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禹銘連忙站起來,哪怕下肢劇疼無比,也要讓自己離這片詭異的地面遠一點。可是,他還沒來得及稍微喘息,就發現新站上的地面也開始下陷。沈禹銘下意識地抬起腳,站在了另一處。可是,新的沙坑又立刻湧現出來,開始緩慢地吞噬他。
直到這時,沈禹銘終於意識到,只要自己靜止不動,就會被所站之處吞噬,而且每次深陷,他的心情就會跟著低落下去。這些沙坑不僅吞噬著他的肉體,還在消耗他的精神。
自己回到泥潭般的受傷初期了嗎?
一念及此,他只好強迫自己走動起來,強忍著身體的疼痛,快步逃到客廳。然而,他發現自己並不孤單,因為阿梨正在客廳走動著。很顯然,它跟自己一樣,一旦站著不動,就會陷入這奇怪的泥潭中。但它顯然善於應付這奇怪的空間,蜻蜓點水般地行走著,如同行在水上,不斷激起陣陣漣漪。
就在他為眼前的一幕震驚時,電子貓眼開始發出滴滴的聲音,顯示有人正在門前。緊接著,外面那人憑藉指紋開啟了房門,而與此同時,阿梨忽然消失得無影無蹤。這時候,那人從門外走了進來。那是一張沈禹銘渴求的容顏,散發著舊時光的悠遠氣息。
李怡珊提著大包小包的東西跨進家門,身後還跟著小春和。
「爸爸!」小春和大喊一聲,然後朝著他跑了過來。
沈禹銘也不管自己會不會深陷地面,幾乎是本能地將他抱起來,然後死死地擁在懷裡,眼裡止不住地泛起淚花。
「好重,快來接一下菜。」李怡珊見丈夫就忙著抱娃,沒好氣地說,「今晚做一頓好的。」
聽到妻子的召喚,沈禹銘連忙放下小春和,然後從下陷的空間裡拔腿而出,幾乎是奔跑著接過了李怡珊手中的大包小包。他想要擁抱妻子,但手裡提著東西不方便,而且李怡珊已經轉身進了廚房,開始準備今晚的飯菜。
看著妻子忙碌的樣子,沈禹銘竟然說不出一句思念,反而迅速融入日常生活中,成了最自然的一點細節。
妻兒顯然很適應泥潭般的地面,就像習慣面對生活一樣自然。他們總在不斷運動著,做著什麼事情。在這樣一個怪異的世界中,他們是如此遊刃有餘。
沈禹銘一邊笨拙地應付著眼下的窘境,一邊陪著妻子做飯。今晚的菜式照顧了一家三口的口味,每人都能找到自己喜歡的菜餚。而且,沈禹銘只要跟妻兒待在一起,地面的吞噬就會明顯變慢。吃飯的過程中,大家只用站起來添一次飯,就基本可以擺脫椅子和地面對自己的吞噬。
吃完飯後,他跟小春和一起洗了碗,然後開啟影片軟體,找了部動畫電影。還沒看完,小春和就鬧著要學習,沈禹銘便搬著凳子陪他坐到學習桌前,開始認幾個生字,繼而開啟平板陪他學完了英語。
這樣的日子已經消散太久了,沈禹銘一時有些恍惚。
深夜,在兒童房把小春和哄睡後,他來到了主臥,妻子也已收拾妥當臥床休息了。李怡珊看起來很疲倦,畢竟本來工作就很忙,還要買菜、接孩子,這讓她渴望著睡眠。看著妻子安睡的模樣,沈禹銘雖然有滿肚子的話,卻都卡在了嗓子眼裡,什麼也講不出來。
他鑽進被窩,從身後將妻子緊緊抱著,這是他今天最想做的事情,哪怕會陷入那奇怪的泥潭也不重要了。
妻子睡得很熟,沈禹銘感到一陣安睡的慾望。此刻的下陷已經不再那麼可怕,反而有種溫床的舒適感。
不多時,他便擁抱著妻子不斷下陷,安心等待自己被這個世界徹底吞沒,哪怕自己終會死去,也不要再跟妻子分開。
可就在即將被吞噬時,書房裡那熟悉的鈴聲響了起來。電腦沒有關,妻子為他量身定做的鬧鐘屏保繼續恪盡職守著。
李怡珊迷迷糊糊地拖著疲憊的身子,準備下床去關掉,可沈禹銘攔住了妻子說:「沒事,我去,又不是完全不能走路。」
一時間,流沙深陷的速度好像變慢了,彷彿這個世界正被重新建構起來。
自己終於做了一件正確的事情?
