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你認為他們目標是要炸渡輪?」阿七問。
「總不會是把炸彈丟進海里,炸『白炸』□吧。」我說了一個很無聊的雙關語。
i□白炸:粵語,即水母。/i
「但炸沉一艘渡輪有什麼意義?」
我聳聳肩,攤攤手,表示不清楚。
「嗯,我們先排隊上船,期間再慢慢想吧。」阿七邊說邊開車,駛往車隊後方。
在輪候上船的三十分鐘期間,我們不斷討論地圖上每個符號的意思。我認為尖沙咀員警宿舍等四個地點上只有編號而沒有時間便是作為陷阱的佐證,蘇松他們是在研究如何最有效地浪費警力,以及掩飾真正的目標。
「所以,統一碼頭可以剔除。因為如果他們在統一碼頭放炸彈,在美利樓和中央裁判司署的警員可以在短時間之內趕到。」我提出這點時,阿七點頭表示同意。
可是,我們之後便無法推論犯人的下一步。我只能猜測,他們口中的「執行細節」很可能在船上進行,實行某種詭計,姓鄒的要杜自強他們做誘餌,如果他們這樣做的話,渡輪上的水手可能會留意到什麼。可是剛才阿七已問過碼頭的職員,他們都說沒有任何不尋常事件發生,我們的結論便是,要上船親自問問水手。
大約四點,我們等了兩班船後,終於能開車上渡輪,這艘擁有兩層甲板的汽車渡輪叫「民定號」,我約略估計,大概每層可以容納二、三十輛汽車。我雖然不時搭渡輪過海,但坐私家車上汽車渡輪還是頭一遭。在船上,有些司機和乘客留在車廂中打瞌睡、讀報、聽電臺或閒聊,但更多人離開車廂,站在甲板上吹海風。
我跟隨阿七向水手們問話。
「員警。」阿七出示證件。「我想問問你們,你們今天十二點四十分後,有沒有見過這個青年?」
幾名在甲板工作的水手聚集過來,仔細看杜自強的照片後,紛紛搖頭。
「那有沒有遇上什麼奇怪的事情?」阿七再問。
「沒有啦,長官。今天只是一樣人多車多,沒有什麼特別事。」一名長鬍子的水手說。
「我們這艘是沒有事,但我剛才換班,聽到民邦號那邊好像發生了小糾紛。」旁邊一名年約四十歲的水手說。
「小糾紛?」阿七問。
「好像說,一個半小時前從中環開往油麻地的航班上,有兩個年輕人不知道因為什麼小事而開罵,水手們都怕他們大打出手,可是鬧了一陣子,他們卻和好了。真是不能理解這些小夥子在想什麼。」
「我有沒有辦法問問民邦號的船員詳細情形?」阿七問。
「當然可以,不過我們剛離開中環,民邦號應該剛離開油麻地。你們在佐敦道下船後,要多等半個鐘頭才等到他們泊岸,到時你們便可以上船查問了。」
我們應該會在四點半下船,換言之,民邦號大約在五點正靠岸。
「我說,杜自強他們的目標,會不會是民邦號?」回到車上,我對阿七說。
「又回到炸沉渡輪的假設了?」阿七反問。
「炸沉渡輪的確沒有意義,但別忘了渡輪是運載車子的啊。或者他們要對付的,是某個開車搭渡輪的人,他們想製造海難。」我皺起眉頭,說:「這麼說來,杜自強他們的對話便容易理解了。杜自強和蘇松在船上假裝發生糾紛,鄒師傅趁船員們不注意時,在機房或渡輪上某特別脆弱的位置裝設炸彈。杜自強說過目標不易對付,大概是指船上耳目眾多,而鄒師傅說目標比想像中脆弱,是因為船上各人都沒料到會有炸彈。在鬧市中想暗殺一個人,未必能成功之餘,逃走亦很麻煩,但渡輪在三十分鐘的航程內完全處於孤立狀態,水警輪和消防船要救援有點困難,而船上的救生用具也不見得齊全。最重要的是,犯人一早已逃走了。」
「糟糕了。」阿七立刻跑出車廂,我緊隨其後,他跑到剛才問話的鬍子水手跟前,說:「我要用無線電聯絡民邦號。」
「長官,這我可沒權處理,你得親自跟船長說。不過你要問民邦號的船員有沒有見過你要抓的人,還是等泊岸吧,照片又不能經無線電傳過去……」
「不,我只要通知民邦號一句話。」阿七抓住鬍子水手的手臂,「告訴他們搜尋可疑物品,我怕有人在船上放了炸彈。」
