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時,人們都已進入夢鄉。沈禹銘因為身體的安眠而再度失去了視野。但在漫漫長夜裡,看與不看並沒有什麼區別。
自從跟身體裡的另一個人格極限拉扯後,沈禹銘心裡就有了主意,明白接下來到底要做些什麼。伴隨著身體的鼾聲,沈禹銘回想著今晚的「自說自話」,感到無比安心。他在腦子裡不停地盤算著,雖然行動艱鉅無比,但至少不再像之前一樣無計可施。而且,他不再孤獨一人。因為自己一直要尋找的人,正跟他同處這具身體裡。
「你是……沈禹銘?」當他聽到這句問話時,另一個人格的身份已經暴露無遺。
「你是?」那熟悉的語氣讓沈禹銘感到萬分吃驚。
「還能是誰!我啊!李希!」當好友的名字從身體裡鑽出來,沈禹銘立刻愣在當場,不知道該怎麼接話。
見沈禹銘沒有反應,李希借身體發起問話,夢醒之後嚴密的邏輯思維漸漸上線,「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我們現在正身處另一個宇宙中,並且共享這具身體。」沈禹銘簡明扼要地給出自己的答案,不管這聽上去有多離奇。
只見好友控制這具身體,撿起了地上的水管。一種似曾相識之感湧上心頭,沈禹銘咀嚼著恍惚中的點滴體驗。
「也就是說……我們現在是一體的?膠囊竟然把我們推送到另一個‘幻境’或者時空裡,用同一個身體承載著。」
「沒錯!」沈禹銘激動地說,好友的結論比他更加準確,「而且我們只有很短的自由時間。」
「很短的時間?」李希發現好友正和自己共用著發聲器官,心裡感到一陣惶恐,「難道還有其他人佔據這具身體?」
「當然了,我們只有在那具身體無法做決定時,才……上線,」沈禹銘說得儘量精簡,生怕身體重新醒來,「比如在救不救那隻海豚的時候。」
「救海豚?沒錯,我好像真在夢裡拯救一個生物。在夢裡,我記得有一雙無比憂鬱的眼睛,有一個同樣幽閉的靈魂,在等待我的幫助。」李希掌握這兩條情報後,試圖跟自己那些細如微塵的線索聯絡起來,「原來這一切都是真的。看來這個‘幻境’不僅具象化了你的痛苦,還具象化了我的痛苦,這是一個‘融合幻境’。‘時間量子糾纏態’作用於個體可真是太扭曲了。這麼看來,陷入‘時間量子糾纏態’的,不僅僅是不同時空的沈禹銘,還有我們兩人的意識。」
聽李希這麼一分析,沈禹銘忽然明白他們為什麼會投影到動物飼養員的身體裡,因為當初自己如果願意陪妻兒去動物園,也就沒有之後這許多痛苦;而那隻患有幽閉恐懼症的海豚,則是李希的真實寫照。
「難怪你剛才那麼抓狂。你知道為了摁住你,不把水族館砸爛,我費了多大勁嗎?」轉念間,沈禹銘復而慶幸起來,好像烏雲過境後看到了一輪明月,「原來你當時並未完全醒過來。」
「這真不能怪我,我困在那個寂靜的世界裡太久了,太難受了,整個身體都彷彿被壓縮成一粒沙。之後我來到這裡,看到了同樣受困的生靈,腦子裡就只有救它這一個想法。」李希一邊說著,一邊向那個角落望去。周遭環境終於脫離了夢境的縹緲,擁有了大地般的存在感。
當李希再度看到那隻海豚時,那種渴望拯救的心緒再度湧了起來,手上的水管頭也重新具有了意義。
「你冷靜!你現在這樣救不了它。」這份心緒同步給沈禹銘時,他連忙發聲制止,「而且,我們現在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聽了這話,李希費了好大力氣,才把目光從那隻海豚的身上移開,頹唐地自嘲道:「抱歉,看來真是落下病根了。」
