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節

1367 陳浩基 第1頁,共2頁

下午三點,夏嘉瀚和阿麥歸來。

捷阿麥說,一路上沒有任何異常,他偷偷從車窗察看四周,也不見任何跟蹤夏嘉瀚的可疑人物。夏嘉瀚有六萬元放在定期帳戶,還有一個月才到期,為了提取這筆錢,他只能取消戶頭,和息全沒了,從銀行取得七萬元現金後,他把鈔票塞進一個公文袋,回到停在銀行門前的車子,過程很順利。

夏嘉瀚在客廳桌子上倒出一疊疊簇新的鈔票。七萬元的鈔票分成七疊,每疊二十張五百塊紙鈔。雖然三個月前香港滙豐銀行剛發行一千元鈔票,但不少銀行還是提供俗稱「大牛」的五百元紙幣□。七萬元已是大部分文員六至七年的薪水總和,但換成鈔票放在桌上,阿麥覺得比想像中少得多。

i□一九七年時,香港發鈔銀行有兩家,分別是滙豐銀行及渣打銀行。在一九七七年之前,香港最大面額鈔票各五百元,而滙豐銀行於一九七七年三月三十一日發行一千元紙幣,渣打銀行在兩年之後(一九七九年一月一日)亦開始發行。/i

「阿麥,你記下鈔票的編號。」關振鐸還沒開聲,老徐便對阿麥發出指示,「時間不多,要趕快哪。」

阿麥點點頭,坐在桌子前,拆開捆著鈔票的紙帶,仔細地記下每張鈔票的編號。這些鈔票一旦流入銀行系統,警方便多一條線索,從存款人追查贖款流動去向,找尋犯人。

「用來補足餘額的首飾在哪兒?」關振鐸問。

「我放了在書房。」夏嘉瀚邊說邊往房間走過去。

「不是放主人房嗎?」

「我們家去年之前還負債累累,貴重物品當然要好好保管,放進保險櫃。隨便放在主人房,萬一有竊賊趁我們家裡沒人大肆搜掠,那便連僅餘的財產也沒了……」夏嘉瀚嘆一口氣,說:「不過,沒想到即使收藏得再好,還是得乖乖拿出來雙手奉上。唉。」

關振鐸跟隨夏嘉瀚走進書房,老徐亦像是要一開眼界似的走在後面,夏嘉瀚的書房不算大,但井井有條,書架上有不少有關法律、辦案程式和犯罪監識的窖籍,在書架旁的牆上,掛著幾幅畫,不過並不是什麼漂亮的畫作,只是一些畫風稚拙的水彩畫。

「這是雅樊畫的。」夏嘉瀚看到關振鐸和老徐瞧著水彩畫,便解釋道。「他很喜歡畫畫。雖然他對一般課外活動沒有興趣,唯獨畫畫例外,只要給他畫筆和畫紙,他可以坐在一旁畫一整個下午。淑蘭讓他參加了課餘的繪畫班,他便更沉迷了,還要我把他的畫掛在書房,說什麼書房應該有些畫點綴……」

夏嘉瀚露出淺淺的笑容,但笑容隨即消逝,換上苦澀的表情,關振鐸和老徐都明白,對夏嘉瀚來說,現在談論這些軼事不過是一種精神上的折磨。

夏嘉瀚開啟書架旁的一個木櫃,裡面有一個灰藍色的保險櫃,約有七十公分寬、一百公分高。關振鐸看不出它有多深,因為它嵌在茶色的木櫃之內。

夏嘉瀚掏出鑰匙,插進保險櫃的鎖孔,再轉動嘔門上的轉盤,一時向左,一時向右,輸入正確的密碼後,保險櫃門「哢」的一聲開啟。夏嘉瀚小心翼翼地把一個紫色的盒子取出,關上櫃門,拔出鑰匙,他把盒子放在一旁的窖桌上,三人的目光都緊盯著這個外層裱襯了紫色絨布的盒子。盒子長寬各約為二十公分,厚約五公分。

夏嘉瀚把盒子從中問開啟,關振鐸和老徐都被盒子裡的首飾嚇一跳。盒子裡有一條鑽石項鍊,鍊墜鑲有十數顆晶瑩剔透的鑽石。在項鍊中間有一雙鑽石耳環,設計跟項鍊一樣,而一旁還有三枚指環,其中雨枚跟項鍊和耳環同款,餘下一枚鏤的不是鑽石,是紅寶石。

