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節

1367 陳浩基 第1頁,共2頁

我們之後也搜查了蘇松的房間,但沒有發現,我想這也正常。大約一點四十分,我跟阿七離開寓所。他沿著春園街往告士打道的方向走,我不敢過問,只默默地跟在他身後。

而他竟然帶我到灣仔警署。

「我們……為什麼要來這裡?」雖然「生不入官門、死不入地獄」是過時的說法,但我還是對平白無端走進「衙門」有點抗拒。

「我打算開車到中環嘛。」阿七回頭道。「如果你不想進來,在對面街口等我吧。」

他似乎瞭解我的想法。

為了防止暴徒衝擊警署,警署周邊守衛森嚴,架設了鋼鐵造的拒馬,拉起帶刺的鐵絲,入口還堆疊著沙包。看來在警署附近更容易感到山雨欲來之勢,我站在街角一間冰室門前,不知道居民每天看著這種充滿壓迫感的景象,會有什麼感受。

兩分鐘後,一輛白色的禍士甲蟲車□駛到我面前。阿七仍是一身文員打扮,他在駕駛席對我招招手,示意我上車。

i□大眾甲蟲車:即德國生產的大眾金龜車(vokswagenbeetle/okswagntypel)/i

「你竟然有車!」我剛上車,便說,雖然說警員收入穩定,但要買私家車,還是相當困難吧?當然,如果靠包娼庇賭收取「外快」,別說大眾,就連「捷豹」□跑車也買得起,只是我認為阿七不是這種人。

i□擒架:即英國汽車生產商撞豹(jaguar),犢架為粵語音譯。/i

「這只是二手……不,三手的舊車。我很辛苦儲了兩年錢才勉強買得起,現在還要每月還款。」阿七苦笑道。「這車子更不時拋錨,有時要狠狠踢上兩腳,引擊才能發動……」

我不大懂得車子的款式,是新是舊、一手二手也不清楚。對我來說,私家車就是奢侈的玩意,搭電車只要一毫,便可以從灣仔到筲箕灣,開車的話,汽油錢都不知道要多少。

因為中環中網銀行總行和木球場西附近交通擠塞,我們花了不少時間,差不多雨點半才到達租庇利街。我猜,因為警方在中央裁判司署和美利樓附近戒備封路,經中環的汽車都要改道,導致大塞車。雖然阿七在車上一臉平靜,但從他不斷敲著方向盤的手指,我知道他其實很心急——畢竟犯人這刻可能已離開茶樓,將炸彈放置在某個不為人知的場所。

阿七將車停好,便跟我匆匆橫過馬路,前往第一茶樓。茶樓二、三樓外牆有一個兩層樓高、巨型的綠色招牌,頂部有一個豎拇指的圖案,下面寫著「第一大茶樓」,要不是旁邊「中原電器行」的招牌比它更大,這個位於街角的牌子一定能抓住每個路人的目光。

茶樓一樓是賣外帶糕餅的櫃檯,我們便沿樓梯走上二樓。

「先生幾位?」一名提著茶壺、約有四、五十歲的企堂□向我們問道。

i□企堂:即茶樓侍應。/i

「我們找人。」阿七說。那企堂聽罷便沒理會我們,繼續招呼其他客人。

雖然已是下午兩點半,茶樓內的茶客仍很多,喧囂的食客幾乎坐滿每一張桌子。點心女郎捧著附肩帶的金屬盤子,盛著一個個堆疊如小山、熱氣騰騰的蒸籠,在桌子之間遊走叫賣,茶客們紛紛向她們招手。

「杜自強他們可能仍未離開。」因為環境嘈雜,阿七在我耳邊嚷道:「他們如果準備動手『幹大事』,要冒被捕的風險,姓鄒的可能會請他們好好吃一頓。你找這一層,我找三樓,如果你發現他們,便到三樓通知我。我改變了裝束,杜自強應該不會認出我,萬一他發現你,你便說約了朋友飲茶,找藉口離開。」

我點點頭。我走在桌子之間狹窄的通路上,不斷張望,找尋杜自強或蘇松的臉孔。我走了一圈也沒有發現。

我仔細打量每一桌的食客,留意沒有同伴的男人—也許,杜自強和蘇松不在,鄒師傅獨自一人正在等待他們。即使機會很渺茫,我覺得仍有一絲可能,大部分茶客都結伴成行,我經過他們的桌子時有聆聽他們的聲音,沒有一個像那個姓鄒的。

獨自一人的男人不多,只有四個,當我正在想方法搭訕,聽聽他們的聲調時,其中一個呼喊一名企堂,叫對方替他沖茶,說著一口潮州口音的廣東話,聲音跟我印象中的完全不一樣,餘下只有三人。

我分別向那三個男人搭話,一個我假裝成認錯人,一個我問對方有沒有看到我之前還失的物件,最後一個,因為他左手戴著手錶,我便藉故詢問時間。他們三個人的聲線語氣都跟我前天聽過的不同,看來我的猜想沒有成真,現在只能期待阿七在三樓有收穫。