「這不是你的錯。」沈禹銘聽見好友的話,心裡也一萬個不忍。
「說一下,更重要的事情是什麼?幫我分分心。」李希控制著自己的理智,調整著自己的注意力,手裡的水管卻下意識地握得更緊。
「當然是回到我們的世界啊,你難道不想參加父親的葬禮嗎?」
沈禹銘的話好比一記重拳打在了李希臉上,伴隨著紮紮實實的痛感,各種回憶湧上了心頭,就像暴雨噼裡啪啦地敲打著雨棚。
「我……不知道……」李希嚅動著嘴唇,如同一匹卸下重擔的老馬,不知未來心向何方。
「一切都過去了,他再也不能指責你了。」沈禹銘見李希這般反應,心裡真是著急萬分。
李希心頭一驚,「你怎麼知道他——」
「這些留到回去以後再說,先想想咱們接下來要怎麼——」沈禹銘話音未落,只見眼前的事物正在褪色,灰白如災厄席捲而來。
這句囑咐就像即將落地的銀針,還未發出極輕極細的聲響,便已消失無蹤,空餘身體的覺醒和茫然。
翌日,沈禹銘醒得比身體還要早,只等身體開啟新的一天,然後在面對海豚陷入自責時,再次讓渡這副身體的控制權。
可沒想到的是,身體背上帆布包和電腦包出門之後,竟然坐上了反向的218路公交車,朝著沈禹銘不知道的地方而去。在車上晃盪時,身體顯得非常緊張,心煩到連手機都沒看,彷彿在等待人生的大考成績揭曉。
不多時,身體來到了園林局的大門前。這個保一方動物平安的政府部門,看起來很是簡樸,沒有一絲鋪張浪費的官氣。然而,對身體而言,這裡不僅掌握著海豚的宿命,也拿捏著他那微乎其微的希望。
在門口簽到後,他來到了會議室,想向局長當面陳述自己的報告。電腦裡的ppt已經修改過無數次,只為那傷痛不可能癒合的海豚爭得一線生機。然而,他從早晨九點一直等到下午六點,卻始終沒能見局長一面。室內溫度由涼轉熱復又轉涼,就像他的心一樣,現在已經陷入寒潭深處。
直到辦公室主任發現會議室裡還坐著個人,沒好氣地說:「你怎麼還沒走?」
身體這才站起來,微微躬身,賠著笑臉道:「不好意思,給您添麻煩了,我反正回家也沒事。那什麼,局長今天大概什麼時候回來,我最多佔用局長五分鐘,不不不,三分鐘也行。」
主任聽了他的話,滿臉掛著「不上道」和「不懂事」的意味,可看他這般誠懇,又可憐起眼前這人來。於是,主任走到他的身旁,語重心長地拍了拍肩膀,「我說你這位小同志啊,怎麼這麼軸?這都來多少回了,何苦嘛。」
「沒關係的,局長忙,我可以再等等。」眼看主任明裡暗裡下逐客令,身體竟慌張地一屁股坐回座位上,露出一股「我可以一直等」的勁頭,「方案不是還在研究嗎?」
「行嘛,不過局長最近都在忙著跟企業談野生動物園落地的事情,可沒什麼精力跟你折騰。」主任說著掏出手機看了眼時間,面色陰沉地說,「最多七點,保安就要鎖門了。」
那天,身體感到無比沮喪,不僅因為已經嘗試太多次,更因為他今天已經做好堵門的準備,然而依然是一場空。利劍依然懸置於天穹,時刻牽動他的心,在近乎無限的等待中,消耗著海豚所剩無幾的時光。
濃稠的夜色如同黑咖啡一樣提神醒腦,睏倦卻無法入睡的煩躁感攪得人心神不寧。身體坐在空蕩蕩的公交車上,微微喘息著,痴痴地看著這個永不沉降的世界。這個世界不會有任何改變的,而且還在努力將他拉回日常,將他拉回逼仄的家中,將他摁在床上沉睡,忘掉那隻不走運的海豚,開始新的一天。
就在身體天人交戰之際,沈禹銘看到了公交車的藍色椅背。整個世界再度鮮豔起來,哪怕公交車裡昏暗無比,就連看書的窮學生也把皮扎尼克的詩集放進了包中。
此刻,身體再度陷入休眠,只留下一個必須解決的問題:回家,還是去水族館看望那隻海豚?
