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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知道,香港為什麼變成這樣子。
四個月前,我完全沒想過,我們這個城市今天會是如此模樣。
佇立於瘋狂與理性界線上的模樣。
而這界線逐漸模糊,我們漸漸分不清到底什麼是理智,什麼是瘋狂,什麼是正義,什麼是罪惡,什麼是對,什麼是錯。
也許,我們只能祈求自身的平安,生存變成活著的唯一理由,唯一的目的。
真可笑哩。
或許我想太多了,畢竟我只是個二十歲不到的小夥子,這些深奧的道理,我管不著,也沒有能力去管。
每次我跟大哥提起社會議題,他都會笑著說:「你連工作都沒有著落,那些大道理你管得著嗎?」
他說得對。
大哥比我大三歲,但跟我沒有血緣關係,我們只是相識多年,現在住在同一間板間房□的「難兄難弟」□,對,就像幾年前胡楓和謝賢主演的那部電影《難兄難弟》,兩個窮光蛋在社會上努力掙兩餐而已,那電影裡,兩位主角分別叫「吳聚財」和「週日清」,諧譫他們窮得要命□,每天也要想方法騙飯吃,我們兩兄弟雖然不至於那麼潦倒,但除了勉強有個住處、每天有清茶淡飯充飢,也沒能貯上半分鏝。
i□板間房:香港的高樓空間大,五十年代起不少戶主利用木板將空間分隔出一個個小房間出租,這些房間稱為板簡房。/i
i□難兄難弟:一九六○年香港喜劇電影,霹演為秦劍,其後多次重拍及改編成電視劇。/i
i□吳聚財、週日清:「吳聚財」粵語諧音音「唔眾財」即是「無法累計財富」,「週日清」戲謔「每天都清袋(花光口袋裡的錢)」。/i
我父母死得早,結果中學沒念完便得找工作,這幾年間打遇不少短工,可是自從五月那場「風暴」爆發後,工作便更難找。所有工會都呼籲罷工,抗爭,即使我想在工廠找份普通的工作,也遇上重重困難。這陣子,我只能在房東計程車多□替他顧顧店,或者噹噹跑腿賺點零用。
i□士多:主要販賣零食、飲料、雜貨的小商店,譯音自英文「store」。/i
房東姓何名禧,大約五十多六十歲,跟老婆在灣仔春園街經營一間叫「何禮記」的小士多,何太太叫什麼名字我忘了,事實上,如果不是每天看到招牌上那三個斗大的字,我也很可能忘掉何先生的全名,畢竟我只稱呼他們做何先生和何太太,或是「包租公」和「包租婆」』□。士多在一棟四層高房子的一樓,二樓是何先生的住所,因為他們的子女已遷出多年:兩夫婦便把偌大的寓所弄成幾間板間房:出租給我們這種單身的年輕人。雖然房間「冬寒夏暑」,蚊蟲又多,廁所和廚房共用,早上大夥兒都爭先恐後,不過看在便宜的租金分上,我毫無怨言,甚至自問比他人幸運百倍。房東何先生和何太太人很好,從不催繳欠租,逢時按節更會請我們吃飯,即使外表看不出來,我猜想何先生其實有點稹蓄,不愁衣食,他每天開店閉店只是習慣,並不在意店子賺蝕。
i□包租公、包租婆:粵語中對男房東和女房東的別稱。/i
何先生常常說,年輕人要有大志,別打算一輩子當工人,或者在小店打零工,我很清楚這事實,大哥也有叮囑我,有空要多進修、多翻字典學好英文,將來便能出入頭地。有時美國水兵來土多買汽水啤酒,我也會試著跟他們用英語交談,雖然我不知道他們是否真的明白我在說什麼。
其實每天讀報,在招聘廣告中找合適的工作時,我總會想到一條出路。我可以去考員警。雖然俗語說「好仔不當差」□,但既可以打抱不平,教流氓忌憚憚三分,又有穩定收入,婚後更提供宿舍,員警這職業不是相當理想嗎?有人說當警員要被英國人上司頤指氣使,然而,即便我在中環當個文員,搞不好大老闆也是洋人,什麼民族誌氣,在這個社會上根本是空談。可是,大哥一直不贊成我去考員警,他說員警命賤,政府出錢買的是死士、是肉盾,警員不過是英國人高官的保鏢,萬一港英政府遇上什麼風波,員警只是可以放棄的棋子。
i□好仔不當差:「當差「是「任職員警」的俗語。香港以前普遍認為,員警不是良好職業。/i
我沒想到,大哥竟然說中了。
現在回想,事情的開端不過是幾件小事。四月時,九龍新蒲崗有一間工廠發生勞資糾紛,僱主訂定一些苛刻的規定,像是不允許工人請假等等,於是工人提出反對,雙方談不攏,僱主更找藉口解僱代表勞方談判的工人,結果變成工潮。部分工人集會聲討無良僱主,阻礙工廠運作,警方奉召清場,工潮變成暴動,工人以石頭和破璃瓶子襲擊員警防暴隊,警隊便以木彈□還擊。政府宣佈東九龍實行宵禁,而香港各大工會組織加入戰鬥,趁著中園大陸的革命狂熱,跟港英政府對立,原本一樁簡單的勞資糾紛,急遽演變成政治鬥爭。
i□木彈:防暴武器的一種。六○年代香港防暴隊配備一種由催淚彈發射器改裝成的「警棒槍」,能發射直徑三點五公分、長一一十二公分、重約二百克的木製「小警棒」(木彈)。木強攫到地面後會以不規則的方向反彈,但高度不到一公尺,所以只會擊中暴徒的雙腿,並不致命。/i
之後情況便失控了。
工人和老闆之間的不和,在一個月之內,上升至中國和英國之間的國家級紛擾。獲北京支援的香港左派工人成立簡稱「鬥委會」的「港九各界同胞反對港英迫害鬥爭委員會」,發動群眾包圍港督府,指責政府是法西斯,殘害香港的民眾,以獨裁手段逼迫左派分子;香港政府卻擺出絲毫不讓的態度,派警員鎮壓示威騷亂,出動能淚彈驅散群眾,動用武力拘捕「刁民」,為了抗議,工人們發起罷工罷市,左派學校罷課,不少市民警應,而政府以宵禁還擊,香港島自二十年前的二次大戰後再次實施宵禁。
七月初,一群中國民眾越境進入香港邊境禁區沙頭角中英街「支援」香港工人,集會抗議,駐守的香港員警開槍驅趕,不料這引來中國民兵還擊,雙方爆發激烈槍戰。死守的警員彈盡被困,在英軍派兵增援時,已有五名員察殉職。
「大陸要提早收回香港嗎?」我記得,那天我在士多聽收音機新聞時,何先生這樣說過。
雖然我曾聽說,香港的「租約」在三十年後的一九九七年才到期,但天曉得毛主席會不會叫解放軍進攻香港,趕跑英國人。一九九七和一九六七,不過相差一個數字而已。
槍戰發生數天後,不少人說英國人準備撤退了,撒手不管香港了。香港有大量英國人居住,如果真的爆發中英戰爭,他們要跑,員警便是確保他們順利逃走的棄卒。那時候雖然大哥沒提起我想申請當員警的事,但我知道他心裡一直在說:「看,我早說過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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