一眾水手同時露出錯愕的表情,互望數眼後,鬍子男問:「長官,真的?」
「我不知道,但有這個可能。請民邦號的船員在不驚動乘客之下搜尋。」
「明白了,你們請在這裡等一下。」鬍子水手點點頭,往駕駛室走過去。船長在鬍子男陪同下來到我們跟前,阿七向他說明情況,船長便說回去駕駛室聯絡民邦號。我和阿七坐在船頭一個給船員們休息的角落等待回覆,雖然海港的景色很漂亮,迎面吹拂的海風很涼爽,但我們現在沒心情享受。
「那便是民邦號。」一名水手指著海上另一艘迎面而來的渡輪,對我們說。看著那艘船,我不由得幻想它突然在我眼前爆炸沉沒,乘客和水手掉進海里的地獄情景,心底冒起一份寒意。
不過民邦號沒有爆炸,它只是悄悄地在我們不遠處駛過。
我跟阿七在船頭等了差不多十五分鐘,渡輪快到佐敦道碼頭,鬍子水手匆忙地跑回來,對我們說:「長官,民邦號的船員說沒有發現。」
「沒有?」
「他們已搜了兩次,但沒有找到任何可疑物件。長官,你的情報可靠嗎?對方的船長說,可以在中環泊岸後停航,但如果只是誤報,他會惹上大麻煩,這責任他擔當不起。」
阿七的臉色變得很難看,似乎無法下決定。
「不用停航,請通知民邦號如常行駛。」我插嘴裝出權威的語氣道:「民邦號應該在四點半到統一碼頭,再出發至佐敦道碼頭,約五點正靠岸吧?我們在佐敦道碼頭等候,到時我們親自上船調查。不過請船員們保持警惕,炸彈狂徒可能會在下一班船才放置炸彈。」
「明白了,長官。」鬍子水手再次跑回駕駛室。
「我們在車子裡等,有任何訊息請通知我們。」我向著其餘的水手說,他們點點頭。
回到車上,阿七以不快的表情對我說:「你為什麼讓民邦號繼續航行?萬一水手們看走眼,待會在海上發生意外,怎辦?」
「但我們沒有實證,確認船上真的有炸彈啊!」我不客氣地嚷道。我發覺我已習慣跟阿七相處,甚至自覺跟對方平起平坐了。「貿然停航,後果可能很嚴重,可不是你丟掉差事便能了結,而且我剛發現一個奇怪的地方,所以才想,也許我們真的弄錯了。」
「奇怪的地方?」
「剛才水手說,民邦號上的糾紛,是一個半小時從中環開往油麻地的航班上發生吧。」
「對。」
「那即是兩點半的航班。中環至油麻地航程約半個鐘頭,來回要一個鐘頭,根據剛才我們輪候上船時我看到的班次,這航線該有四艘汽車渡輪服務,每十五分鐘一班。第一茶樓的好姐說杜自強他們大約十二點四十分離開,輪候上船需時約半小時的話,他們本該乘一點十五分的班次,但他們沒有,他們一直等到兩點半才上船。這不是很可疑嗎?」
「他們可能要針對民邦號啊?」阿七反問。
「如果要針對民邦號,他們也可以上一點半的航班。」
「或者,他們真的上了一點十五分或一點半的班次,只是在佐敦道碼頭下船後再上船,然後在中環再乘兩點半的班次呢?」
「不可能,因為下船後要重新輪候,時間上來不及啊。如果沒下船,沿線折返,剛才你問有沒有不尋常的事情時,水手們一定會提起這件怪事,更何況船員們應該不允許乘客這樣做吧,輪候上船的車子那麼多。」
阿七沒回答,似在思考當中的過程。
「而且,現在想起來,剛才的假設有一點問題。」我繼續說:「雖然製造海難,掩飾殺害某人的假設滿合理的,但實際上難以操作啊!因為犯人無法確保目標上哪一班船嘛。所以我有新想法了。」
「新想法?」
「汽車炸彈。」
陶七果然瞧著我。
「如此說來,這一切便說得通了。」我指了指我們身旁的其他車輛,「犯人的目標是某位英國人,他們在碼頭附近等待,對方的車子現身,他們使開車跟蹤,上同一班渡輪。在船上杜自強和蘇松假裝吵架,引哄目標人物視線,鄒師傅便在對方的車上裝設計時炸彈。」
「為什麼是英國人?」
「姓鄒的說過,白皮豬不會料到我們走這一步棋」,所以很可能是英國人。」阿七跟我再次找鬍子水手,要他向民邦號的船員查問一下。
「長官,船要靠岸了,我們的工作很忙啊!」