雖然妻子說著不用,但沈禹銘還是強撐著體力翻身下床,踏在稍有些柔軟卻也算堅實的地面上,就連雙腿也彷彿沒有那麼痛了。
他來到電腦前,開啟頂燈,關掉了鬧鐘屏保。可就在這時,他發現電腦桌的下方有兩片紙。應該是妻子撕掉什麼檔案時不小心掉落的吧,他下意識撿起來,準備扔到垃圾桶裡面去。然而,當他無意中瞟了一眼殘片後,就被截斷的條款上兩個宋體列印字深深吸引——離婚。
將它撕碎的人應該希望把它關進暗無天日的垃圾桶裡,永遠也不要見到它。可沈禹銘還是看見了,那份《離婚協議書》的殘片,就彷彿命運的安排一般。
那是一份應該被徹底粉碎的《離婚協議書》,一份充滿痛苦和悔恨,彷彿不該存在卻又偏偏存在的《離婚協議書》。
沈禹銘看著兩張碎片,只覺得整個世界一片寂靜,腦海裡不斷迴響著:自己這是做了什麼孽啊……
也不知過了多久,門邊傳來一個聲音:「老公,怎麼還不過去休息?」
看著沈禹銘手裡捏著兩張碎片,李怡珊也愣住了。
「對不起。」沈禹銘率先打破死一般的沉默。
「你不要這麼說。」李怡珊顯然已經意識到丈夫發現了什麼,那兩張碎片承載著自己的痛苦,自己的退縮,自己的正當需求,以及自己那看不到頭的餘生,還有深受父親情緒傷害的小春和。
「都是我不好——」
「你閉嘴!能不能別在我需要安慰的時候,反而讓我來安慰你!」只見李怡珊奪過兩張碎片,在手裡攥得死死的,「你這麼說,只是想讓我更難受對不對?讓我產生更多負罪感對不對?」
「我沒有——」
李怡珊流著不甘不願、不清不楚的淚水,朝沈禹銘大吼道:「你一直就讓自己看起來像個受害者一樣!一直!你從來沒有考慮過我痛不痛!」
忽然間,流沙再度深陷,比最初還要快無數倍。沈禹銘還沒來得及回答和安慰,就陷入了一個無盡黑暗的空間裡,沒有聲音,沒有光線,只有無窮無盡的……虛無。真實的記憶忽然湧現,像走馬燈一樣從沈禹銘眼前跑過,不斷吞噬著他的身心,不斷往他身體裡鑽,抵消著本就所剩無幾的生命力。
這時候,他聽到一聲輕輕的貓叫,再度睜開了眼睛。無影燈的燈光讓他有些恍惚,不知道自己身在何處。
「沈先生,您覺得還好嗎?」文教授的聲音響起,沈禹銘這才意識到自己回到了手術室裡,身邊站滿了醫護人員。
「這……到底是……」沈禹銘感覺已經脫力,疲倦不堪。
文教授低聲安慰道:「你已經接收了今天的痛苦。雖然感受到了你的艱難,但我們還是需要對你的接收過程進行評估,辛苦你詳細回憶一下剛才的經歷。」
「只是今天的?還要很多次嗎?」沈禹銘沒想到還有很多輪,甚至都不願意起身,就想這麼一直躺下去。
「沈先生,人腦不是機器,不是輸入輸出那麼簡單,」文教授沉聲道,「那裡或許居住著靈魂。」
沈禹銘被醫護人員扶著下了手術檯,前往了門外的一個隔間。服務生小妹為他倒了一杯熱茶。沈禹銘捧起杯子,輕輕喝了一口,終於感到稍微好受了些,大腦也重新運轉起來。
可是,那種無法切割掉的沉重感也再度迴歸,霸佔著他的身心。
回憶的過程中,對方小心而細緻地提著問,沈禹銘講述得很慢、很仔細。這場對話雖然只持續了兩個小時,沈禹銘卻感覺有一晝夜那麼漫長,彷彿完整複製了自己剛才的幻夢。
