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嘉瀚霍然想起,當時服務生問自己是不是「mrha」。
「這有什麼問題?一些其他部門的同僚也會因為我的中文譯名誤叫我做『』。」
「綁匪曾說過他以為你是有錢的商人,換言之犯人們應該對你的身份不大清楚。雅樊唸書的學校所有檔都是英文的,你和雅樊的姓氏,只會出現『hill』而不是中文的『夏』。那麼,為什麼犯人跟服務生說找你的時候,會說出夏這個他不應該知道的細節?我認為,這是因為犯人用粵語跟服務生溝通,叫他找一位外國人顧客,服務生問了名字,對方無意間說出『夏先生』,所以服務生才會問你是不是『』。在這個時點開始,我便懷疑,犯人一直在說謊。事實上,一開始我便覺得雅樊被綁架很不可思議,綁票案是相當講究事前準備的犯罪,哪有犯人會擺這種大烏龍,抓了個財產不多的公務員兒子?只是世事無奇不有,我不得不認真調查,畢竟這真的可能涉及雅樊的性命啊。」
「就是這句話,令你猜出犯人在說謊?」
「這是開端,第二個證據是那條用來放金條的腰帶,以及在泳池找指示的計劃,那條腰帶狀的帆布袋,放金條剛好吧。」
「對,那又如何?」
「你記得犯人本來勒索多少錢嗎?是五十萬啊。五十萬可以買一百一十三條五兩重金條,那個帆布袋絕對不夠裝,而更重要的是,五十萬的金條重量超過二十公斤,你如何揹著二十公斤的金塊潛水找硬幣?綁匪收贖金的過程有周詳的計劃,絕不是臨時掰出來的方法,所以,犯人一早知道,你只會帶著不到三公斤的金塊潛水,換句話說,對方其實很清楚你的身份、家庭、以及財政狀況,之前一切都是演戲。」
夏嘉瀚拍了額頭一下,他認為自己如果冷靜一點,便不會掉進犯人的圈套。
「雖然知道犯人在說謊,但那時候你有任何異常舉動只會打草驚蛇,為了查出對方的真正目的,我便順著演下去。」關振鐸說:「在泳池,我看你找了快二十分鐘還沒找到硬幣,那個想法在我腦海中冒起。為了證實想法無誤,我立即到更衣室換回衣服,當時我已有八、九成肯定犯人是為了複製你的保險箱鑰匙,於是我走回車子,從後車箱取出複製鑰匙的泥板,再偷偷走到泳池的職員入口,等待機會。」
關振鐸把一個工具箱放在車子的後車箱,裡面放的都是些稀奇古怪的工具,像套取指紋的化學粉末、底片顯影劑,血液試劑之類。守在車子的阿麥奇怪著關振鐸為何行色匆匆,從泳池跑出來拿了東西又立即跑回去。
「我等了一會,遇上更衣室職員上廁所,真是難得。我本來還想要不要動用員警的身份威嚇他:逼他就範。」關振鐸苦笑一下,繼續說:「我竄進保管泳客物品的房間,找出你的物件,檢查鑰匙。一如所料:鑰匙上有不少金屬屑,於是我立即用泥板複製一個模子,再迅速離開。」
「金屬屑?」
「當你在泳池忙碌地潛水時,犯人已拿了你的鑰匙,拿去複製了。」
「咦!」
「我想,更衣室裡有至少一位泳客是犯人的同黨,他比你早一步進入更衣室,暗記住放在櫃檯的空鐵籠牌子號碼,當你取走其一時,他便知道你拿的是幾號的籠子。犯人預備了一個模樣相同、但沒有寫上編號的牌子,當你換好衣服,他便在空牌子上寫上號碼,到更衣室外等待一會,再回到更衣室,跟職員說要暫時取一些東西。他出示那個假的號碼牌,從裡面拿了你的鑰匙,交給另一位同黨。那個同黨拿著鑰匙,走到大街找一位配匙匠複製鑰匙,然後回到泳池將你的鑰匙交回,再把鑰匙放回籠子,交給職員,他們時間不多,即使鑰匙沾上覆制時飛濺的金屬屑,也沒有處理掉,反正心焦如焚的你之後才不會留意。」
「那麼說,泳池裡的硬幣,其實是他們確認行動成功,才讓扮作普通泳客的同夥丟下的?」
「對,應該是那樣子。」
「所以,那場金條掉落的意外也是故意的吧。」
