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orrowed Time

1367 陳浩基 第2頁,共2頁

縱使今天距離事件接近兩個月,中英雙方的軍人再沒有爆發衝突,但「共產黨打算解放香港」的想法仍不時在我們心中冒出。港英政府在七月二十二日釋出緊急法令,不單收藏武器火藥違法,就連身處蔽有違禁品的場所的人、跟身懷武器者同行的人也會一同被起訴。持有具煽動性文章的單張,宣傳反政府的海報一律犯法,而只要三個人聚集在一起,便會被視為非法集會。除了獲北京直接支援、英國人不得不顧忌的大報外,好幾家小規模的左派報館被查對,報紙被勒令停刊,什麼「法治精神」、「新聞自由」,這時候統統是屁話。

只是,一個巴掌拍不響,左派工人也用上極端手段,反英抗暴。

左派分子先用魚炮和鏹水做為武器,襲擊警員,而當香港員警聯同英軍出動直升機突襲左派工人和鬥委會的據點,拘捕工人領袖後,左派發動了炸彈襲擊。近一個多月,滿街都是真假炸彈,他們為了令員警疲於奔命,在街道上佈置「真假菠蘿陣」□。這些炸彈外表看起來差不多,就是一個鐵盒或紙箱,但有些是混合金屬碎片和泥土的假貨,有些卻是具殺人威力的真炸彈。這些炸彈不單放在政府機構門外,連電車站、巴士上,非左派的學校都被波及。□

i□菠蘿:即鳳梨,香港人對炸彈的俗稱。/i

i□一九六七年香港騷亂期間,警方共發現八千三百五十二個懊韃爆炸品,其中一千四百二十個是真炸彈。/i

只要你走在街上,便有可能被炸死炸傷,我本來挺同情工人的,可是,如今我實在無法認同他們,左派說,這是「以暴易暴」,是「必要之惡」,要對付英國人,一點犧牲是值得的。

我實在無法理解,傷害自己應該保護的人,有什麼「值得」。

我們是人,不是螞蟻。

在這個人心惶惶的氛圍下,我們只能消極地祈求自身安全。

大哥因為工作關係,尤其令我擔心。他是一位經紀,替相熟的公司搭線,賺取佣金。他沒有固定收入,不走運時只能靠我替房東打工的微薄薪金蝴口。不過一旦談得成生意,便跟我上茶樓,還要上三樓,真奢侈固。為了找客戶,他每天跑遍香港九龍,所以他遇上示威衡突和炸彈的機會比我大得多。我跟他說要小心一點,他總會回答:「閻王叫你三更死,誰敢留人到五更?怕死的話便賺不了錢,賺不到錢,咱們便會餓死。橫豎都要死,還怕什麼?人要冒險,才能得到世間財嘛!」

雖然我不像大哥那梭子,要來往港九各區,但有時也要替何先生送貨收貨,離開店子。為了察覺危險,我已習慣眼觀四處,打醒十二分精神,每天走在街上時,都會留意附近有沒有可疑的人物或物件,左派分子通常會在炸彈放置位置貼上反政府的標語或口號,就像新春在大門貼春聯似的,左聯「紅燒白皮豬」,右聯「生炒黃皮狗」,橫批「同胞勿近」,不過用的是白紙,我可能該說「像靈堂的挽對」才貼切吧,「白皮豬」指英國人,而「黃皮狗」便是「為虎作倀」的華人員警。我想,對左派支援者來說,甘願替英國人賣命的中國人跟日本侵華時期的漢奸無異,都是背棄了民族大義的賣國賊。

而華人警員似乎比洋警官更憤怒,更痛恨這些左派。

我見過不只一次,員警鐵腕對付市民。

在這個非常時期,一般大眾都知道凡事小心,不要惹禍。如果被員警盤問,千萬別出言頂撞,因為一個不留神,被對方盯上,下場便是被抓進監牢。「五月風暴」發生前,員警已有不少特權,像何先生的貨物稍稍佔用了大街的路面,便會被員警發告票,不過如果事前有打點一下,付一些「茶錢」給巡邏警員,這些小問題便能私下解決。然而,暴動發生後,員警有權拘捕「可疑分子」,「妨礙警務人員辦公」、「拒捕」、「參與騷亂」、「非法集會」等等,都是單憑警員一面之詞便能定罪的指控。

想不到,以「莫須有」入罪,會在今天的香港社會出現。

在灣仔春園街,我經常遇到兩位巡警,一位的編號是六六六三,另一位的編號是四四四七。他們的號碼有夠碰巧的,我暗中稱他們做「阿三」和「阿七」,看樣子阿三年紀比阿七大,大概是阿七的前輩。上個月我看到有人派發反政府傳單,好巧不巧被阿三和阿七連到。阿三不由分說,左手抓住那人的手臂,右手便賞對方兩三記警棍,打得對方頭破血流。我清楚看到「犯人」沒有反抗,阿三犯不著下重手,不過這時候無人願意為那人作證——你敢開聲,便會被當成同黨,一同落難。

