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十九日,星期六,早上十點,我呵欠連連、睡眼惺忪地替何先生點算士多的存貨。我昨晚噩夢連連,半夜驚醒了好幾次,雖然我嘴上說不蹬姓杜和姓蘇弄出來的這渾水,但心裡總是覺得不插手不行。
昨晚回家後,我一直留意著杜自強和蘇松兩人,看看他們得知鄭天生被捕後,會不會有什麼行動。蘇松完全沒有異樣,跟平常的態度一樣,而杜自強明顛坐立不安,今天早上九點我在士多幫忙時,便看到他們兩人一同外出,蘇松還主動跟我打招呼。我有留意他們有沒有拿著可疑的手提袋,但他們兩手空空,看來炸彈不在他們身上。
我心不在焉地點好貨品後,回到店面替何先生顧店——他說他約了很久沒見的朋友飲茶,中午十二點左右回來。
我盯著店裡的時鐘,想著字條上的內容。
還有十分鐘便到十點半,這時候,警方是否在尖沙咀員警宿舍,準備拘捕疑人?假如蘇松或杜自強真的要去放炸彈,他們會不會看穿員警的佈局,及時中止計劃?抑或是,鄭天生被捕的訊息已傳到他們耳中,於是領導臨時改變計劃?
今早大哥跟我說,他下午約了客戶到新界看地皮,成事的話佣金很高。他說今晚會在朋友家留宿,叫我不用等他。我想起鄭天生字條中提及沙田火車站放置真炸彈,可是我又不想提及昨天的事,於是叫大哥別搭火車,說這陣子交通工具和車站不時發現「菠蘿」,要他小心提防。
「我的客戶有私家車:你不用擔心啦。」他笑道。
我開啟收音機,一直留意著新聞。但新聞沒有提及炸彈,只在說那個英國空軍參謀訪港的事,以及在北京被軟禁的英國記者格雷的最新訊息□。十一點多,穿著整齊制服的阿七經過,跟我買汽水。
i□新華社香港分社記者薛平及多名記者自一九六七年七月開始先後被捕,北京指港英政府無理迫害左派新聞工作者,對英國路透社駐北京記者格雷(anthonygrey)採取報復行動,將格雷駿禁,北京、倫敦和香港政府三方角力,陷入外交困局,各方曾考慮互相交換「人質」,但並不成功。最後在一九六九年十月:香港所有左派記者獲釋後,格曾重獲自由。/i
我將瓶子遞給他後,想了想,下了一個決定。
「長官,今天只有你一個人?」我說。我不知道在這時勢跟員警搭話是不是好事,但至少今天阿三不在,阿七不會胡亂抓人。
「對,人手不足,所以今天我只好一個人巡邏。」阿七態度一如以往,簡潔地回答。
「是……到尖沙咀員警宿舍戒備嗎?」我語氣謹慎地問道。
阿七放下瓶子,轉頭瞧著我,雖然我曾有一絲擔憂,但看到他的表情,我想我的話沒有引起太大的反應。
「你果然看到了。」阿七說。他話畢繼續喝汽水,完全不把我剛才說的話當作一回事。我沒看錯人,他比阿三友善得多,換作阿三,我可能已被狠狠吆喝,給當成「死左仔」看待。
「我……我看到字條上的內容。而且我認識那傢伙。」我大膽地說。
「哦?」
「那傢伙叫鄭天生,本來是個紡織廠工人,但響應工會罷工,加入了那些組織。」
「你也是組織的人嗎?」阿七的語氣沒變,這反而令我有點吃驚。
「不,不是。我跟他們毫無關係,只是那個姓鄭的跟我一位『同屋住』□朋友,我之前見過他幾次。」
i□同屋住:粵語,即室友,但尤指住在套房或板間房的鄰居。/i
「原來如此。所以,你有情報告訴我?」
「有……」我有點吞吞吐吐,不知道如何說才能確保自己不惹上官非,「我前天巧合地聽到鄭天生跟同夥談論策動襲擊的事。」
「前天?那你為什麼沒有立即通知警方?」
糟糕,他好像要把罪責怪到我頭上來了。
「我,我不肯定啊,我只是睡午覺時,朦朧中聽到只言片語,如果昨天我不是瞄到那張字條,以及知道銅鑼灣裁判司署發現炸彈,我都不敢確定我聽到的是事實。」
「那麼,你聽到什麼?」
我將我聽到的話大略複述一次,再交代一下自己的身份和住處。當然我把那些「白皮豬」「黃皮狗」刪掉,沒有轉述。
「即是說,那個鄒師傅、記者杜自強和工人蘇松應該跟事件有關?好,我會通知雜差房□的夥計,他們會拘捕嫌犯。」阿七邊說邊用筆記下名字。「那個記者我以前碰過幾次面,但姓鄒的和姓蘇的沒有印象……」
i□雜差房:六○至七○年代刑事偵緝處的俗稱。/i
「長官,你誤會了,我說出來不是為了舉報他們啊。」我搖搖頭,「你不覺得事情有點古怪嗎?」
「古怪?」
「我聽到他們說,佐敦道碼頭」什麼的,但昨天的字條上都沒有。」
「字條上寫了什麼?」
「就是銅鑼灣裁判司署、尖沙咀員警宿舍、中央裁判司署、美利樓和沙田火車站。」
「你記性挺好啊。」阿七的語氣帶點嘲弄。他是不是懷疑我是鄭天生的同黨,正在用詭計騙他?
