響越深,停止跑步後在那個世界停留得也就越久。
最初因為意外,他看到妻兒後摔倒在地,他們的影子很快就消散了。可李希在的那天晚上,他不僅目睹了另一個世界的自己走出來拿充電器,甚至可以拿起茶几上的菸灰缸。
既然如此,自己要想在那個世界停留得足夠久,就一定要在介入和彈出間打一個時間差。
「我跑不動就停下來休息。」這是那日基普洛特給他最直接、最有效的啟示。
時值盛夏,成都的夜晚就像蒸籠一樣,哪怕萬物靜止不動,也會不遺餘力地榨取體內的液體。儘管如此,沈禹銘卻像收監已久的犯人那般,急切地想要外出放風,感受人間那有限的自由。
他有意放慢了奔跑速度,甚至告訴自己去享受奔跑本身。他本有些擔心速度太慢,無法引發空間異常。可是,就在跑過一隻流浪貓時,他感受到了輕微的時空扭曲。
介入程式開始了嗎?
他連忙移動跑道,向著街道兩旁的綠化帶靠去。用手拂過灌木叢時,他的手竟有些吃疼,彷彿那些隨風輕顫的綠葉如石頭般堅硬,不願為他退讓分毫。
面對這個強硬的世界,沈禹銘沒有因為手指的疼痛而停下腳步,反而慶幸以這樣的速度,也是可以開啟介入程式的。
腿部的不適感尚未特別明顯,他開始朝著目標前進,朝著放置在路邊花叢中的綠燈而去。
這是沈禹銘想到的,區分他原本所在的時空與平行時空的方法。綠色的燈光來自他珍藏多年的綠燈俠手辦。這是一個限量版模型,他撞了大運才通過抽籤買到,平行時空的自己擁有同樣模型的機率很低。就算另一個自己恰好擁有同樣的模型,他恰好在今天將模型藏在草叢裡的機率已經無限趨近於零了。
換言之,只要能夠在草叢中看到綠燈,他就依然停留在原本的世界;如果綠燈消失,他就來到了平行世界。
每跑一公里,沈禹銘就會折回藏有綠燈俠的草叢,確認自己身處哪個世界。一段時間的奔跑後,綠燈消失了,他進入了平行世界。沈禹銘興奮起來,可還是強行壓制著去尋找妻兒的衝動,將實驗進行了下去。
沈禹銘繼續跑了一公里,然後折回,在空無一物的草坪中等待綠燈俠的出現。四十秒後,綠色的燈光亮了起來,這證明奔跑一公里後,能夠在平行世界停留的時間不超過一分鐘。
沈禹銘繼續著實驗。
此刻,他就像不斷伸手觸控綠光的蓋茨比一般,追求著那個無比遙遠的夢想。
兩公里、三公里……沈禹銘驚喜地發現,他能夠在平行世界逗留的時間越來越長。當他跑到五公里時,時長已經達到了七分鐘之久。難怪那晚可以見證另一個自己睡前的全過程。
七分鐘,他幾乎可以肯定,自己有充足的時間休息再跑。
沈禹銘心裡湧起一股強烈的喜悅,自己的計劃即將成功,他可以一直停留在這個世界,只要自己的膝蓋能夠承受間隔的奔跑。
就這樣一直跑下去,直到與妻兒相見。
現在,他的膝蓋和腳踝因為十五公里的測試,痛感已經非常明顯了,但他沉迷於實驗結果,腎上腺素飆升。他忘了自己要休息,要循序漸進,而是迫不及待地想要繼續實驗,在停頓後繼續奔跑!
再跑一次,就一次,就三公里。只要還能停留在那個世界,今晚就結束。
沈禹銘滿懷期待地跑起來,卻沒來由地想起李希好幾天沒跟自己聯絡了。他們的友情難道被那個抱枕擊碎了嗎?他當然知道李希是為他好,可聽到那些話,他實在控制不住。如果自己介入另一世界的方法成功了,是不是就能借機跟他同步訊息,跟他說話了呢?