「這不只值兩萬元吧?」老徐吹了一下口哨,道。

「我不肯定。」夏嘉瀚道。「我在英國時曾找珠寶商估價,對方說約值一千五百鎊。或者那傢伙騙我吧。」

「不管它們真實價值是多少,綁匪以為它們有三萬元以上的價值便足夠。」關振鐸說。

夏嘉瀚關上盒子,嘆道:「這項鍊和耳環陪伴淑蘭多年,她卻只戴過三,四次,來香港後,也不過在去年十一月跟我出席同僚婚宴時戴過一次,她一直很喜歡這項鍊,雖然她同意拿來當贖款,但她其實捨不得吧……」

三人回到客廳,阿麥已抄好鈔票編號。七疊鈔票中有五疊是新鈔,號碼相連,阿麥只要抄下首尾兩張,便記下令疊二十張的編號。

「阿頭,犯人沒指明要舊鈔和小面額的紙幣,我覺得有點奇怪。」阿麥說。

「或許犯人想速戰速決,所以沒附加這些條件吧。」老徐聳聳肩,搶白道。

「又或者犯人一早已準備好應對計劃。」關振鐸邊說邊走近魏思邦,對他說:「給我那個。」

魏思邦知道組長指什麼,從放儀器的袋子中取出一個黑色的小盒,盒子大小跟打火機差不多,用塑膠製造,側面有幾條隙縫,可以看到裡面有雜亂的電線。盒子的正面有四個螺絲孔,中央有一個不起眼的按鈕。

「夏先生,這是發信機。」關振鐸把小黑盒放在桌子上,說:「裡面有電池,足夠用四十八個鐘頭,您按一下按鈕,把它藏進裝贖款的袋子裡,我們便能夠追蹤到訊號,知道它在哪裡,犯人一旦拿到贖金,我們便有同事跟進,直搗綁匪的巢穴,救出您的兒子。」

「可是,萬一被歹徒發現這發信機……」

「您可以選擇不放,警方不能強迫您做這件事,不過,請您明白,綁匪收到贖金後,不一定會遵守承諾,釋放人質。與其說這個發信機是一個賭注,不如說是一份保險。您信任皇家香港員警,便照我所說,將它放進袋子。」

「……我明白了。」夏嘉瀚點點頭。

「我不知道綁匪會不會指示您在交付贖金期間,將鈔票和首飾轉移到另一個袋子,所以您要見機行事。」關振鐸敲了發信機兩下。

阿麥將鈔票紮好,還原成七疊,夏嘉瀚約略點算一下,便把鈔票塞進公文袋。因為首飾盒太大,不方便攜帶,夏嘉瀚找來一個小布袋,將項鍊、耳環和指環放進去,拉緊袋口的繩子後,再把布袋塞進公文袋,他撿起黑色的發信機,打算也把它跟鈔票和首飾放在一起,但臨時改變主意,把黑盒子放進自己的褲袋,他想,還是等待綁匪發出指示,確認對方沒有什麼特殊要求後,才將發信機混進首飾和贖款之中。

關振鐸在等待期間,打了兩通電話,聯絡香港島和九龍兩區的刑事部,打點行動後續。犯人一發出指示,關振鐸便會通知相關區域的警員進行監視和埋伏。雖然事出突然,從案發至今不過三個鐘頭,但關振鐸已靈活地安排好人手,準備應對所有突發情況。

十分鐘後,電話響起。時間是三點二十分——正是綁匪預告的時間。

眾人戴上耳機,魏思邦再次操作追蹤儀器和錄音援,關振鐸向夏嘉瀚點點頭,夏嘉瀚便提起話筒。

「喂。」

「準備好錢了嗎?」仍然是那男人的聲音。

「準備好了,七萬元的現鈔和三萬元的首飾。」

「看,事在人為嘛!」男人訕笑道。

「我想跟雅樊說兩句。」夏嘉瀚看到魏思邦做出拖延的手勢,於是這樣說。

「你憑什麼跟我討價還債?」男人冷冷地說。「我以下的指示只說一次,你給我聽清楚。」

「我要跟雅樊……」

「現在立即帶同贖金,二十分鐘之內,一個人開車到中環威靈頓街樂香園咖啡室,點一杯奶茶,到時你會收到新指示。」

「等等,我要跟雅……」夏嘉瀚話沒說完,對方已掛線。

「追蹤不到。」魏思邦卸下耳機,說:「每次的通話時間都好短,完全沒辦法鎖定位置。」

「邦,你留在這裡,仔細檢查之前每一段通話錄音,看看有沒有什麼線索,例如背景音之類。」關振鐸把耳機放下,說:「夏先生,對方限時二十分鐘,您要立即出發,您知道樂香園的地址嗎?」