「看來你的體驗還算溫和。當你徹底陷入那個黑暗空間時,痛苦才開始往你身體裡迴流。」
「那為什麼我會看到妻兒的身影,還有我家的貓?」沈禹銘不解地問。
「機器裡的那個人格,展開成一個世界後,就像是漂浮在痛苦之海上的小舟,依然發揮著安慰的作用。」話說到這裡,文教授皺了皺眉頭,「但今天是測試,我們有意降低了痛苦的輸出閾值。等你明天再繼續時,閾值會上調……你所處的精神世界,可能會發生更多扭曲……」
「什麼樣的扭曲?」
「我也不知道。」文教授眼中流露著真誠與無奈,「我只希望你今晚可以好好休息,明天有足夠的狀態去面對一切。」
說到這裡,一條收款資訊來到沈禹銘的手機上,他的賬戶裡多出了五千塊錢。
至少下個月的房貸和貓糧有了。沈禹銘點點頭,「我知道了。」
回家的路上,沈禹銘試圖回想跟妻兒在一起的場景,但一切顯得是那樣不真切,甚至許多細節在自顧自地浮現,可夢醒之後又全都化為泡影。
那些走馬燈般的回憶就在他腦子裡不斷生滅,不斷輪迴。
這是他第一次像旁觀者一樣看著曾經發生的一切,過往種種既熟悉又陌生,讓他產生了一種異樣的感覺。直到此刻,沈禹銘仍然無法理解那種感覺究竟是什麼,但他感到自己的內心正在發生某種變化。
當他回到家中,疲憊感已經達到了頂點,還沒來得及脫鞋,就一屁股坐在了玄關的矮凳上。這個矮凳是李怡珊當年添置的,為了小春和方便換鞋,但現在只能承載著沈禹銘那喪家犬般的軀體。
沈禹銘輕輕喘息了一段時間後,感覺精神稍微穩定了一些,便起身往廚房走去。他開啟了直飲水的水龍頭,給自己倒了滿滿一杯,一飲而盡。他感覺冰涼的水經過了自己的咽喉,流淌過食道,來到胃部,啟用了食慾。已經有一整天沒吃東西了,幻覺和回憶壓抑著感受,直到此刻他才意識到自己的生理需要。
現在已經九點過了,大部分家庭的廚房已經偃旗息鼓。沈禹銘開啟冰箱,看著空空的冷藏室,拿出了最後兩片吐司和雞蛋。他本想著把吐司放一會兒解凍,把雞蛋白水煮一下,弄個三明治湊合吃一口就好。可是,他發現自己把雞蛋打破了。
看著蛋清破殼而出,他連忙拿杯子接住,感受著從未有過的間離感。他發現自己想要給吐司兩面塗上蛋黃,然後放到平底鍋上煎一煎。
自己為什麼會這樣呢?有個念頭第一時間浮現在了他的腦海中。
因為小春和想要吃,他一直喜歡這樣吃吐司。
沈禹銘從烤箱裡拿出油刷,一邊在遍佈孔洞的吐司上塗攪拌好的生雞蛋,一邊咀嚼著剛才的思緒。在以第三視角重新回顧自己的人生之後,沈禹銘第一次發覺,過去做很多事情、做很多決定時,背後都有他人的影子。都是為了別人,都是基於別人的需要。
為什麼要跑步?因為他告訴自己,跑步可以平復心情,更好地照顧孩子。
為什麼成馬一定要贏呢?因為他不能辜負粉絲的期待。
為什麼身體受傷後,自己還要奔跑?因為他要做得更好,彌補自己對妻兒的虧欠。