看上去有兩個選擇,但不論是身體還是李希,顯然都已經做出了唯一的選擇。218路經過家門前的站臺時,李希並沒有控制身體下車,沈禹銘笑了笑,欣然從命。
水族館裡一如既往地散發著寂寞的味道,宛若世界崩塌後的孑遺。魚類隨心意遊動著,那頭海豚卻沉默著,靜止著,等待時間把自己推向死亡的海洋。每當看到這些魚兒,沈禹銘都忍不住幻想這些魚兒的內心。它們是否隱隱期待著死亡呢,死後的自己……是不是就能自由了呢?是不是就能不痛了呢?然而,身為人類的他知道,這樣的想法有多麼虛妄,死後一場空,只剩悲慟的餘韻。
「你想怎麼做?」沈禹銘率先發問,畢竟人生總要繼續下去。
李希因為自身所受的幽閉之苦,讓他無論如何也放不下眼前的生靈,「我想救它……」
見好友這番模樣,沈禹銘有些無奈,歸途未決又添新禍,實在令人沮喪。不過,沈禹銘迅速深呼吸三次,整理著心情,「那我來救它,你來想回去的方法。」
「你來?」李希有些吃驚,言語裡頗有些不好意思。
「你現在這種狀態怎麼救?用水管嗎?你面對它,連基本的理智都保持不了。」沈禹銘席地而坐,看著那隻枯木般的海豚,「所以,交給我吧,我的朋友,讓我也幫你一次。」
李希張張嘴,像是要反駁,但最終只是淺淺說了聲:「謝謝。」
「還說什麼謝啊。」沈禹銘從身體的包裡抽出筆記型電腦,「時間緊迫,趕緊幹活兒,你先用我先用?」
在接下來的幾個月裡,他倆每天共用著一具身體,開始執行著各自的計劃。
而且,在拯救海豚這件事上,身體本身的意志已經幾乎放棄努力了,救與不救都交給了沈禹銘和李希來做決定,因此幾乎將黑夜的控制權交了出去。藉此機會,每個晚上他倆都工作到深夜。
在那段時間裡,李希主要負責完成製作膠囊。過去,他是跨國公司的高層,有海量的許可權和強大的資金支援,私下開發一款藥物雖然很費勁,但也是力所能及的事情。但現在,他來到一個新的世界,沒有資源,沒有人脈。哪怕他對製作方案爛熟於心,可要湊齊數量繁多的原料和找到合適的製作環境,並且將其製作出來,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他知道,自己現在肯定沒辦法撬動那些巨頭企業來實現自己的想法。而且真要把方案給了,指不定就被奪走了,自己沒有一點辦法。
事實上,李希和沈禹銘都通過網路尋找著這個世界的蛛絲馬跡,希望跟這裡的自己結成同謀,得到自己的幫助。可網路上既沒有同名同姓的跑步網紅,更沒有頻繁出現在通稿裡的藥企高管。
或許,正因為這個世界裡並沒有他倆的肉身,所以他倆才不得不寄居在別人的身體裡。
幸好,他們只需要一顆膠囊。
對李希而言,問題總有解決的路徑,畢竟自他跟家庭決裂以來,就在不斷自己解決問題。李希很快在網路上找到了各國的極客組織,並且將製作工作切得很細,然後小心翼翼地分包出去。而他給別人的報酬,則是自己那些瘋狂的、令人興奮的創意,每一個聽起來都像能改變世界,這能給極客們帶來極大的滿足和挑戰。而他的製作計劃也在緩慢有序地推進中。