「不,我認為那真的是意外。」關振鐸露出一個微妙的笑容。「既然做到這個地步,贖金不拿自不拿。你的財產沒落入犯人手上,大概是幸運之神眷顧。」
「那麼,那個開電腳踏車的犯人真倒霉。」夏嘉瀚失笑道。「而且他還差點被抓。」
「不,他應該不會被抓。負責取贖金的位置,一定有充分的準備。依我看,那個說犯人換車逃跑了的休班警員,便是駕電腳踏車的人。」
「什麼!」
「我說過,犯人是一群員警嘛,你試想想,哪種人最不會被懷疑?當然是『同袍』了。犯人丟棄安全帽和外套,然後向追至的同僚說看到犯人逃到哪裡,其他人一定相信。本來那條腰帶狀袋子,是為了讓犯人戴在衣服裡,瞞過追捕者而用的吧,沒有員警會對同僚搜身的。」
夏嘉瀚往後倚在椅背,雙手放在方向盤上。現在回想,他差點被騙走這一年多的積蓄。幾年前以為穩賺的投資令他欠債,這次幾乎全數盡失的財富卻巧妙地留在身邊,他不禁覺得上帝真喜歡開玩笑。
「好了,就算犯人已複製了我的鑰匙,但保險箱還有密碼鎖,光用鎖匙開不到嘛。」夏嘉瀚說。
「但我也開了。」關振鐸指了指對方大腿上的檔案。
「你……啊,該死的,你記住了我的密碼!」夏嘉瀚笑著罵道。
「對,我看到了,也默默記住了。」關振鐸突然亮出嚴肅的表情,「但你要知道,最嚴重的是,不只我一個人看到。」
夏嘉瀚緊張地瞪著關振鐸。他回想星期五的每個片段,想起在書房中取出首飾的情形。
他想起那個人。
「老徐一定是受賄的警員之一。」關振鐸蹙著眉,說道。「我一直懷疑,我的部下之中有人收賄賂,可是沒法查證。經過這次事件,那傢伙露出狐狸尾巴了。」
「但……光從這點便斷定他是犯人之一,會不會太武斷?」
「你記得當我提出借錢給你當贖款的情形嗎?老徐立即阻止。他不是在意什麼員警規矩,而是他知道,如果我借錢給你,你就不用開啟保險箱拿首飾,他便失去偷看密碼的機會。他還一早提出liz是共犯的可能,當我們最後發覺綁架案根本沒發生,liz是綁架案共犯的說法便不攻自破,有誰會想到她不是『綁架案的共犯』而是『騙局的共犯』?」
「這個……」夏嘉瀚找不到該說的話,他明白,自己的部下是犯人之一,關振鐸心情一定不好受。
「你不用替我擔心,我自有分寸。」關振鐸換回輕鬆的表情。
「其實犯人怎會知道首飾的事?」
「當然是liz說的,她應該見過你太太戴過吧。犯人知道你家的細節,大概統統都是從liz口中洩漏出去。當我告訴她有人勒索你十萬元,她便說你存款沒有這個數目!她暗中記住了不少情報吧。」
夏嘉瀚突然感到很反感,他沒想過,自己身邊居然有一個一直窺覬自己和家人的卑鄙小人。
「對liz來說,她不覺得自己做的是錯事吧。」關振鐸說:「不過是一點情報,人家給我錢,我不說,總有人會說。『只是行個方便』、』只是用一點金錢換取一點利益」,一切都好像理所當然,社會上就是有這種風氣,港督才要成立廉署吧。」
「liz怎麼知道我把貪汙案的檔案帶了回家?」
「她應該不知道,但只要綜合她的情報,以及犯人所知道的,便能推敲出來了。你在廉署工作不是秘密,各組在調查什麼案子,犯人們心裡有個譜。以你的性格,九成會帶工作回家處理,如果liz向犯人說出『老闆回家後仍反鎖自己在書房裡工作』,犯人一定能猜出你把重要檔案帶了回家。」
「不過,我有點不明白。」夏嘉瀚問道:「如果只是要鑰匙,為什麼要大費周章?反正liz是內應,叫她偷便可以了啊?」
「她有試過,但失敗了。」
「你怎知道?」
「你說的。」
「我說的?」
「你說半個月前liz曾趁著你洗澡時走進你的臥房,她應該是受犯人唆使,想偷拿你的鑰匙,我不知道她當時是想整支偷走,還是像我一樣用泥板倒摸,但即使她成功,還有密碼一關要過。你有沒有經常改保險箱密碼的習慣?」