「在威靈頓街近德忌笠街那一間?」

「對,就是那間。這次阿麥不能跟您一起去,因為犯人強調您要一個人交贖金,萬一他發現您的車上有另一個人,我怕會危害您兒子的安全。不過,我、阿麥和老徐會一直待在您附近,一有機會,您便簡單地告訴我們犯人下一道指令,我們會調動警員部署。我們出發後會利用車上的無線電通知港島cid,叫他們派人到樂香園放哨,留意可疑人物。」

夏嘉瀚點點頭。

「阿麥,你立即到停車場開車離開,在街口等我和老徐。」

阿麥明白關振鐸這指示,是以防綁匪仍在監視,他二話不說,點點頭,便搶先一步離開寓所。

夏嘉瀚沒有立即拿起放贖金的公文袋,只走到癱在沙發上的淑蘭跟前,蹲下身子,給妻子一個擁抱。

「不用擔心,我會帶雅樊回來的。」在妻子的耳邊,夏嘉瀚以肯定的語氣說道。夏淑蘭聽罷,眼眶再次泛起淚光,但這一次她強忍著,只是不斷點頭,雙臂緊緊地環抱著丈夫的身軀。她知道,她要堅強地面對這災劫,不能讓孤身犯險的丈夫為自己擔憂。

夏嘉瀚拾起公文袋,走出玄關,來到停車場,坐上車子,他把贖金放在副駕駛座,扭動車匙,心中盤算著開車路線。他離開南氏大廈正門時,從後視鏡看到關振鐸和老徐的身影,他們經過管理員的小亭,往大廈外走去。

在路途上,夏嘉瀚不時留意手錶,從寓所往港島中環大約需時十二分鐘,但萬一遇上交通擠塞,二十分鐘之內未必能趕到。夏嘉瀚每次來到紅色的訊號燈前,他都不禁心焦地死盯著燈號,黃燈一亮起,他便全力踏下油門,就像在賽車場上爭逐名次的車手。

幸好,由於未到下班時間,沿途的交通都很順暢。只是經過海底隧道時,那個笨手笨腳的收費員拖慢了十餘秒的行程,夏嘉瀚已經說不用找零錢,對方仍呆頭呆腦地遲遲不放行。

夏嘉瀚在三點三十七分及時抵達咖啡室。樂香網位處中環,被本地人稱為「蛇賣」——粵語中偷懶開小差俗稱「蛇王」,這問咖啡室每天下午茶時間,便會擠滿從中環辦公室偷偷竄出來喝咖啡奶茶的白領,所以有「蛇寶」之名。夏嘉瀚到達時,正好遇上下午茶時段,整間咖啡室所有桌子都有客人,令他有點不知所措。

「蛇寶」一向是平民咖啡室,外資洋行的老闆或高階職員不會光顧,所以當夏嘉瀚走進店內時,招來大部分人的注目禮。有人猜他是不是走錯地方,也有人猜他是不是有急事要找自己的下屬,而這位下屬剛好開小差來吃下午茶,身為老闆迫於無奈要親自到「蛇寶」拿人。

「sorry,noseat,doyoumind……『搭臺』?」一位元四、五十歲的服務生以半感淡的英語對夏嘉瀚道,這位元服務生想告訴夏嘉瀚沒有空桌,問他介不介意跟其他客人並桌,只是他不知道用英語怎麼說,只好嘴上說廣東話,再比手畫腳示意夏嘉瀚坐在空位上。

