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節

1367 陳浩基 第2頁,共2頁

「你有什麼建議?」他問。

「嗯……先找一下證據吧?」我往上指了指,「他們說過把杜自強的房間當作基地,也許會留下線索。反正那是我家,你去搜查,萬一遇上他人,可以推說是我邀請你作客。」

「我不是雜差,蒐證調查不是我的職務範圍……」

「但你至少是員警啊!難道要我一個人當偵探嗎?」我說。這傢伙真是死心眼。

阿七沉默了好一會,再說:「……好吧。從這邊的樓梯上去嗎?」

「你一身軍裝,怎麼看都是在執行職務,現在上去會打草驚蛇啦!」我嚷道,「而且我現在要顧店,不能離開,何先生說他十二點左右回來。」

阿七瞧了瞧士多牆上的時鐘,說:「我十二點半下班,到時換上便服再來。一點在街角等,你帶我上去?」

「好。最好你戴頂帽子之類的,萬一碰上杜自強或蘇松,我怕他們認得你。」阿七每天巡邏,有不少街坊認得他樣子。

「我儘量想辦法。」他點點頭。

「記得換鞋。」我再說。

「鞋?」

「你們員警的黑皮鞋太顯眼了,即使服裝和樣子做上工夫,一看鞋子,便知道你是警員。」警員都穿同款的皮鞋,因為經常要步操,鞋子特別訂造,跟一般皮鞋不同。

「好,我會留意。」他笑了笑。想不到我居然像他上司,命令起他來了。

阿七離開不久,何先生便回來。我跟他說下午有點私事:他沒過問便讓我請半天假,一點正,我前往街角的藥行門口,可是不見阿七蹤影。一個白領模樣的青年突然走到我面前,似要跟我搭訕。

「……啊!」我瞪著對方的臉,看了幾秒才發現他是阿七。他換上白色短袖襯衫,結領帶,胸口口袋插著一支筆,右手提著一個黑色的公事包,就像週六中午剛下班、在洋行工作的文員。最誇張的是他的臉,他戴上一副眼鏡,用髮蠟弄了個「三七分界」,跟平時判若兩人。

「我們走吧。」他似乎對我詫異的表情甚為滿意,我們經過士多時,何先生還說了句「這是你朋友嗎」,我隱約看到阿七嘴角帶笑。

我謹慎地開啟大門,以防跟蘇松或杜自強碰個正著,露出馬腳,但客廳裡沒有人,雖然今早我看到他們外出,他們回家必須經過士多店前,但難保我看走眼,我躡手躡腳地走到杜自強和蘇松的房門外,仔細傾聽,再到廚房和廁所,確認無人後示意站在玄關的阿七可以進來。

板問房的房門沒有門鎖,這給予我們很大的方便,我輕輕推開杜自強房間的門,裡面跟平時看到的沒有分別。因為房間沒有鎖,我們會把貴重的東西鎖在抽屜,不過老實說,我們這些窮光蛋根本沒有「貴重的東西」,會打我們主意的小偷一定是笨蛋中的笨蛋。

「我以為你會拒絕這種非法搜查哩。」我左顧右盼、張望房間的每個角落時,揶揄阿七道。

「緊急法令下,警員可以主動搜查任何可疑人物的居所。這不是我的職務範圍,但我有權力這樣做。」阿七語氣平淡地說,他似乎沒意識到我是尋他開心。

杜自強的房間沒幾件東西,就是有一張床、一張書桌,兩張木椅、一個抽屜櫃。床靠在房間右邊的牆,正好貼著我和大哥的房間,捕屜櫃就在床頭,書桌和椅子在房間左面。牆上有幾個掛鉤,掛著兩件襯衫。我們這些窮鬼,只有「單吊西□」,衣櫥什麼的,都是得物無所用,自然不會出現在房間內。

i□單吊西:俗語,意即『只有一套的西裝』。六○年代香港普遍有「先敬羅衣後敬人」的觀念,即使工作上不一定要穿西裝。社會上大部分男性至少有一套西服,用作出席某些場合之用。相反,如果工作上有需要穿西裝(例如經紀),便可能同一套穿到底。/i

書桌和抽屜櫃上,放著不少書本,也有好些筆記簿,我猜是他當記者時的工作資料。書桌上還有一盞稜燈、一個筆筒、一個暖水瓶、一個杯子,以及一些放雜物的鐵盒,抽屜櫃上有收音機和鬧鐘,而第一層的抽屜有鎖孔,我伸手拉了拉,發覺上了鎖。

「讓我看看能不能開啟。」阿七說。

「我猜,裡面沒有重要的東西吧。」我退後兩步,說。

「為什麼?這抽屜上鎖了啊。」

「杜自強或許會把重要的東西鎖進抽屜,但我想那個姓鄒的不會。」我邊說邊跪在地上,探視床底下,「假如我之前說的沒錯,鄭天生被捕是苦肉計,他們準備聲東擊西,使用這種詭計的人才不會把重要的物件放在鎖上的抽屜裡,因為那太明顯了。萬一杜自強被盯上,員警要搜查,那個抽屜大概是第一個會被破開的目標。我猜裡面應該有一堆煽動性傳單之類,但絕不會有跟炸彈相關的線索。員警搜到傳單,已有足夠理由去起訴犯人,便不會再挖下去。」