相較於李希跟夜貓子一般的極客們打交道,沈禹銘就慘得多了。因為他總是深夜推進商業計劃,於是經常被電話那頭的聯絡人大聲呵斥,讓他看看現在已經幾點了。
但沒有關係,只要對方有正常的商業嗅覺,一定不會錯過他的提案。一旦能跟他們的ceo面談一次,就有機會拯救那隻海豚!過去,沈禹銘總把商務看成掙錢的途徑,雖然能夠養家餬口,但絲毫沒有從中得到任何樂趣。但這次,為了拯救李希,為了拯救那隻海豚,他竟然從斤斤計較的商務工作裡感受到了意義。
在那些日子裡,身體明顯覺得比平時疲憊得多,雖然這個世界的人都很適應身體裡住著他者,都慣於服從他者的意志,可也深感反常。
直到事情推進過半,已經有了明顯的進展,身體才意識到發生了什麼。而當時的沈禹銘緊張得不行,生怕這具羞怯且自卑的身體把一切搞砸。
那天,在身體打掃籠舍時,動物園的園長把他叫進了辦公室。身體剛踏進辦公室,發現除了笑眯眯地看著他的園長,沙發上還坐著一位很有派頭的中年男士和一名嫻靜的女士。女士那一襲綠色的旗袍,讓室內的氣氛變得柔和了起來。在女士的身後,還站著一名微笑著的年輕女性,看上去應該是女士的助理,親和中透露著幹練。
只見園長皮笑肉不笑地說:「小李,這麼好的創意怎麼不先報給園裡,王局給我打電話的時候可把我高興壞了。」
見園長說話時用手晃了一下那位中年男士,身體這才知道,原來那就是自己約了很久也見不到的園林局局長。
「對啊,小李,以後做事情要注意程式。」局長先是安撫了一下園長,轉臉哈哈一笑,「不過,這也是幫市裡的專案落地嘛,還是有覺悟的。」
聽著園長、局長一來二去的話語,穿著旗袍的女士微微一笑,象徵性地表示著贊同。這時,那名助理率先開口:「李先生,我們終於見面了。這位是我們集團的總裁雲山海女士,您的策劃能通過董事會的決議,全憑雲總的大力支援。」
此刻,沈禹銘心裡十萬火急,雖然早料到會有面談這一天,可沒想到對方竟然沒打招呼,就拉上有關部門來找自己。
這些日子,為了不讓身體擔心別的人格瞎折騰,沈禹銘隱藏了企劃的ppt,而且將每天的通話記錄都盡數刪除;李希則直接在電腦裡開了一個隱藏分割槽,將跟全世界交流推進的各種資料全部放裡面,如果身體不是特別認真地尋找,是絕對不會發現的。沈禹銘和李希都特別叮囑自己的聯絡人,白天不要跟自己發起溝通交流。由於擔心別人忘記這一茬兒,他們甚至每天晚上忙完之後,都會把聯絡人的電話和郵箱拉進黑名單,徹底不打擾身體白天的生活。在這樣的嚴防死堵下,真就把身體和他倆的日子隔開了,身體愣是連一點資訊都沒看到,平平穩穩地過著自己的日子。
事實上,沈禹銘本打算在跟各方談定一切,約好面談之前,給身體留一封信,將整個計劃和盤托出,再由他來接手推進。
