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節

1367 陳浩基 第1頁,共2頁

星期一中午,關振鐸找了個理由,一個人離開刑事偵緝部的辦公室。他搭巴士來到港島南區,在淺水灣的巴士站下車。

因為是週一的關係,海灘遊人不多,而關振鐸來到這兒也不是為了偷閒。他來這裡,是為了一個秘密會面。市區耳目眾多,雖然可以找藉口,但萬一被人看到,他跟對方都可能惹上麻煩。

他沿著海邊的馬路一直走,不久便看到那輛車子。他走近車廂,確認駕駛席上的人物後,便不客氣地開啟副駕駛席的車門,坐上座位。

「關,你今天叫我出來是為了什麼?還要約在這種老遠的地方。」

關振鐸一一話不說,從懷中取出一個公文袋,丟給對方,對方不明所以,開啟一看,立時面色蒼白,不斷翻閱那疊檔案,那是以暗號寫成、貪汙案的帳冊名單。

「多虧我,你差點惹上大麻煩啊。」看到對方驚訝的表情,關振鐸笑說。

「你,你……你從哪兒得到這……」

「你以為呢?」關振鐸瞟了對方一眼。「當然是你家裡。」對方以更為錯愕的目光瞪著關振鐸。坐在駕駛席上的,是廉政公署調查主任夏嘉瀚。

「我家!」夏嘉瀚慘叫出來。「你是什麼時候……」

「上星期五當你們在警署做筆錄時。我想,你這幾天都沒開啟過保險櫃吧?」

夏嘉瀚愣了愣,說:「對,這兩天我都跟淑蘭一起陪伴著雅樊,本來她要值勤,我也要在週末加班,但我們都請了假,昨天和前天帶雅樊去看電影和遊樂場,今天我剛回廉署,便收到你的電話,叫我無論如何也要來這個偏僻的地方跟你見面。」

「總之這檔案回到你手上,雅樊又平安無事,那便萬事大吉。」

「老天,我還是完全不明白髮生什麼事!關,你幹嘛從我家偷取這些機密檔?你不知道這是很嚴重的事件嗎?一旦曝光,你我都要被處分啊!」

「你還是一無所知啊。」關振鐸苦笑道:「我問你,你以為雅樊的綁架案是騙子所為嗎?」

「難道不是嗎?」

「當然不是,這麼高明的騙子真的要動手,別說十萬,一百萬都能輕易到手,當然,要騙一百萬就不會打你主意,畢竟你是個窮光蛋。」

「我搞不懂。」

「我說,綁架案或騙案什麼的,全是偽裝,是用來對付你的偽裝。」

「傷裝?那犯人真正的目的是什麼?」

關振鐸伸手戳了夏嘉瀚手上的檔案一下。

「這檔案?」

「正是。」關振鐸說:「對犯人來說,你家中最具價值的,不是你那不值一哂的存款,不是那什麼鬼項鍊耳環,而是這份暗號名單。」

「所以……犯人是員警?」夏嘉瀚訝異地問。

「對。而且恐怕不是一個員警,而是一群員警,一群曾受毒販賄賂,知道自己有可能鋃鐺入獄的員警。」

「可是,偷這個有何用?這只是副本,不是真正的帳冊啊!可以拿來當證據、具法律效力的正本在廉署的保險庫,偷走副本,並不能影響將來的起訴嘛!」

「你真是死腦筋。他們要的不是證據,而是情報。」

「情報?」

「你在廉署工作了三年,不會不知道毒販『派片』的原則吧。」關振鐸說「他們對員警索款有求必應,因為對他們來說,收買的人愈多,自己愈安全。員警一方雖然是『集體貪汙』,但卻不是,有組織貪汙,沒有一個獨立的統籌者,很多時候,是小隊們口耳相傳,知道哪兒有闊綽的罪犯,於是便去撈油水。當然,『派片』的毒販願意多收買幾個人,卻不願意重複付同一人幾份錢,所以黑警們不知道誰曾收過賄賂,反而毒販會記錄在帳冊。」