「我平時替何先生送貨,一次要記四五個位址,所以才會看一眼便記得。」我解釋道。
「那麼,你認為因為名單裡沒有跟『碼頭』相關的地點,所以有古怪嗎?」
「對。」
「如果犯人真的依照名單放置炸彈,船是必須採用的交通工具,自然會提及碼頭嘛。」阿七輕鬆地說。「杜自強和蘇松跟你住在這兒,蘇松又說過姓鄒的『住得近』,他們要到九龍尖沙咀放『假菠蘿』,便要乘渡輪過海,事實上,如果按名單上的地點和時間,他們還要來回港島九龍兩次,因為他們在尖沙咀放炸彈後,還要回到中環,在中央裁判司署和美利樓動手,之後再遠赴新界的沙田火車站。」
「這不可能啊。」
「不可能?」
「你記得那名單上還寫了時間吧。」我說。
「記得。那又如何?」
「在中環美利樓動手的時間是下午四點,在沙田火車站動手是五點,一個鐘頭之內怎可能從中環跑到沙田?光是渡輪便要花上半個鐘頭了。」
「那可能不是動手時間,而是炸彈爆炸的時間啊。」阿七反駁道:「炸彈在四點爆炸,很可能在兩點便放好了。名單上前一個地點是中央裁判司署,跟美利樓相距不過十數分鐘行程。」
「不對。那一定是『動手時間』。」
「為什麼你如此肯定?」
「因為銅鑼灣裁判司署的炸彈沒在昨天早上十點爆發啊。」
阿七低頭不語,像是在思考我的話。名單上有「早上十點、銅鑼灣裁判司署、真」的字眼,如果那是「爆炸時間」,那昨天職員在十點十五分才發現爆彈便不對了。更何況名單上有兩個地點註明了「假」字,假炸彈根本沒有「爆炸時間」嘛。
「所以。」阿七抬頭瞧著我,「你認為杜自強、蘇松,鄭天生和姓鄒的本來打算分頭行事?」
「這也不對。雖然他們有四個人,每人負責一個炸彈,想來好像挺合理,但我聽到蘇松跟鄒師傅談及『執行細節』,所以他們應該會共同行動。」
「那即是還有更多同黨。」
「雖然這也是可能性之一,但我還有一點搞不懂。」
「搞不懂什麼?」
「今天是星期六,政府部門在週六只有上午辦公吧。」我指了指牆上的日曆。「為什麼他們會選下午到政府大樓放炸彈?既然要冒相同的風險,自然想得到最大的成果啊?他們要放炸彈,對付政府官員,應該在週一至週五,或是週六早上動手,效果才明顯。」阿七微微露出訝異的表情。員警近期沒有休假,忙得要死,大概連今天是星期幾也忘了。
「那麼,你有什麼想法?」阿七問我。他的表情比之前認真,似乎覺得我言之成理。
「我懷疑那名單是假的。」
「假的?」
「鄭天生是餌,用來誤導警方。」我說:「他知道你們每天這個時間會經過這兒,於是特意在你們面前出言冒犯,再讓你們發現那張寫上假情報的字條。」
「如果這是真的話,他們的目的是什麼?」
「當然是要掩飾真正的目標。如果今天警員和拆彈專家都在名單上的地點戒備,聯絡和調動人手自然比平時更麻煩,其他地點的防備便鬆懈了,而這個真正的目標跟以往不一樣,他們不會在炸彈旁留下明顯的警告,純粹意圖利用爆炸製造恐慌,『震得港英心驚肉顫』。鄒師傅對鄭天生說過『辛苦你了』,鄭天生的語氣也像是準備犧牲似的,蘇松亦說過鄭天生處理的是,另一方面,我想,這是苦肉計加上聲東擊西,犧牲一名同志,換取行動勝利。」阿七臉色一沉,沉默片刻後,逕自走到電話前,提起話筒。
「等等!」我喊道。
「什麼?」他回頭問我。
「你要打電話通知上級嗎?」
「當然啊,還要問嗎?」
「可是我們剛才說的,只是一種猜測啊。」阿七把手指擱在電話號碼盤上。
「萬一你通報上級,重新調配人手後,我們才發覺弄錯了,美利樓和沙田火車站真的發生爆炸,那麼你便會惹上大麻煩。老實說,我自己也不確定這推理正確。」我說。
阿七眉頭一皺,將話筒放回電話機上。他應該覺得我沒說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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