「有,每半個月改一次。」
「嗯,這更令犯人們頭痛。所以他們設計了這個一石二鳥的方法。」關振焊說:「如果把騙取你的存款視為其中一個目標,更是一石三鳥。」
「關,既然如此,你其實該直接告訴我嘛。」夏嘉瀚拾起檔案,在關振鐸眼前揚了揚,說:「你說有人想偷走檔案,我趁早拿走或更改密碼便行了。」
「我什麼時候說犯人要偷走檔案?」
「不就是你剛才說的嘛!」
「犯人不是要『偷走』檔。他們只是要上面的資料,而且,他們更不想你知道他們已取得資料。」
夏嘉瀚歪著頭,瞪著關振鐸,表示不解。
「你發現檔案不見了,只會驚動廉署。對犯人來說,他們不想出現這一幕,他們是暗中行事的人,要反客為主,便不能讓你們知道他們手上有多少籌碼。你和家人週末去了看電影和遊樂場,那麼,liz月沒有跟你們一起去?」
「啊……沒有……她說讓我們一家人好好聚聚,她不想打擾我們……」
「所以,昨天或前天,她已從犯人得到密碼和複製鑰匙,開啟你的保險箱了。」
「啊!」
「犯人應該吩咐她用相機替檔拍照吧,拍攝完後把檔放回原位,你便不知道情報已經洩漏,他們便有足夠時間阻撓你們的調查。」
「那麼,liz發現檔案不在……」
「你看清楚你手上的檔案吧。」關振鐸指了指。夏嘉瀚再次從公文袋抽出檔,冷靜地翻看。
「咦,缺少了八頁的?」
「我把那八頁留在保險箱裡。」關振鐸笑道:「既然犯人想得到情報,我便給他們。相比起隱藏手上的籌碼不讓對手知道,我更喜歡亮出來大大方方給對手看。只是,如果犯人只看到我雙手,以為那是我的全部,而不知道我椅子下邊藏著數十倍的籌碼,那一定會變得更好玩。」
「你……你故意誤導犯人?」
「liz在保險箱只找到八頁,加上你公餘埋首研究,犯人只會以為毒販沒有供出全部帳冊,純粹以一小部分的資料來換取減刑,便會對廉署的調查鬆懈。這樣子,他們也不會再嘗試在你身上找什麼情報,弄出第二起、第三起偽裝綁架案或偽裝殺人案之類。」
夏嘉瀚終於明白,關振鐸偷走檔案的意義。他是要將計就計,讓廉署有機會一網成擒。
「對了,關,你有沒有想過,犯人真的綁架了雅樊?我是說,因為我是廉署的調查主任,所以要教訓我,在設計偷檔案時,同時綁架雅樊。你應該沒能確認,他們有沒有『玩真的』吧。」
「不,當我確認犯人的目標是複製保險箱鑰匙,我便放心了,因為複製鑰匙,代表了有人負責偷檔案,而正如你所說,你保管的只是副本,犯人不會打草驚蛇,所以一定要有內應。如果雅樊被綁,liz無旁貸,即使雅樊無事歸來,她一定會被你辭退。犯人何苦令情況變複雜呢?綁走雅樊,是吃力不討好的做法。」
夏嘉瀚再一次佩服關振鐸的才智,雖然他知道關振鐸是個聰明的警探,但他沒想過,這幾年間有如此大幅的長進。在推理和佈局上滴水不漏,還能夠看穿一切細節。想當年自己還裝作前輩的樣子,向對方說教,指導對方辦案技巧,真是令人慚愧。七年前,關振鐸才二十三歲,隻身遠赴英國倫敦受訓,實習期間就是隸屬夏嘉瀚的小隊。
「不,彼人看到便麻煩了,我搭巴士就好。」
「關,你這次幫了我大忙,我真的很感謝你。我欠你太多人情了,你有什麼需要請跟我說,赴湯蹈火在所不辭。」
「哈,說起來,你這傢伙還欠我一頓飯呢,雖然我想一兩年之內也難以實現。」關振鐸透過車窗,笑著說:「為了替你找那堆學校資料和招生章程,我跑遍港九各區,我未婚妻還以為我有私生子要上小學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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