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節

1367 陳浩基 第1頁,共2頁

在汽車中追逐電腳踏車的,是港島區cid的成員。他們知道夏嘉瀚兒子被綁架,奉命在場戎備,等候指示。當全身溼透、只穿一條游泳褲的夏嘉瀚衝出泳池,舉動怪異,立即引起車中的探員注意,他們雖然不知道夏嘉瀚的樣子,但因為事主是英國人,所以他們料想這老外便是肉票的父親。與此同時,犯人騎電腳踏車椒過,搶去贖金,這些港島區的cid探員立即明白這是交付贖金的過程。他們知道,只要抓住這犯人,便能得到重要的情報,心切之下孤注一擲,不管警方介入的事實曝光,直接追逐犯人。

但他們沒有成功逮住對方。

電腳踏車靈活性高,犯人駛進卑路乍街後,利用車間的空隙,絕塵而去,雖然警方的車子很快追上,在附近的山市街找到賊車,但犯人已逃去無蹤,只留下電腳踏車、外套、安全帽和帆布袋。採員們查問路人有沒有看到嫌犯,可是回答都是不清楚,只有一名休班警員說看到有一個男人匆匆坐上一輛計程車,而他沒留意車牌號碼,也不知道那個人是不是犯人。調查後,確認犯人的電腳踏車是一輛失車。

當夏嘉瀚錯愕地看著金條掉落、犯人狼狽地逃跑時,他的腦海變得一片空白。他沒有上前撿回屬於他的財產,只呆立當場,眼睜睜看著犯人的背影,就像看到兒子逐漸離他遠去。

「快撿回金條,換衣服回家,綁匪有可能會再來電。我去調動警員追捕犯人。」

夏嘉瀚回頭,發覺關振鐸站在他身旁,小聲說道,關振鐸已穿回衣服,話畢便走開,向著對街一輛車子走過去。夏嘉瀚無奈地上前掄起金條和首飾布包,這時候一些注視著汽車追逐的路人才發現哪才掉落的是黃金,更感到無比驚訝。

夏嘉瀚捧著金條,說服了詫異的泳池入口管理員讓他進去更衣室穿上衣服—他身上沒有錢包,無法再付入場費——再從那個對情況一無所知的更衣室職員手上,拿回自己的隨身物品,那個黑色的發信援仍擱在金錢和鑰匙圈旁邊,看到這個沒能用上的儀器,夏嘉瀚將金條丟在長椅上,痛苦地往牆上槌了一拳,他無視自己身上的水滴,穿回衣服,將金條放回膠袋中的公文袋,在旁人好奇的目光之下離開更衣室。

他回到車上,委靡不振地發動引擊,開車回南氏大廈的寓所,這個情況令他感到相當不現實—,本來孩子被綁架,已是一件他這輩子沒想過的事情,而剛才一個多小時的遭遇,以及交易失敗的經過,都令他有一種這是夢境的錯覺。一路上,他想著雅樊的樣子,想著兒子嬰孩時的摸樣,想著他第一次叫爸爸的笑顏,想著他第一次上學時哭鬧的表情,想著他牽著自己的手,跟著走過馬路的時刻。當夏嘉瀚被妻子告知兒子遭綁架時,他還沒有意會到,他今天早上跟兒子互道的一句「早安」,可能是他們之間最後的一段對話。

你學習上有遇到困難嗎?學校裡有沒有交到好朋友?繪畫班老師有教你什麼嗎?想不想爸爸和媽媽帶你去遊樂場——夏嘉瀚深感懊悔,為什麼平時沒有說上這些話。來港後,他和妻子都將照顧孩子的責任交給保姆,終日埋首工作,這些話全由liz代說。他想,兒子其實想從父母口中聽到這些問題,只是他害怕會被責罵,離開英國前的一年,每次孩子對他和妻子有要求,他和妻子只會答「現在家裡欠了人家很多錢,爸爸媽媽要努力工作還債,還清後再說」。—可是債務不是去年已還清了嗎?為什麼自己沒有多注意兒子一下?