想到這裡,他多了一個奔跑的理由。
深夜裡,這片城郊居民區有著與熱鬧繁華的城區不一樣的寂寞。街道上雖然有車輛,但已不多,恐怕叫網約車都不方便。偶爾有機車呼嘯而過,留下一串長長的引擎聲,給夜的長袍刻下道道劃痕。
跑完三公里後,沈禹銘又回到放置綠燈的草叢。夜幕之下,草叢裡漆黑一片,沒有綠燈的身影。他按照之前的記錄設定了兩分鐘的計時,此刻不由得有些緊張,生怕那綠光在身邊亮起,告訴自己實驗落空了。
智慧手環上,時間一秒一秒地走著。也不知是因為運動過量,還是因為內心緊張,他的心跳聲無比清晰,就像有人拿著小錘,敲擊著他的鼓膜似的。
一分五十五秒,綠光並未出現,他的腦神經再也按捺不住,釋放出強烈的奔跑訊號,驅動著全身的肌肉和關節,朝著前方奔去。
跑出一百多米後,他連忙回頭看了一眼,綠光並沒有出現。
實驗成功!
他真的可以通過停頓休息的方式繼續介入另一個世界!
跟妻兒相見的希望近在眼前!
可就在欣喜若狂之際,他發現身邊出現了某種白光,這種白光在黑暗的夜裡尤為明顯。
這……這是怎麼回事?
還沒等沈禹銘明白過來,就發現四周開始變得不對勁。
他的身邊出現了人。
雖然身處城郊,但小區周圍依然有賣夜啤酒的大排檔,按理說路上不免會有一些呼朋引伴的年輕人和借酒消愁的中年人。
可是,從他身邊走過的,竟然是一名穿著職業裝的女性,妝容正式而嚴謹,眼中有著強打精神的疲倦。接著,身邊走過一個揹著書包的小學生。藉著路燈,書包上的學校名字清晰可見。然後,他看到遠處有人推著小車不斷靠近,直到走近了才發現,是熱騰騰的腸粉。
沒幾分鐘,步行道上竟然滿是行人,大家顯得匆匆忙忙,一副要趕去上班的模樣。人群越來越擁擠,漸漸化為一片汪洋的人海。有些人因為站不下,竟然爬上了別人的肩膀,四肢曲張著像昆蟲似的向前奪路而去。他們的腦袋甚至三百六十度旋轉起來,彷彿因為找到捷徑而高興。這樣的人越來越多,宛若蝗蟲漫天席捲而過。
所有人都跟沈禹銘逆行著。
如此場景,沈禹銘哪還顧得上跑步,連忙避開身邊的人,朝尚且空曠的車行道上跑去。
就在他踏出人潮、瘋狂逃命時,卻驚訝地發現,剛才那片人海竟然突然全部消失了。人行道上恢復了寂靜,就像什麼也沒發生一樣。
驚魂未定之際,原本平坦的街道猛然成了坑坑窪窪的土路,彷彿從未鋪設過一般。這些土路夾在高層小區的中間,看上去是那麼彆扭、醜陋、不合時宜,就像一片長長的墳地。顯然,有這種感覺的不止沈禹銘一個人,因為街道上出現了一個又一個修路工人。
他們顯然是想把路面修平整,於是從土裡挖出了一個又一個鼓起的石包。
可是,這些石頭並沒有用車運走,而是被工人撿起來直接往嘴裡塞。
他們就這樣把小石頭直接吞了下去,整個脖子都鼓成了腫包。要是挖出大塊的石頭,就抱起來用牙齒硬啃,許多牙齒都被直接崩掉了。
他們滿嘴包著血,血液順著石頭表面滑落下來,彷彿啃噬的是一顆顆石化的心臟。
可他們看起來似乎完全不知疼痛,眼中閃爍著幸福的光芒,甚至囫圇說著:「好飽……好飽……」
沈禹銘被眼前的景象震驚得一動不動,就在這時,兩側的高樓忽然齊刷刷地震動起來,所有窗戶都猛地開啟了。
只見許多人站上了窗臺,嘴裡一致唸叨著:「我該去死,我該去死……」
這種情緒沈禹銘再熟悉不過了,那就是他抑鬱時的樣子,那些人的囈語彷彿說出了他的心聲。
這時,一陣人雨落下,噼裡啪啦地砸在地上,無數血肉轉眼就把步行道給鋪滿了。一顆摔斷的人頭朝他滾了過來,長著一張跟他別無二致的臉。
「啊!!!」沈禹銘發出聲嘶力竭的大喊,「啊!!!」
一連串的變故讓他陷入巨大的瘋狂,他彷彿來到了地獄——那個他早就該去的地方。
接著,血肉消失了,工人消失了,路面恢復了平整。
月亮出現在中天之上,靜靜照耀著世間萬物。
他的身後,綠燈再度出現,散發著幽幽的光,宣示著一切如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