「那他們要這份名單……」

「當然就是要,找同伴」了,有一群黑警擔心自己會被廉署拘捕,打算先發制人,先找出涉及貪汙的同僚,團結一致,製造輿論,或威逼利誘他人跟自己合作。如果名單上有督察級甚至警司級的警官,便能有效地影響上級,煽動警廉之間的對立;而更可怕的猜想是,他們害怕名單上的一些中間人會像毒販一樣,為了自保轉為控方證人,這些目標便要先幹掉。」

「你的意思是……暗殺?」

「可能吧。反正要除掉對方,有很多方法,例如誣陷對方被截查時反抗,意圖攻擊警員,警員因為自衛開槍;或是謊稱對方逃走時遇上意外,從高處墜下之類,那些中間人大都跟黑道或毒販有關,要安排一兩條罪名,並不困難。可能只是我多疑,我有時會覺得,某些罪犯的死因不單純,但因為已結案,我無法調查。」

夏嘉瀚倒抽一口涼氣。「那麼,為什麼他們要這份檔案,卻謊稱綁架雅樊?兩件事根本無關啊?」

「有關。」關振鐸斬釘截鐵地說。「不過在說明關係前,你應該先問一個問題——,他們到底如何騙過你和妻子?」

「對,我現在仍想不通,為什麼那騙子能碰上那麼多巧合,令我以為雅樊真的被抓走了,他們不是真的抓錯孩子吧?」

「你還想著那個我胡說的藉口。」關振鐸笑道。「沒有抓錯孩子,因為根本沒有抓過任何孩子。你說那騙子能碰上那麼多巧合,你又能不能指出有哪些巧合?」

「多得很啊。」夏嘉瀚摸著下巴,邊想邊說:「就算犯人知道雅樊那天會跟liz到郊外寫生,也不可能知道淑蘭會忘記畫班的通知,如果淑蘭記得的話,犯人在第一通電話時便沒戲唱,而且,如果liz的字條沒碰巧掉到地上,我和淑蘭看到,犯人的詭計也不會成功,再者,如果雅樊在早上跟我靶淑蘭說起,下午會去寫生,那整個騙局更不可能做到了。這些純粹是巧合吧。」

「巧合個屁。」關振鐸不屑地笑了一下,說:「你說的三件事,都涉及一個人——保姆梁麗萍,liz。那些巧合全是她製造的。」

「liz?」夏嘉瀚詫異地反問:「她被收買了?」

「當然。」

「但我不相信她會幹任何傷害雅樊的事情!」

「她的確沒有啊。她跟雅樊要好,不等於跟雅樊的父母——即是你們—要好嘛。」

夏嘉瀚定睛看著關振鐸。

「因為你認定這是綁架案,所以先入為主,將雅樊當成『受害者』,而同時認為liz不會傷害雅樊,所以排除liz的嫌疑。」關振鐸說:「但你一開始便搞錯了,真正的受害者是你,而且論傷害程度,不過是擔憂半天,加上財物損失而已,只要有足夠理由、呃、或足夠金錢,不少人都樂意動手。更誇張的想法是,或許liz認為這是對雅樊有好處的選擇,你看,經此一役,雅樊不是得到更多父母關愛嗎?」

「但她怎樣製造那些巧合?淑蘭忘掉寫生的事,不是liz能『製造』的啊。」

「你妻子不是忘掉,而是她根本不知道。」

「liz沒有告訴她?但通告上有她的簽名?」

「簽名可以冒充。」關振鐸攤攤手。「要是讓我經常看到對方簽名,我也能輕鬆模仿。liz看準你們兩夫婦忙於工作的弱點,加上驚魂剛定,將責任推在你妻子身上,便十拿九穩不會露餡。」