夏嘉瀚幾乎有衝動,讓車子朝路邊的燈柱撞過去,懲罰自己。

五點十分,夏嘉瀚回到寓所。夏淑蘭一看見丈夫,立即從沙發跳起,可是當她看到家門前只有他單獨一人,眼神便從渴望變成絕望。

「雅樊呢……」

夏嘉瀚搖搖頭。「交易失敗了,對方沒拿到贖金。」

「為什麼這樣?為什麼!」夏淑蘭抓住丈夫雙臂,大聲哭喊著。本來坐在一旁的魏思邦連忙走近,看看要不要幫忙。

「犯人本來已把贖金拿到手,但他不小心讓贖金從電腳踏車上掉下……」雖然不是他的過錯,夏嘉瀚滿臉悔疚,不敢瞧妻子雙眼。

「雅樊!雅樊啊……」夏淑蘭雙腿一軟,跌坐地上,夏嘉瀚和魏思邦趕緊扶起她,讓她躺在沙發上。

三人在客廳中無奈地等待著。魏思邦雖然對廉署職員沒有好感,但這刻,他也覺得面前的兩人實在可憐。夏淑蘭再次啜泣,就像目睹孩子死去的母親那樣傷心—魏思邦想,從夏嘉瀚所說的情況,孩子恐怕凶多吉少,綁匪為免被抓住,乾脆一拍兩散,殺死肉票,棄屍郊野。

十五分鐘後,門鈴響起。關振鐸,老徐和阿麥回到夏家,從他們難看的臉色便知道,調查遇上麻煩。

「沒抓到駕電腳踏車的犯人。」關振鐸說:「港島c!d在山市街找到車子,但人已逃跑,鑑證科已取證,希望找到線索。」

關振鐸的這句話,把夏嘉瀚夫婦僅有的希望之火撲熄。

「那個板車的港島cid太沖動,如果他不動聲色跟蹤,情況可能比較樂觀,不過現在我們把責任問題放一旁,先為目前的形勢作部署。」關振鐸保持著一貫平穩的聲調,說:「犯人可能已發現夏先生您報警,但也有可能只是懷疑,我已通知媒體,將泳池旁的事件說成劫案」,指有便衣警員碰巧看到電腳踏車搶匪強搶一名外國人的手提包,上前追逐,但被歹徒逃走,而遇劫的外國人自行離去,六點的電視和電臺新聞會如此報導,並且說警方正在尋找遇劫的外國人,希望這樣能令綁匪以為一切只是巧合。」

夏嘉瀚微微點頭。這時候,他已經沒有任何想法。

「順利的話,綁匪會再次打電話來,我們現在只好繼續等待。」

關振鐸向夏嘉瀚詢問交付贖款期間的一切細節,夏嘉瀚一一告知,不過他每說出一句,便不由得思考自己到底做錯了什麼,令交易失敗。

「泳池職員有可能記得犯人的樣子吧?」阿麥說:「只寄存一雙拖鞋和白紙的人,應該會惹來職員注意?」

「如果私人物品太多,一個籠子裝不下,便會多用一個籠子。」老徐插嘴說,「犯人只要用這招,更衣室職員便不會在意了。」

時間彷彿回到幾個鐘頭前,五人在客廳裡等候犯人來電的時刻。只是,此刻的氣氛比之前更凝重,一股無形的挫折感,充斥在空氣中。為了確認新聞報導如關振鐸所指示,夏嘉瀚開啟了電視,魏思邦和老徐也開啟了收音機,留意訊息。

客廳的時鐘冷漠地擺動雙臂,讓時間一分一秒溜走。電話一直沒有響起,眾人之間的沉默愈來愈教人難受。放金條和首飾的公文袋擱在餐桌上,夏嘉瀚恨不得這些財物消失,換回再見兒子的機會。

「昧。」

大門突然傳來聲音。

聲音抓住在場所有人的注意,當大門開啟時,發出驚呼的是夏淑蘭。

「咦,今天有客人嗎?」

說話的是剛用鑰匙開門的liz。警員們從客廳的照片中,知道這個四十來歲的婦人便是保姆粱麗萍,但令夏淑蘭發出驚叫、令夏嘉瀚呆住的,是她身後的人。一頭紅髮、穿著校服的夏雅樊揹著書包,探頭察看客廳中的員警們。