夏嘉瀚本來想隨便坐下,但他忽然瞥見認識的面孔——關振鐸和老徐坐在一個四人卡位□上。他藉故走近,裝作並桌,坐在關振鐸身旁。關振鐸正單手舉起一份對摺兩次的報紙,擺出讀報的樣子,而老徐則雙手交疊胸前,裝出打瞌睡的姿勢。這些正是「蛇寶」一眾「蛇王」的慣常模樣,沒有人會懷疑他們是員警,雖然夏嘉瀚剛才拼命趕到這兒,但論楓車技術,他不及年紀輕輕的阿麥,關振鐸比他早幾分鐘到達。

ii□即卡座。/i/i

關振鐸和老徐沒作聲,繼續本來的動作,只白了夏嘉瀚一眼,就像在說「怎麼有個老外來並桌」,夏嘉瀚也沒有主動說話,只是依照綁匪的指示,向服務生點了一杯熱奶茶。

樂香園的奶茶遠近馳名,所以才會招來大量偷懶的白領光顧,可是夏嘉瀚現在沒有任何心情細心品嚐。他啜了一口,便坐在座位上四處張望,等待接頭的犯人。

他看著手錶,分針一點一點往四十分的刻度靠過去。當指標快到達四十分時,那個四、五十歲操半感淡英語的服務生走近夏嘉瀚。

「?telephone。」服務生再次比手畫腳,示意有電話找夏嘉瀚。

夏嘉瀚覺得奇怪,但抓住贖金公文袋,走到電話旁,電話在櫃檯旁,話筒擱在電話機上,附近沒有人。

「喂?」他小心翼翼地拾起話筒說。

「你準時到達,好。」又是那可恨的男人。

「你快點現身,我不要錢,我只要我的兒子。」

「你依照我的指示,很快便見到他了。」男人淡然地說:「現在,你到附近找一家金飾店,將七萬元換成黃金。」

「黃金?」夏嘉瀚訝異地反問。

「對,黃金,今天的金價大約是一兩九百元……我給你打個折,你給我買七十五兩吧,餘額就不用給我了。」

不同於歐美使用金衡制盎司和金衡磅,香港買賣黃金,習慣使用金衡兩,一兩等於十錢,一錢約三點七五公克。七十五兩黃金,便是六萬七千元左右。

「你把鈔票換成十五條五兩重金條,然後開車到西環堅尼地城游泳池,到泳池餐廳點一杯咖啡,等候下一道指令。」男人繼續說。

「西環堅尼地城游泳池?」

「對,別要我重複。給你半個鐘頭……四點十五分之前要辦妥事情,並且到達目的地。」

「你會帶雅樊到那兒嗎——」夏嘉瀚的話沒法傳出去,因為對方早一步掛線。

鈔票號碼能夠記下,追查來源,但黃金不能。有必要時,可以將金條熔掉,犯人要脫手比鈔票容易得多。

夏嘉瀚回到座位,一口氣喝光奶茶,輕聲說道:「犯人要我用現金買七十五兩黃金,然後到西環堅尼地城游泳池餐廳等指示。」

關振鐸沒有回答,目光仍放在報紙上,只是把右手放在桌上,輕輕敲了桌面兩下。夏嘉瀚知道對方已聽到內容,便向服務生叫結帳,付款後抓住公文袋離開咖啡室。

夏嘉瀚離開咖啡室後,連忙沿著皇后大道中找金飾店,中環是港島核心,在皇后大道中往西一段有各式各樣的店舖,金飾店有好幾聞,夏嘉瀚沒有多想,隱便走進一間櫥窗放滿金手鐲,金戒指的店子,店員看到有外國人光顧,展現出慇勤的態度——雖然今天本地華人在地位和財富上已差不多趕上外國人,但洋人等於富人的想法,在老一千的市民中仍是根深柢固的印象。

「歡迎,請問我有什麼能幫到先生您?」頭頂半禿,架著一副眼鏡的店員英語口音雖然不純,但總算流利。

「黃金,我要買金條。」夏嘉瀚一口氣說。

「是要買來保值嗎?這個時間買金最好了。請問要買多少?」店員高興地說。

「五兩重的足金金條,我要十五條。」

「先生,您說……十五條五兩金條?」店員以為自己聽錯。

「沒錯,合共七十五兩的金條。」夏嘉瀚邊說邊從公文袋掏出一疊疊的鈔票,「你們店裡有沒有?我現在就要,沒有的話我便走,我趕時間。」

「有!有!」店員看到一捆捆的「大牛」,眼珠幾乎要掉出來,他不是沒見過如此大的敷目,只是,他從沒遇過如此闊綽的外國客人。七萬元,已足夠在灣仔買三分之一層房子了。

店員急忙走進店內,一分鐘後,捧出一個盤子,盤子上有十五個錦盒。店員逐一開啟,每個盒子裡都有一片黃澄澄的金塊,金塊上刻著重量和編號,盒內還有金瑰生產商的證書。

「先生,我們有天秤,您可以逐一檢查金條……」店員將金塊放在他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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