「那字條又如何?」

「字條是她回來時才出現的。她把字條藏在掌心——應該是拿出有簽名的通告時藏在手裡——然後在架子前裝模作樣,假裝在地上找到,我剛到你家時,有留意過你家中的佈置,那架子旁的地上沒有任何字條。」

「如果早上雅樊跟我們提起寫生的事,怎辦?」

「行動取消,或改變計劃。如果早上雅樊有跟你們說,liz也會知道,因為她在場。就算真的弄砸了,你妻子會在第一通電話時以為遇上騙徒,對犯人來說損失也不會太大,重點是liz不會暴露被收買的身份。而事實上,liz應該很清楚雅樊不會跟你們說什麼吧?你兩夫婦工作忙碌,親子關係疏離,這些liz都一清二楚。」

夏嘉瀚回憶星期五早上,雖然雅樊沒說,但也略見端倪,平時不喜歡上學的雅樊居然心情雀躍,是因為下午能到郊外畫畫。

「等等。」夏嘉瀚想起兩點,「那麼說,那件校服和頭髮,以及我在電話中聽到的雅樊聲音……」

「校服要到手不困難,反正liz想多買一件很容易。頭髮應該真的是雅樊的,liz只要帶他去理髮時藏起一小撮便成。至於聲音,只要用答錄機便搞定。當時那句話是『liz?你在哪?liz?』很可能是平時你們夫婦不在家,liz特意躲起來,讓雅樊呼喚自己時錄下。」

夏嘉瀚啞口無言,歸納種種細節,的確liz是唯一能夠達成所有條件的關鍵人物。

「好了,現在我可以說明,為什麼偽裝綁架跟偷取檔案有關。」關振鐸從口袋取出一小片金屬,丟給夏嘉瀚。「綁架的其中一個目的,便是要把類似這個的東西弄到手。」

夏嘉瀚仔細一看,發覺是半截鑰匙,他立即意識到,這是他的保險箱鑰匙複製品。

氣你、你如何得到這個的?」

「趁你在泳池『暢泳』時,用很簡陋的方法複製的。」關振鐸微微一笑,「不過你不應該擔心我這個複製品,你要擔心的是犯人手上也有一把相同的。」

夏嘉瀚來回注視手上的金屬片和關振鐸,似乎不能理解他在說什麼。

「我說,表面上綁架案—或騙局——失敗了,但其實犯人真正的目的已達到,他們已具備偷取檔案的所有條件。」

夏嘉瀚直盯著關振鐸,等待對方解釋。

「到樂香園等指示、購買金條,限時抵達下一個目的地等等,都只是為了令你深信這是綁架案,忽視其他可能的做法。在泳池搜尋硬幣,表面是確保你不能在贖金做手腳,像是放置發信機,但實際上,是要你離開一些你永不離身的私人物件。」

「我的鑰匙……」

「對。如果綁匪真的只是為了令你不能在贖金裝設陷阱,不會讓你在泳池花上半個鐘頭。你看,犯人之前的每個步驛都精確無誤,連打電話都非常準時,為何硬幣的部分會出這種岔子?如果真的被不知情的第三者撿走,你便不可能在半小時後找到。當我在池邊發現你一直找不著硬幣時,我便察覺,犯人正在進行某個計劃,加上我之前的判斷,我便知道他們在打你的鑰匙主意了。」

「等等!」夏嘉瀚打斷關振鐸的話。「『之前的判斷』?你早知道綁架案是假的?」

「我是在樂香園咖啡室跟你並肩而坐時發覺的。」

「那時候?那時候有什麼令你發現這是騙局的線索啊?」

「你記得那個英語不靈光的服務生跟你說了什麼?」

「他……他只叫我接電話啊。」

「他叫了你的名字,但不是你正確的名字。」


作者「陳浩基」的其他小說

第歐根尼變奏曲》《遺忘,刑警》《氣球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