不然,又羞澀又不老練的身體,哪裡應付得來這些場面。
「李先生,我們今天來談談具體怎麼把海豚放回大海吧。」雲總的話很輕,但對身體而言卻是那麼擲地有聲,宛若一記驚雷,炸響了他一團糨糊的腦海。
此刻,身體像是抓住一根救命稻草般,也不管前因後果,鼓起勇氣怯生生地問:「您是說……那隻海豚?」
「不然呢?」雲總說話間,似有一陣風拂過娥眉,「集團專家看了你的評估報告,確認它患有幽閉恐懼症。」
王局淡淡接道:「將這樣一隻海豚放歸大海,正好符合咱們野生動物園提倡的自然與環保。」
此刻,身體就是再愚鈍、再不上道,也從他們的話語裡拼湊出了事情大概的輪廓——他們想用海豚為即將落地的野生動物園作秀。
沈禹銘感到身體陷入巨大的恐懼之中,情緒更是複雜奔湧。他深表理解,畢竟不是所有人都像他一樣是做商務出身,明白在這個世界上,想要做成大多數事情,都需要釐清背後的利益邏輯,都需要各種力量來助推。
為了達到目的,哪怕用自己的夢想給別人作嫁衣也在所不惜。
所以……身體會拒絕……會掉頭逃走嗎……
「各位領導……你們真的想要把海豚放歸大海嗎?」身體知道這是一句廢話,答案確切與否,自己已經改變不了什麼,要做的就是把握住這個機會,不枉費另一個自己撕開口子,「具體怎麼運作,我都聽各位領導的。如果大家不嫌煩,我可以講一講運送過程中的技術細節,這方面我研究了很久。」
聽到這話,雲總露出意興闌珊的表情,本以為遇見了一位優秀的商務,還想著專案啟動後把他挖過來,可沒想到,他關心的竟然是技術問題。
王局見雲總面露不悅之色,心想小李確實很不上道,連忙打起了圓場:「技術問題有云總的團隊來跟進,想來不會有什麼問題,那小李你就先去忙。」
聽到這話,身體知道自己表現得很糟糕,但還是有種如蒙大赦的慶幸,應聲後逃也似的離開了辦公室。
直到這時,沈禹銘提著的心才終於放下。身體沒有把一切搞崩,自己這番心血終於結成了果實,只等成熟後掉落,給身體和李希解救命之渴。
就在他沉浸在幸福中時,只聽身體在空無一人的籠舍說了一句:「謝謝。」
藉著身體的視野,沈禹銘沒看見面前有任何人,不明白身體在跟誰道謝,然而身體又說了一聲:「真的很謝謝你,雖然我不知道你聽不聽得見。」
這時,沈禹銘才意識到身體是在感謝自己。
自從妻兒離開,他已經很久沒有為別人做過什麼,已經虧欠這個世界太多。想到李希的那聲謝,還有這聲並未在耳畔消散的感謝,沈禹銘忽然有種許久未曾有過的感覺——幸福。
此刻,沈禹銘的腦海裡浮現出李怡珊的樣子,她當然不是一個非常完美的女性,她也有自己的計較,也有自己絕對不能出讓的東西,也有自己的小九九。但她在有生之年,總是很願意去幫助自己,不論是在成馬之前還是之後。
她……也會感到幸福嗎?在幫助自己的過程中,她也會獲得快樂嗎?