此刻,油已燒熱,吐司放上去後發出細密的嘶嘶聲,隱隱映照著沈禹銘此刻的心情。他感覺自己正在靠近一個真相,揭示一個秘密。房間裡的那頭大象正在逐步走出陰影,露出那顆大大的眼珠,開始跟他對視。
沈禹銘吃著吐司,卻覺得自己吞嚥的彷彿是別人的一句句勸誡。過去或者未來的自己都在紛紛向他傳遞生活的本質,都在急迫地朝他喊話,以洞悉一切的姿態,推他進入人生的無數支流。
前方有什麼呢?沈禹銘感覺若隱若現的彼岸,有著一個無法承受的存在,或許龐大到無法測量,或者微小到無法觀測。不論如何,沈禹銘都在難以避免地陷入狂亂。
這時,一聲輕輕的貓叫鑽進了他的耳朵,將他從驚惶的地獄裡奪了回來。
沈禹銘低頭看著阿梨,它是那麼平靜,美在它的身上靈動跳躍著,對抗著焦灼的現實世界,如星光照耀著漫漫黑夜。沈禹銘猛然意識到,不光是自己在照顧阿梨,阿梨也在以自身為錨支撐著自己。
阿梨的食盆裡還有一些貓糧,看來不是為了討食。它用變形的肢體輕觸著沈禹銘的腳踝,軟軟的貓掌讓人安心。沈禹銘蹲下身來將貓咪抱起,然後按醫生的要求給它換藥。
等沈禹銘忙完所有的家務後,躺在床上看著天花板,眼前繼續閃過曾經的記憶,就像心上有一列沒有盡頭的火車不斷駛過,腦海中空餘轟鳴作響。
在那規律而沉重的聲音裡,沈禹銘漸漸被睏意捕獲,然後沉沉睡去。
翌日,沈禹銘來到快餐店,徑直前往位於最底層的手術室。在坐電梯的過程中,沈禹銘透過玻璃,看著那個散發著靜謐與安慰的巨型機器,內心隱隱不安起來。醫生先對他進行了必要的身心檢測,然後開始將承載痛苦和記憶的資料推送到他的身體裡。
沈禹銘的意識再度模糊起來……
再度醒轉時,沈禹銘發現自己正身處擁擠的地鐵中,一隻手掛著吊環,打著哈欠。他忽然想起,之前只要靜止不動就會陷入流沙,趕緊望了望腳下,發現地面穩如磐石,沒有一點動靜。沈禹銘環視四周,只見乘客都安靜地看著手機,還有寥寥幾人看著kindle或紙書,車廂裡氣氛焦灼壓抑,彷彿所有人都在去赴一場訣別的葬禮。
這一幕沈禹銘再熟悉不過了,幾乎每個早高峰都是這番景象。人們自睜眼就在處理著各種各樣的事務,世界也因此轉動起來。地鐵裡堆積了太多心緒,就像包含了整個宇宙的意義,唯有開心和愉悅不見蹤影。
出地鐵時,沈禹銘聽見身後發生了一陣騷動,彷彿有什麼人打起來了。幾名保安出現在人群中,想要儘快平息事態。但大家都忙著上班打卡,來不及去管這小小的意外。沈禹銘也被人潮推著不斷往前,想要回頭看一眼,卻被其他人擋住了視線。
此刻,所有人都有各自的目的地,就像萬物自有其歸宿,沈禹銘也不例外。他自然地來到一棟寫字樓前,那是他為之奮鬥了好些年的地方,電梯卡就在他的左褲兜裡,放到感應區時,對應樓層的按鈕亮了起來。沈禹銘看著那個散發著白光的「9」,心裡隱隱覺得有什麼正在等待自己。
剛坐到工位,還沒來得及衝上一杯咖啡,領導便把沈禹銘以及另外幾個專案經理拉到了辦公室,把最新的資料擺到了他們面前。那些檔案看起來很厚,但每個人都很清楚哪些資料會要了自己的命,翻頁的聲音在會議室裡迴響著,一陣肅殺。