「一句就好,拜託了。」阿七說。
鬍子男似乎沒想到員警也會低聲下氣求市民協助,他一臉不情願,但還是朝駕駛室的方向走過去。「只是問一句兩點半從中環往油麻地的航班上有沒有老外吧?這是最後一次幫你們喔。」
一分鐘後他便回來。
「沒有啦,他們說一個都沒有。」他以不信任的眼神瞧著我們。
「沒有?」
「沒有,全船都是華人。」鬍子水手嘆一口氣,說:「長官大人,請你們乾脆在碼頭等等吧,五點民邦號便靠岸了,你們親自問,要問多久也可以啊。」
我跟阿七隻好答允,然後看著水手們做泊船準備。四點半,我們離開民定號,來到佐敦道碼頭。阿七跟碼頭人員打招呼,表明員警身份,說要上五點到達的民邦號調查。我們便在碼頭上船通路旁等候。
「其實,這年頭沒有幾個英國人會搭汽車渡輪吧?」在等候期間,阿七說。
「但英國人一樣會從港島到九龍,或是從九龍到港島啊?」我說。
「如果是高階官員,都會坐公務船。一般的英國人會因為最近的時局,減少外出,有些更回英國老家避難了,我知道好些洋警官的家人近期都不外出,只留在家中,頂多在家附近活動,他們一樣怕遇上示威民眾,會把怨氣發洩在他們身上。」
阿七的說法也有道理。可是,我覺得我的推理應該沒錯。
這半個鐘頭我和阿七都如坐針氈,坐立不安。阿七將收音機音量調大,他說想知道四點有沒有在美和樓發現真炸彈。
如果美利樓真的有炸彈,我們之前的推論很可能做骨牌一樣,一口氣全倒下。
五點正,民邦號靠近岸邊之際,收音機傳出新板報導。
「英國皇家空軍副參謀符利將軍於今午到皇家空軍基地慰勞駐港英軍,讚揚英軍在協助港府處理暴動時的英勇表現。今晚符利將軍將出席於基地設定的晚宴,駐港英軍司令華智禮、警務處處長伊達善及輔政司□固祈濟時都會出席……」
i□輔政司(colonialsecretary):香港殖民地時代,職級僅次於總督的官員,一九七六年改名為布政司(cheifsecretary),一九九七年主摧移交後,改稱政務司司長(chiefsecretaryforadministration)。/i
「所以美利樓沒有炸彈啊,有的話一定會先報導。」阿七說。
「啊!」我驚呼一聲。
「怎麼了?」
「啊……不過好像不對……」我再說。
「你在說什麼?」阿七奇怪地問。
「我們似乎誤會了一個關鍵字,不過,我又覺得不大可能。」我搔搔頭髮,說。
「什麼關鍵字?」
「我一直以為杜自強他們有,『一號目標』,『二號目標』,但其實『一號』便是目標名字——他們要對付的是掛一號車牌的警務處處長專車,不過,這想法太無稽吧?堂堂警務處處長,又怎會開車搭汽車渡輪呢?而且警務處處長出巡,一定有大大小小警車護送……」
我話沒說完,阿七跳出車子,我兒狀連忙跟著他,他抓住碼頭一位職員,大嚷道:「說!一號車今天有沒有經過?警務處處長的一號車有沒有經過?」
被阿七揪住領口的職員一臉慌張,結結巴巴地說:「有、有。一號車月中搭幾次渡輪,不過很平常……」
阿七放開職員,衝回車子,我也立即上車,「怎麼了?一號車不可能被人放炸彈吧?」我緊張地問。
「有!有可能!」阿七臉容緊繃,一邊扭動車匙,一邊說:「處長出席公職宴會,都要坐一號車,這是官方禮節!但如果場地在九龍,一號車便會先過海等待,處長會乘其他公務車到港島皇后碼頭,轉乘水警輪,在九龍的碼頭才上一號車,因為處長和警車隊搭一般汽車渡輪會引起混亂!副官和隨扈跟隨的是處長,而不是一號車,事前渡海的一號車不會有護衛的!」
我愕然地瞪著阿七。
「他們很可能已經在處長的座駕上放了計時炸彈。」阿七踏下油門,車子往前衝,「他們要暗殺警務處處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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