我剛要走上三樓,卻看到阿七步下樓梯,他對我搖搖頭。

「喂,你們還未找到朋友嗎?」剛才那個企堂以不友善的語氣問道,他大概看到我倆站在梯間,懷疑我們沒錢飲茶,只是瞎撞充闊的地痞流氓。

「員警。」阿七淡然地從口袋中掏出警員證。

「啊、啊!原來是長官!多多冒犯,是兩位嗎?請到三樓雅座……」企堂看到警員證,態度一百八十度轉變,腰也彎了起來。

「我問你,你剛才有沒有見過這男人?」阿七向對方出示杜自強的照片。

「唔……沒有,長官要找這個人?我可以替你問問其他夥計……」

「不用,我們自己會問。你別妨礙我們就好。」

「是、是!」

就像太監遇上皇帝老子,那企堂恭敬地走開,員警的身份真是方便,即使只是普通的巡警,對一般人來說已是不敢得罪的大人物。或許這種不平等的待遇,正是火上加油,激發起左派分子辱罵警員做黃皮狗,反抗政府的理由之一?我實在不知道。我現在只知道,如果阿七不是員警,那企堂一定會把我們攆走。

「員警,你今天早上十一點後,有沒有見過這男人?」阿七將警員證跟杜自強的照片抓在手裡,向侍應和點心女郎一一詢問,回答都是「沒看過」,「沒留意」和「我不知道」。我們到三樓重複這做法,但結果也是一樣。

「長官,客人像走馬燈般轉來轉去,眼花撩亂,我們怎會記得他們的長相呢?如果是熟客我們當然能夠一眼認出,可是這男人我完全沒印象,對這種生客我們愛莫能助啊。」一位年長的點心女郎—或者我該稱她為點心大嬸——對阿七說。

「我們會不會誤解了地圖上的文字?」我們無奈地回到二樓,我問道,阿七正要開口,那個一臉阿諛奉承的企堂主動走過來,說:「兩位長官,沒找到人嗎?」他把我當成員警了。

「沒有。」阿七答道。

「你們有沒有問過樓下賣糕餅的好姐?她在門口工作,或者會見過你們想找的人。」企堂以討好的語氣說。

阿七想了想,說:「你可以帶我們問問她嗎?」

「當然可以!這邊,請!」

我們跟著那企堂步下樓梯。在賣糕餅的櫃檯後,有一個上了年紀但打扮時髦的女性,正和一位顧客笑著談話。

「咦,阿龍,你又關小差?老闆知道一定炒你魷魚。」那位女性對那企堂道。

「好姐,這兩位長官有點事情想問問你。」企堂阿龍堆著笑臉道。我想他平時一定不是這模樣。

「啊?啊?」好姐一臉錯愕,就像不知道自己做錯什麼事卻被老師抓的學生的樣子。

「我想問你有沒有見過這個人。」阿七將照片放在櫃檯上,「他可能在今天十一點後來過。」

好姐似乎鬆一口氣,盯著照片看了幾秒,說:「這個年輕人啊……有,有,今早十一點半左右,他跟另一個年紀差不多的青年一起來。因為他們在門口探頭探腦,又是生面孔,所以我認得。」

「探頭探腦?」我問。

「他們好像沒來過,所以這副樣子吧。」好姐說。「他們大約十二點四十分離開,同行還有一個四、五十歲、有點胖的大叔。離開時那大叔還買了幾個老婆餅,我便想他們是不是吃不飽。」

「那兩個年輕人來時,手上有沒有拿著東西?」我再問。

「這個啊……好像有?其中一人提著一個黑色的袋子,但我或者記錯。」好姐皺著眉說。

「那麼,他們離開時有沒有仍帶著那個袋子?」阿七問。我猜,他想確認一下杜自強他們沒有把炸彈放在茶樓內。雖說茶樓一向不是襲擊目標,但萬一他們在茶樓裡放計時炸彈,一旦爆炸便死傷慘重。

「應該有吧……啊,對了,有,有。我記起來了,跟這個年輕人一起的青年,他來和離去都提著一個黑色的袋子。我賣老婆餅給那大叔時,還在想他會不會把餅放進手提袋裡,回到家餅都可能給壓扁了,因為我看那個袋子沉甸甸的……」

我心下一凜,我猜阿七跟我一樣,今早九點我看見杜自強和蘇松離家時兩手空空,但他們十一點到茶樓時卻提著手提袋。換言之,他們在這個兩個鐘頭的空檔裡,拿到那個沉甸甸的袋子。