□香港六○年代的茶樓,樓層愈高,茶價和食品愈賣,有「有鏤樓上樓,無錢地下蹲」的俗諺。

雖然阿七從不插手阻止前輩,但我知道他比阿三正直,他們兩人經常在巡邏時到何先生計程車多買汽水解渴,阿三不會付錢——何先生說過這點小錢不必計較—但阿七每次都付足款項。我有次跟阿七說,老闆說不付也可以,沒想到他回答:「我不付,你的老闆收入減少,萬一令你失業,你淪為罪犯,我的工作便更多了。」

他的語氣跟大哥有點相像。

街坊們都知道阿七是個好員警,只是辦事有點過於死板,對前輩的命令言聽計從。看到阿七,我便會想員警似乎是個不錯的工作,當然,那是在暴動爆發之前的事。在今天這個風頭火勢,選擇當員警相當不智,英國人一走,「黃皮狗」便成為被批鬥的物件,阿三和阿七大概要掛上木牌遊街示眾,清算「罪行」。

不過,聞說因為暴動,警隊招聘的門檻降低不少。有些華籍警員受到左派感召,不屑跟「法西斯」英國人為伍,自行離職不幹;也有一些人擔心遇上類似沙頭角槍戰的事件,或是在暴動中被暴徒所殺,於是向上級請辭。何先生在灣仔住了很久,跟一些警長相熟,從他們口中知道,這幾個月來所有警員取消休假,二十四小時候命,在家一收到電話便要出動,而除了本來的工作外,還要到防暴隊值班。政府為了穩定軍心,員警加薪百分之三十,還調高加班費,甚至提供免費伙食。何先生說負責分發薪水給下屬的醫長的公事包裡,有時會有一疊疊厚厚的鈔票哩。

政府以金錢利誘員警留下,其實左派也差不多。

工人罷工,失去收入,沒飯吃自然沒能力談什麼「鬥爭」,工會領袖會接濟罷工工人,每月發放津貼,付一、兩百元給他們,讓他們去示威集會□,我不知道為什麼工會有這麼多錢,有人說是中國政府暗地裡撥下的「革命」資金,我只知道,這場對抗並不是單純的意識形態之爭,還牽涉到不少金錢利益,可能這就是現實。

i□六○年代,一般工人的月薪大約是二百港元。/i

罷工工人獲得資助的情報,是我親耳聽來的——跟我和大哥為郊、住在何先生的板間房的,正好有兩位左派分子。何先生租出了三間板關房,一間住了我和大哥,旁邊一聞住了一位元叫杜自強的記者,另一問的租客叫蘇松,是一位紡織業工人。

蘇先生在五月尾響應工會號召罷工,旋即便被老闆解僱,雖然他失去工作,但他仍有付租金給何先生,我好奇一問,他告訴我「工會領導」有給他薪水,另外完成特別任務更有酬勞,他勸告我加入他們的行列,同心合力推翻英國人的統治,說現在是難得的機會,革命成功的話,我們這些「思想純正」、「及時區分敵友」的同志便能擔當領導工作。我沒有明言拒絕,只說我要跟大哥商量一下,再作打算。我猜如果我婉拒他的要求,他可能會把我當成「反動分子」,將來有什麼後果我真的談不上來。

相比起態度強硬、滿腔熱血的蘇先生,杜自強反而像是個「逼上梁山」的左派,杜先生本來在報館工作,負責經濟新聞,可是因為他工作的報社是被政府查對的左派報社之一,他無辜地被牽連,失去工作。無奈之下他只好加入鬥爭,一來工會接濟可以解決生活上的燃眉之急,二來鬥爭成功,報館重開,他便能再次受僱。他跟我說這些時一臉愁容:我想就連他自己也不認為政府會讓步,報紙會復刊。

這個時代就是如此弔詭。我每天擔心著大哥和自己會被炸彈炸死、治安日壞、政府倒臺、社會癱瘓、城市陷入戰爭,而我每天卻裝作若無其事地替房東顧店,跟代表「造反派」的鄰居道早安,賣汽水給代表「法西斯」的警員。電臺播音員大罵左派為禍社會、破壞安寧,親中的報紙社論痛斥港英軍警「瘋狂迫害」愛國組織。雙方都自命正義,而我們這群民眾束手無策,在強權和暴力下任人宰割。

在八月十七號之前,我以為自己會繼續這種無奈的生活,直至暴動平息,或是英國人撤走。

我沒想到,我偶然聽到的一句話,令我捲進漩渦,置身險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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