「上個月的營收掉得很厲害,你們幾個組拖後腿尤其嚴重。說說吧,打算怎麼辦?」領導向前傾身,雙手按在桌面上,眼神里滿是冰冷的質問,宛若焚燒留下的餘燼。
專案經理挨著說了起來,但都顯得底氣不足,聽上去盡是支支吾吾。輪到沈禹銘時,他剛準備分析資料,就聽領導不耐煩地說:「之前的客戶,這周能不能談下來?」
「能。」沈禹銘知道答案只有一個,不然就只有被最佳化這一條路可以走。
公司掙錢無非兩條路,開源、節流。領導為了保住自己的位置,並不介意砍掉他的專案組,來讓資料變得好看一些。
「你最好做到。」領導說完,把目光停在另一名專案經理身上,「你留下,其他人出去。」
聽了這話,其他人如蒙大赦,趕緊收拾好面前的資料,然後拉上自己的人開會,將從上級那裡受到的壓力分發下去。
「我要是被開掉,你們也別想混下去。」這是專案經理經常會說的一句話,預示了打工人的宿命。
沈禹銘走出辦公室,看著同樣黑雲壓頭的同事,心裡忽然有些難受。不是那種壓力太大,喘不過氣的感覺,而是自己的身體正在發生某些變化。等他來到工位,看著牆上的鏡面裝飾,發現自己的臉竟然變得毫無生氣,就像一具屍體。
還沒等他回過神來,會議室裡就發出了巨大的聲響。只見那個專案經理忽然衝了出來,自己將自己的脖子死死掐住,隨即跌倒在地,拼命掙扎著。沈禹銘連忙站起來,本能地想要前去關心,卻發現有好幾名保安跑上來,熟練地把他架起。
然而,被支起來的專案經理儼然一副瘋狗模樣,不斷伸脖子去咬周圍的人。只見保安迅速給他戴上了皮質口罩,朝公司外面拖去。沈禹銘聽著那人的嘶吼聲漸漸變弱,然後消失在狹窄空洞的走廊裡。
沈禹銘愣在了原地。直到這時,他才意識到,自己也有很想咬人、吃人的慾望。而他看著專案組的同事,也都跟他一樣形容枯槁,本能地吞嚥著口水。
難道所有人都會變成這個樣子嗎?
沈禹銘坐在工位上,登入了微信,發現許多甲方、乙方都在各種催他進度,有問產品完成進度的,有催付款的。但他知道自己解決不了,只能不斷安慰,不斷告訴所有人,再等一等,一定會解決的。
每當稍微安慰住,他內心吞吃生肉的慾望就會減輕一些。而要是合作方糾纏著不放,則會進一步加劇他的異變。一輪對話下來,他生吃一切的慾望正越發強烈。他的理智告訴自己應該看醫生,內心深處卻有個冰冷的聲音說:「沒用,這就是世界的規則。」
這就是生活。
忙了一上午,他在寫字樓外不遠的小吃街遊蕩著,雖然腹中空空如也,但他什麼也吃不下去。而且,他感覺自己正朝著異化一路狂奔,一心只想吞吃周圍的人類。沈禹銘想要努力保持清醒,但這件事正在變得越發艱難。
這時,他收到一條微信,是父親發來的,讓他提醒母親記得找他辦過戶。看著那些文字,沈禹銘的理智在急速消失,彷彿被龍捲風肆虐過的麥田。這些年父母一直不說話,彷彿對方不存在一樣,一切都要靠自己這個當兒子的來傳遞。他被徹底物化成父母之間的工具,沒有溫暖的愛意,只有冰冷的痛苦。
為什麼你們不能直接說話呢?辦理過戶時,你們難道不見面嗎?難道簽字的時候,不是兩個人一起嗎?為什麼總要這樣,當對方是一團空氣?