「雅樊!」夏淑蘭連跑帶爬,衝向兒子,一把抱住。夏嘉瀚也一樣,立即走到雅樊跟前,跪在地上,緊緊抱住孩子和妻子。

「發生什麼事?」liz一臉驚訝,問道。

「我是關振鐸督察。」關振鐸向liz出示證件,「你是如何找到雅樊的?」

「什麼?」

「liz,綁匪有沒有對你們幹什麼?」夏嘉瀚一邊撫著不知所措的兒子,一邊問。

「綁匪?」

「你跟雅樊被綁架了啊!」夏嘉瀚嚷道。

「什麼啊?今天我一直跟雅樊在一起,沒遇上任何事啊。」liz的話令眾人瞪住她。

「你們沒有被綁架?」阿麥插嘴問道。

「我今天接雅樊下課後,便帶他吃午餐,然後直接跟他一起參加繪畫班的寫生活動啊。」

「寫生?」夏嘉瀚反問。

「就是啊,我上星期不是已告訴夏太太了嗎?畫班有特別活動,取消下星期一的課,改成今天喔。」

「有這麼一回事?」夏淑蘭一臉驚訝。

「那天我跟你說時,你好像很累,所以不記得了嗎?但你有籤繪畫班的通知,因為到郊外寫生要得到家長同意,向領隊出示同意書……」

liz伸手往夏雅樊的書包側袋掏出幾張紙,將其中一張遞給夏淑蘭,夏淑蘭一看,發覺是繪畫班的家長通知,最下方有自己的簽名。

「我哪時籤的啊……我毫無印象……」

「上星期我連同學校的其他檔一塊兒給你籤,所以你忘記了?」liz說。

「可、可是,你也知道我未必記得,我說過日程有什麼變動,一定要留字條告訴我啊!」夏淑蘭一時慌亂,怪責liz起來。其實孩子平安歸來,她根本不想追究任何事。

「我有啊!我就是知道你事忙,所以今早留了字條告訴你令天我會帶雅樊參加畫班寫生,六點才回來……」liz邊說邊往那個放廉政公署紀念獎牌的架子前,在架上摸了摸,再蹲下,在架子和一盆大型盆栽之間,抽出一張字條。

「原來掉到地上了。」她將字條交給夏淑蘭,眾人超前一看,看到上面用英文寫著「今天下午畫班有寫生活動,午飯我會跟雅樊在外解決,黃昏回來」。

「liz,你今天一整天都伴著雅樊嗎?」夏嘉瀚問。

「是啊,我十一點半接過雅樊後,跟他去吃了雲吞麵,之後便到集合地點,跟畫班的同學和家長們一起乘專車到西貢,孩子們畫畫,我們就跟其他家長和保姆閒聊,難得到郊外吸吸新鮮空氣啊……」

「真的?」仍抱著兒子的夏淑蘭問。

「你可以問問雅樊,或者打電話問問畫班的導師。」liz說,「到底發生什麼事了?」

「有人聲稱綁架了雅樊,勒索夏先生十萬元。」關振鐸說。

「不是吧!」liz張開嘴巴,轉向夏嘉瀚,問道:「夏先生,你有沒有付錢?不,我記得夏太太提過,你們銀行里根本沒有十萬元……」

阿麥突然露出一副有所發現的表情,衝往餐桌,開啟那個放金絛的公文袋,他猜想犯人會不會已偷龍轉風拿到贖金,但他開啟袋子,將裡面的東西傾倒出來,十五條金絛一條沒有少,項鍊和耳環等等也仍在。他撿起一條金條,敲了敲,覺得應該不是贗品。

「天啊!這麼多黃金!」』liz見狀喊道。「原來你們說真的?」

「難道會是戲弄你嗎?」老徐嘲諷道。

「所以說,犯人不是綁匪,而是騙子?」夏嘉瀚喃喃地說。

「但他怎麼猜到夏太太會忘掉孩子參加畫班的寫生?」老徐說。

「梁女士。」關振鐸向liz問道「你知不知道,雅樊學校裡有沒有同學跟他一樣長一頭啡紅色的頭髮?」

關振鐸的問題,令眾人詫異地看著他。

「好像……有三四個。」liz答道。

「老徐,你聯絡英童學校,向校方索取學生名單。」

「阿頭,你是說……」

「綁匪可能綁錯人了。」

夏嘉瀚目瞪口呆。雖然兒子無恙歸來他很高興,但聽到關振鐸如此說,他再次擔憂起來。犯人不是騙子,只是因為一連串的巧合,自己的孩子才倖免於難。此時此刻,可能有另一個無辜的孩子,正在代自己的兒子受苦。

「歸納夏先生跟犯人的多次通話,如果對方抓錯人,有以下幾點可以確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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