「你有沒有看到他們往哪個方向走?」阿七問。

「不知道啊,天曉得他們要開車到哪兒。」

「開車?」我問。

「他們離開後,坐上對街一輛停在路邊的黑色私家車……就在那輛白色車子現在的位置。」我從茶樓大門向外一看,好姐說的白色車子,竟然巧合地正是阿七的大眾。

「你認得那是什麼款式的車子嗎?有沒有看到車牌號碼?」阿七緊張地問道,知道款式和車牌號碼,員警便較容易找出他們。

「隔了一條馬路那麼遠,孫悟空金睛火眼也看不到車牌號碼啦!至於款式什麼的,我對車子全無認識,總之是一輛不大不小,有四個輪子的黑色車子……」

雖然好姐的描述完全無法讓我們瞭解那是什麼車子,但這樣說,杜自強他們開車到統一碼頭乘汽車渡輪到佐敦道碼頭便合理了。

「好,謝謝你。」阿七向好姐道謝後,轉身對我說:「雖然現在追一定來不及,但我們可以去碼頭看看……你未吃午飯嗎?」

冷不防地,阿七這樣問我。我好像不由自主地注視著櫃檯的糕餅,也許我露出一副很餓的表情吧。我不好意思地點點頭。

阿七回頭向叫阿龍的企堂說:「你給我打包幾籠點心,蝦餃、燒賣之類的,最好有糯米雞或叉僥包。」

「是,是!長官!」阿龍一溜煙地跑上樓梯,不到一分鐘,捧著五、六個紙盒下來。

「這麼多!我倆怎吃得下?」阿七失笑道。

「長官辦案辛苦,自然要多吃一點。」阿龍仍在賠笑臉。

阿七開啟其中一盒,我瞄到裡面有十數件點心,擠得滿滿的。阿七說:「給我們三盒就夠了。多少錢?」

「這是我們茶樓一點心意,錢便不用付了。」阿龍笑著說。

「多少錢?別要我再問一次。」阿七板起臉孔,狠狠地瞪著阿龍,我想,阿龍應該沒料到會遇上這種牛脾氣長官吧。

「嗯……嗯……四元二毫。」阿龍戰戰兢兢地說。

阿七付過錢,接過三盒點心,走出茶樓。我趕緊跟著他。

「我沒錢付我的一份……」剛上車,我使對他說。

「我硬要你來幫我,如果連午飯也沒得吃,未免說不過去吧。」阿七除下眼鏡,解開領帶,笑道,「我們當員警的,有時要捱餓工作,為了追捕犯人可能連半滴水都沒得下肚,但你是市民,沒道理要你跟我一樣。其實我也沒吃午飯,如果我一個人追查,我便會跳過不吃,這頓飯算是你帶挈我的。」

我本來想說句謝謝,平時我一餐頂多花一元,今天簡直是豪華大餐;但一想到明明是他辦案,卻拉我下水,我便覺得我應該吃得心安理得。反正我一介平民,抓到蘇松他們,領功的只有阿七,這四塊錢實在太便宜了。

「我開車到碼頭,你先吃吧。」阿七扭動車匙三次,車子引擎才傳來運作的聲音。

從德輔道中駛往統一碼頭不過是一個街口的距離,我只吃了兩隻蝦餃,車子便到了。第一茶樓的點心意外地好吃,看來這個「第一」之名不是蓋的。

車子來到碼頭外,通往汽車渡輪上車處的入口排了長長的車隊。也許因為週末的關係,不少上半天班的人要回海港對面的家,所以如此擠迫。看樣子,光是排隊等候上船也要等三十至四十分鐘,不過,阿七沒有把車子開到佇列中,反而停在路邊。

「你繼續吃,我去碼頭問問職員,看看有沒有可疑的人物或物件。如果犯人在碼頭放炸彈,這兒會很危險,你在這裡等我。」阿七說罷便往碼頭走過去。

我一邊用牙籤吃著美味的點心,一邊打量著阿七的車子。車子內部頗為樸素,沒有什麼裝飾,在我面前的擋風玻璃上貼著一張紙,上面有香港員警的徽章,我猜那可能是方便進出警署的通行證。我把目光移到儀表板,再往下看,看到收音機的按鈕。我開啟收音機,調節頻道,喇叭傳出英文歌。

就在我把一整盒點心吃光時,阿七回到車裡,「似乎沒有任何異樣,職員也說中午後沒有任何特別事情發生。」

我把一盒點心遞給阿七,一邊扭動收音機的旋鈕降低音量,一邊說:「即是說,他們應該開車上渡輪,到九龍去了?」現在時間是下午三點半,距離杜自強他們離開茶樓已有兩個半鐘頭,搞不好已經如姓鄒說過的情況,「完成任務」,解散了。

阿七撿起一個叉燒包,兩下便把它全塞進嘴巴里,含糊地說:「很、很可能是。但我們能做的,只有繼續沿途收、收集情報,我將杜自強的照片給、給職員看,他們都說沒見過他。」

「我其實有好好想過……」我開啟另一盒點心,也抓起一個叉燒包,說:「我想,碼頭應該不是目標。」

「為什麼?」

「你記得地圖上的那個『x』嗎?」

「你說銅鑼灣裁判司署那個?」

「那是其一,另一個在統一至佐敦道的直線上。」我邊吃又燒包邊說:「我想,那個『x』會不會代表了真正的炸彈?」

「真正的炸彈?你指連同美利樓和沙田火車站的那兩個預告?」

「不,不,那兩個我說過,可能是幌子。名單是用來誤導員警的,地圖上才是他們真正的計劃內容。昨天銅鑼灣裁判司署發現真炸彈,地圖上便有一個『x』,那麼,海面上的那個,x」也應該是真炸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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