就在這時,他發現身側的店鋪裡,有個坐著吃麵的人忽然猛地把手機一摔,撲到鄰桌咬人。周圍的人連忙躲閃開。而之前那幾名保安,幾乎是立刻出現在那人的身邊,準備給他戴上皮質口罩拖走,彷彿只要把他丟去黑洞,這個宇宙就依然維持著基本秩序。
然而,那人咬下身邊某人的一塊血肉後,精神狀態明顯恢復了一些,儘管現場看起來是那樣血淋淋。而那幾名保安就像收到停止命令的機器人一樣,也不去處理眼下的混亂了,竟轉身消失在人群中。
沈禹銘再也無法忍受這樣的瘋狂,連忙低著頭,不看任何人地往寫字樓裡走,想要通過繼續工作,通過取得一絲絲進展,來恢復自己的理智。
然而,沒有進展,沒有成績,哪怕有一點好訊息,對他也是杯水車薪。
好不容易熬到下班,沈禹銘卻在歸家途中,又發現幾個變成喪屍的人。小小的騷動是他們留在這個世界裡的漣漪,也是最後的痕跡。
回到家時,沈禹銘剛一進家門,就聞到一股異味。只見腹部微鼓的妻子,正蹲在地上擦拭著地板。
「沒來得及去衛生間。」李怡珊露出尷尬的微笑,眼中有著一絲羞恥。
沈禹銘雖然看到了妻子,卻絲毫沒有魂牽夢縈之感,只是趕緊拿拖把來清理地面。然後,他發現妻子還沒來得及做飯,於是怒氣衝衝地從冰箱裡拿出一些蔬菜和速凍水餃,準備湊合一頓。
「我本來打算給你做比薩的,但我聞到那些味道就想吐。」李怡珊抱歉地說。
「沒關係。」那語氣,沈禹銘自己聽起來都像是有關係。
沈禹銘一邊做著飯菜,一邊忍耐著內心的狂躁,正在烹製的晚餐完全無法勾起他的食慾,他現在只想吃人。
就在這時,李怡珊輕輕地說:「你咬我一口吧。」
沈禹銘轉過頭去,只見妻子已經露出了光潔的左肩,嘴角掛著一絲苦笑,「右肩再養一養。」
噁心和興奮猛地湧上沈禹銘的腦海,難道自己……
「吃下去就好了,吃下去就能清醒起來。」李怡珊宛若獻祭的侍女,接受著與生俱來的宿命,「你明天還要上班呢。」
「你難道不痛嗎?」沈禹銘好想咬下去,就像過往無數次有意無意的剝削壓榨一樣。
這時,只見妻子一愣,然後淡淡地說:「當然會痛了。」
沈禹銘看著妻子的身體,那是一塊足以救命的麵包,是催人休憩的溫床,是絕對的安慰和治癒。
吃下一塊,自己就能像個人一樣活下去。
血肉的氣息在口腔裡蔓延開來,沈禹銘的瘋狂瞬間消退,無盡的虛無抑制了他的異變。
接著,懷有身孕的妻子消失了,身邊的一切都消失了,他再次來到那個無盡的黑暗空間。回憶再度湧來,帶著更多的細節和心聲,進入他的腦海。
沈禹銘終於看清了房間裡的那頭大象,看到了彼岸那個無法承受的存在。
他終於抵達了始終掩飾、迴避的痛苦之源。
為小春和做吐司,為照顧妻子而奔跑,為安撫父母而當傳聲筒,為了粉絲的呼喊一定要贏……都是為了療愈靈魂裡的痛苦,都是為了像個人一樣繼續活下去而已。
原來,自己所做的一切,都是自我感動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