沈禹銘希望自己並不是她的負擔。或許,在某些時刻,自己成了她快樂的源泉,成了她幸福的觸發器。
一時間,他在妻兒的歡笑和身影裡,彷彿也看到了自己的身影,也看到了自己那不容抹去的存在,頓覺過往的憂鬱和自憤都是那麼虛妄。
或許自己願意幫助身體拯救海豚,也是受到了妻子的感召,那份溫暖讓他內心隱隱觸動著,讓他想要傳遞下去。
現在的他無比盼望李希的計劃一切順利,讓自己還有機會重頭來過,哪怕機會渺茫,他也要勇敢一試。
自從放生海豚的合作方案敲定,在集團的運作下,海豚「瑞恩」在半年內迅速成了一隻家喻戶曉的生靈。它的過往和此刻的困境賺足了看客們的眼淚,即將落地的野生動物園也因此成了國民級專案,尚未動工就已贏得好感。
在這半年的時光裡,瑞恩被單獨轉移到一個更加開闊的空間裡,身上的疼痛也得到了治療。可與此同時,沈禹銘和李希能感受到,他們偶爾能接管的這具身體,彷彿跟海豚脫離了聯絡。他依然是那個默默無聞的飼養員,一切的風光和榮譽都被動物園、局裡、集團給拿走了。身體覺得有些寂寞,心裡有些空落落的,但他沒有辦法。
終於,身體、沈禹銘、李希都等來了放生海豚的日子。#拯救海豚瑞恩#成了當天熱度最高的話題,攝像機全程跟拍,大半個網際網路都關注著這隻可憐的海豚。而作為這場策劃的發起人,身體受邀隨團來到海豚灣。
「我可沒有撇下你哈,畢竟這是大家的榮譽,之前確實顧不上你。」動物園的園長希望身體能夠記得自己的恩典。
若是過去,身體可能真會感謝園長帶上自己,但就在那天他跟王局和雲總見面之後,沈禹銘和李希已經把他倆所做的一切都告訴了身體,就靠word留言這樣樸素的形式。告訴身體的,除了沈禹銘拯救海豚的商業企劃以外,甚至還包括李希製作膠囊的計劃,就連自己的身體在另一個世界陳列了大半年的猜測也和盤托出,希望能夠得到身體的信任和配合。
「我們已經幫你救了海豚,現在請你幫幫我們,可以嗎?」
「好的。」
沈禹銘本以為這會是他們最後的交流。然而,這般坦誠相見,本就是一場豪賭。因為籌備到現在,當那隻海豚放歸大海後,身體會不會按約定完成最後一個步驟,還是一個未知數。
畢竟,白天是屬於他的,要是把膠囊直接扔海里,沈禹銘和李希的努力就徹底付諸東流了。
那天的海豚灣下著瓢潑大雨,天地昏沉灰白,彷彿整個世界都將陷落。貴賓們在溫暖的海景包廂裡推杯換盞,表達著祝賀和友好,聊起了未來圍繞野生動物園打造的一系列規劃,就連單調的灰白也擋不住即將湧來的繁華。只有身體一直站在巨大的落地窗邊,眺望著漸漸遠去的漁船,右手一直在風衣口袋裡擺弄著塑膠瓶。
海景房的電視里正在同步直播今天的活動。強配置的漁船正在風浪裡航行著,而海豚瑞恩正在船板上掙扎著,就像是瘋狂回應著大海的呼喚。工作人員頂著風暴,解開了海豚的束帶。在活頁船板的推動下,海豚被送回了大海。
只見它躍入大海的一瞬間,濺起的巨大浪花莊嚴肅穆,猶如一朵盛開的自由之花。
大海縱然危機四伏,也比逼仄的水族館更應該成為它的歸宿。
一念及此,身體竟然有些恍惚。那隻海豚宛若一隻活祭,供奉給了大海和商業巨頭,只為拯救他重獲安寧。
然而,獲得寧靜的不光有他,還有他體內的李希,那種時刻因幽閉而帶來的心悸,此刻終於有所緩解,接下來就可以無牽無掛地執行最後的計劃了。如果要回到熟悉的世界,就必須重回那個幽閉的空間,然後完成正常的彈出。
如今,海豚已經獲得了自由,身體也卸下了重擔,是該他兌現承諾的時候了。
身體輕輕地把小瓶從兜裡拿了出來,將那枚膠囊倒在手心。眼見這一幕,沈禹銘和李希簡直要把那並不存在的心臟提到嗓子眼,想到這大半年極其有限的自由,還有那個熟悉的世界,他們對吞下膠囊的這個動作簡直有了近乎本能的渴望。
可是,身體並沒有馬上吞下,而是將手心握成拳頭。膠囊在這沒來由的包裹之中,竟然顯得岌岌可危起來。
沈禹銘簡直想要大聲呵斥:你想反悔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