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節

1367 陳浩基 第1頁,共2頁

「『菠蘿』不會在我們運送途中爆炸吧?」我在朦朧中聽到這句話,我本來還以為自己在作夢,但稍一定神,我才發覺這是現實。聲音是從牆壁後傳過來的。

今天早上,何先生新訂的冰箱送到士多,我們七手八腳把舊冰箱裡的啤酒汽水換到新冰箱,然後我用手推車將舊冰箱送到五個街口外的夜冷店□賣掉,我把賣冰箱的錢給何先生後,他說他下午一個人顧店也沒有問題,因為我上午頂著大太陽跑來跑去,似乎有點累,他著我回家休息一下。難得何先生這麼體恤,我便恭敬不如從命,午飯後回到房間睡午覺。

i□夜冷:即買賣二手貨品的商店,語源葡萄牙文leilao,意即「拍賣「,經過廈門及汕頭等地的方言,傳到廣州時音變成」夜冷」。/i

然後我被那句話吵醒了。

我瞧了鬧鐘一眼,時間是下午兩點十分,我睡了一個鐘頭。哪才說話的,應該是那個勸我加入左派的蘇松,他的聲音有點尖,很好認。不過牆壁後的房間明明屬於那位元失業記者杜自強,為什麼他在杜先生的房間裡?

「蘇先生,你別這麼大聲,萬一被人聽到……」這回說話的好像是杜自強。

「老何的老婆剛才出去了,老何和隔壁那兩兄弟也在上班,咱們談大計沒人會聽到啦。」蘇松回答。平時這個時間我都在顧店或當跑腿,只是今天巧合地提早回來。

「就算被人聽到又如何?我們堂堂中華兒女,以崇高的革命精神辦事,不惜拋頭顱灑熱血,即使事敗,英帝國主義終有一天屈服在祖國偉大的社會主義之下……」說話的男人嗓門很大,雖然我看不到,也能想像到他一副義憤填膺的樣子。如果我沒記錯,這人應該是蘇松的「同志」,一個叫鄭天生的青年。蘇先生曾介紹我們認識,說他也是被紡織廠辭退的工人之一。

「阿鄭,話倒不是這樣說,英帝奸狡,我們要小心行事,別給敵人有機可乘。」這聲音我從沒聽過。

「鄒師傅說得對,我們這次行動只許成功,不許失敗。」蘇松說,那個鄒師傅是誰我完全摸不著頭腦,不過聽他語氣,應該是其他三人的「領導」。

「總之阿杜和阿蘇從北角出發,我會在這個據點等候。」姓鄒的說。「會合之後,我們便依計行事,完成後立即在佐敦道碼頭解散。」

「執行細節如何?」是蘇松的聲音。

「你跟阿杜做餌,由我動手。」

「鄒師傅,你一句『做餌』說得簡單,但我們毫無頭緒啊。」

「到時見步走步,實際情況我也說不上來。」鄒師傅說:「我只要半分鐘就好,這不算難吧。」

「但我們真的能如此簡單得手嗎?一號不易對付吧……」

「阿杜,你放心,我再三確認了,目標比想像中脆弱,那是盲點,白皮豬不會料到我們走這一步棋,到炸彈爆炸時,一定目瞪口呆,驚訝於中國人的智慧,震懾英帝國。」

這一刻,我才赫然察覺我聽到不得了的事情。鄰房的四個人,大概在策畫炸彈襲擊。雖然天氣很熱,但我冷汗直冒,不敢移動身子半分,怕老舊的床會發出聲音。我連呼吸都儘量放輕,萬一他們發現我聽到他們的計劃,我不知道他們會不會以民族大義之名殺人滅口。

「另一方面便要看阿鄭了。」蘇松說。他的聲音比之前小,我想他之前說話時靠在牆邊,現在走開了。

「毛主席說:『下定決心,不怕犧牲,排除萬難,去爭取勝利』,我時時刻刻銘記於心,我一定會完成任務,狠狠給敵人迎頭痛擊,捍衛毛澤東思想,堅持鬥爭。」

「阿鄭你放心,事成之後,領導不會虧待你。」

「獎賞於我若浮雲,哪怕被法西斯逼死,我都會鬥爭到底。」

「說得好,阿鄭真是我們愛國同胞的榜樣。」

「可是……」是杜自強的聲音,「我想說,放炸彈真的好嗎?萬一傷害到平民百姓……」

「阿杜,你這話便說錯了。」蘇松說:「帝國主義如此欺侮我們,我們以炸彈還擊,不過是沒有辦法中的辦法。」

「對:來而不往非禮也,白皮豬用子彈射殺我們的同胞,誣陷無辜者暴亂傷人,對付我們無所不用其極,我們以『菠蘿』對抗,還不及那些法西斯暴虐手段的十分之一。我們放炸彈不是為了傷人,而是要癱瘓港英軍警,這是聰明的游擊戰略。如果我們真的要殺害平民,我們為什麼要在炸彈旁寫上『同胞勿近』?」鄒師傅說。

「『革命不是請客吃飯』,『死人的事是經常發生的』,阿杜,你忘了領導們的最高指示嗎?如果犧牲幾個平民,換來英帝投降,那些平民的死便十分值得了,他們可不是白白犧牲,是用血汗令祖國大勝一場,是為了同胞、為了國家捐軀啊!」這次說話的是嗓子大的鄭天生。

「對耶。你想想被白皮豬槍殺的蔡南,想想在警署裡被活活打死的徐田波,我們不反抗,說不定下一個死的便是你或我。」蘇松接著說。

「可是……」

「不要可是了。阿杜,你自己也曾親身經歷報館被查封,那些黃皮狗肆無忌憚闖入報館,毆打記者,安插罪名,難道你沒半點憤怒,不想報一箭之仇嗎?」

「你說得沒錯……」

他們三人你一言我一語,將杜自強的意見壓下去。

「總之,後天便是第一波行動,」鄒師傅說:「當第一聲炮響,震得港英心驚肉顫,我們大後天、大大後天的第二波、第三波行動便能叫英帝屈服。澳葡已經認輸,港英的末日還會遠嗎?」

澳門去年十二月發生警民衝突,澳葡政府實行戒嚴,警方槍殺多名華人市民,廣東省政府抗議,多番談判後,葡國向包括中方的華人各界「道歉、認罪和賠款」,這應該給左派打了一支強心針,既然澳門的華人能夠成功「反葡抗暴」,英國人敗陣自是指日可待。

「阿蘇、阿杜,我們今天解散後,便不要聯絡,直至後天開始任務,」姓都的繼槙說:「有必要時,我們以阿杜的房間做基地,我家已被黃皮狗盯上,不甚安全。」

「反正鄒師傅住得近,互相照應也容易。」蘇松笑著說:「你別給黃皮狗跟蹤到這裡來便行了。」

「哈,我才不會這麼大意!」牆後傳來鄒師傅的笑聲,「你不如擔心一下自己會不會在行動前惹上黃皮狗吧!」

「哼,我總有一天要牠們夾著尾巴逃,再把牠們弄成狗肉鍋!」鄭天生罵道。

「既然各人也明白任務,我們今天便散吧,這兒有些特別任務贊,你們拿去,這兩天找點好的吃,喝喝酒壯壯膽。阿鄭,辛苦你啦。」

「鄒師傅,不跟我們一起吃飯嗎?」

「我跟你們一起,怕連累你們。我先走一步,你們最好多待一陣子才出去吧,萬一被人看到,也可以跟我撇清關係。」

「好,好,鄒師傅,後天見。」那是蘇松的聲音,牆後還傳來開門聲。我悄悄地離開臥床,將耳朵貼在房門上,聽到杜自強他們三人跟鄒師傅道別。板問房跟客廳之間的木板牆頂都有通風窗,門板上有毛玻璃,我只能蹲在房門旁,以免他們從玻璃上看到人影晃動。他們三人之後沒有回房間,在客廳中閒聊,在討論哪一間茶館便宜又好吃,半個鐘頭後,三人也離開外出。

直到他們離開,我才鬆一口氣。

我想,我沒有被他們發現吧。我謹慎地開啟房門,探頭察看,確認房子裡只有我一人後,才急步到廁所小解。我憋尿憋了很久,差點想找個瓶子解決。

回到房間,我仔細思考剛才聽到的對話。如果現在杜自強或蘇松回來,我可以辯稱剛回家,他們該不會起疑:可是,我不知道我該如何處理那些「機密情報」。

那個姓鄒的,聽聲音似有四、五十歲,可能是某個工會的幹部,杜自強、蘇松和鄭天生只有二十多歲,滿腔熱血,對現況的憤怒無處宣洩,正好是左派渴求的人,或者他們的理念正確,出發點純粹是為了抵抗社會的不公義,但用上炸彈,便是愚蠢的行為。鄒師傅的話說得鏗鏘有聲,可是,依我看,蘇松他們跟他們口中的「黃皮狗」差不多,一樣是「消耗品」。

權力便是這樣一回事,在高位的,拿理想,信念、金錢作為誘餌,叫下方的賣命,人不是想找個偉大的目標生存,便是追求安穩的生活,只要提供足夠的誘因,便甘願為奴為僕,如果我跟姓蘇的這樣說,他一定會痛斥我被法西斯荼毒,偉大的黨和祖國才不會把他們這些愛國同胞置諸不理,但我敢寫包票,他這些小角色只會被人遺忘,兔死狗烹、鳥盡弓藏是千古不變的道理,假如英國人最後沒撤退,那些被港英政府關進監獄的人,出獄後大概會一時被左派追捧成「不屈的戰士」,但長遠而言,他們會被照顧、安頓生活嗎?我很懷疑。這些小角色愈多,便愈不受重視,你以為自己放一次炸彈,完成了一項偉大的任務,卻不知道跟你一樣的死士有上百上千個。

因為現實中,權力和財富永遠只握在一小撮人的手裡。

晚上,我跟杜自強和蘇松碰面,蘇松的態度和平時沒分別,一見面便遊說我加入「工會」,不過杜自強顯得比平常拘謹。何先生夫婦似乎沒察覺異樣,而我沒有跟大哥提起事件,雖然告訴他,他或者能替我分擔一下,但秘密一旦說出口便不再是秘密。這一夜我睡得不好,一想到蘇松他們的「行動」,我便思潮起伏,惴惴不安。

翌日,我裝出若無其事的樣子,在房東計程車多工作。縱使換了新冰箱,街頭仍舊冷清,行人稀少,顧客自然不多。何先生坐在櫃檯後讀報,我則坐在門口旁,一邊搧著扇子,一邊聽著收音機廣播。電臺中那位播音員再次大罵「左仔」搞亂社會秩序,是「無恥無良、下流賤格」之徒,語氣刻薄幽默,極盡譏諷之能事。我一笑置之,但對左派來說相當刺耳吧。

大約十一點時,一個男人走近。我覺得他有點臉熟,細想一下,發覺他便是我昨天聽到的聲音的主人之一——他是蘇松的同伴鄭天生。

「一瓶可樂。」他放下四毫,說。

毫:港幣一毫即一角(十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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