阿七停下手,對我點點頭。

「有道理。我看看書桌上的書冊和筆記簿有沒有線索。」他說。

我檢查了床底下、床板間。都沒有看到可疑的東西,阿七逐本書翻看,我問他有沒有發現,他只搖搖頭,我們開啟沒有上鎖的抽屜,除了一些破舊的內衣褲和雜物外,沒有任何異樣。

「你聽到他們討論陰謀時,有沒有什麼特別發現?」阿七問。

我努力回憶前天聽到的每一個細節。

——「總之阿杜和阿蘇從北角出發,我會在這個據點等候。」

我記得姓鄒的說過這句。

「啊!是地圖!」我靈光一閃,嚷道。

「地圖?」

「鄒師傅說過,他會在『這個據點』等候杜自強和蘇松。我那時以為他說的是這個房間,但現在細心一想,那句話大有問題。如果他叫杜自強他們在這兒等候他便很合理,但反過來他在這兒等他們,實在很奇怪嘛!我和房東夫婦都沒見過那個鄒師傅,杜自強和蘇忪讓一個客人留下來等自己,怎看都不合理。所以,他們應該是在看地圖,鄒師傅嘴上說的」這個據點「,其實是指著地圖上的某個地方。」

「換句話說,地圖上很可能記下了他們計劃的細節。」阿七點點頭,表示同意,「不過,地圖在哪?我翻過那些書,沒有地圖。」

我再細心想當天的每句話,可是沒有再找到線索。

「沒有,我想不……啊!」我邊說邊離開床邊,卻猛然想起一件事。房間有兩張椅子,他們有四個人,自然有兩人坐在床邊,當蘇松和鄒師傅討論完「做餌」和「動手」等細節時,他的聲音變小,如果當時他手拿著地圖,討論完準備藏好,那麼他的聲音變小,便是代表他離開貼著我房間的床。

而在房間另一邊的,是書桌。

我走到書桌前,蹲下細看,沒在桌下看到任何東西,再探頭看看桌子和牆壁之間的隙縫,亦沒有發現,我以為自己弄錯了,正要找其他地方時,卻留意到那盞槌燈的底座有點大,我舉起檯燈,用手指甲試著儀開底座的底部,「哢」的一聲,圓形的底盤掉下,那個底座的空間中有一張摺好的地圖。

「哦!你真行。」阿七瞪大眼睛,興奮地說。

我們開啟地圖,放在桌上。那是一張香港地圖,上面有好幾處用鉛筆標示的地點,有些地點還附有數位。在銅鑼灣裁判司署的位置上,有一個「x」,旁邊還寫上「八月十八日。上午十點」,而在尖沙咀員警宿舍、中央裁判司署,美利樓和沙田火車站分別標示著「1」,「2」、「3」、「4」,卻沒有日期和時間。反而在中環統一碼頭附近的租庇利街與德輔道中交界,畫著一個圓圈,並且寫著「第一,八月十九日,上午十一點」,另外在九龍油麻地佐敦道碼頭亦有一個圓形。我記得蘇松他提過北角,可是我找不到明確的記號,只在北角清華街附近看到一些用鉛筆戳下的點。在統一碼頭和佐敦道碼頭之間,有一條直線,線上上也有一個「x」。除了以上這些之外,沒有其他符號或記認。

「這足以當成證據拘捕杜自強他們了……」阿七喃喃自語。

「可是現在發出通緝令,也阻止不了他們。」我指著中環的圓圈,說:「上面寫著八月十九日上午十一點,已是兩個多小時前的事,他們應該已開始行動,杜自強提過什麼『一號目標』,會不會就是德輔道中這個地點?這兒寫著,第一一。」

「不對吧。」阿七說:「租庇利街與德輔道中交界是中環的老牌茶樓『第一大茶樓』,開業差不多有五十年了,你沒去過嗎?」

我搖搖頭。坦白說,我真的沒去過,我跟大哥只光顧過這兒附近的「雙喜」和「龍門」,中環的茶樓我除了「高升」和「蓮香」外一概不清楚。我和大哥一年難得幾回上茶樓,平時頂多到附近的廉價茶居吃飯罷了。

「這板『第一茶樓』可能是他們的『據點』。」阿七瞧著地圖,說:「姓鄒的十一點在茶樓等候,跟杜自強和蘇松會合後,便出發經統一碼頭前往佐敦道碼頭……他們的真正目標是碼頭或渡輪嗎?」

「也許,一號目標是指『統一碼頭』、『渡輪』或『佐敦道碼頭』?中環至油麻地的航線是港九海上交通要道之一,如果設定炸彈,足以癱瘓交通,造成的影響不下於在沙田火車站引爆炸藥。」我說。

「搞不好不是統一或佐敦道,而是統一和佐敦道——他們要一口氣炸燬兩個碼頭,統一是一號,佐敦道是二號,觀塘和北角等等便是三號四號,碼頭被炸掉,港九之間便缺乏汽車渡輪服務。」

我倒抽一口涼氣。「統一至佐敦道」是香港最繁忙的汽車渡港航線,如果兩邊同時遇襲,修復需要不少時間,汽車只能靠「觀塘至北角」航線和兩年前剛開辦的「九龍城至北角」航線橫過維多利亞港,犯人若再在這些碼頭施襲,車輛便不能有效地來往港九。鄒師傅提過「第二波」。

「第三波」行動,統一碼頭很可能只是開端,這是用來拖延警方人員調動的戰略?癱瘓碼頭後,再來便是襲擊警車,減低警方的陸上行動力?

他們打算發動全面戰爭?

我把猜想從腦中驅走,對阿七說:「既然你已找到證據,那我能幫忙的部分也到此為止了。無論他們的目標是什麼,希望你們能儘早制止他們吧。」

阿七面無表情地瞄了我一眼,似在盤算什麼,然後將地圖折回原狀,塞到檯燈的底座,將檯燈放好。

「咦?」我對他的行動感到奇怪,但又不敢過問。

「你剛才說得對,現在發通緝令已來不及了。」阿七說:「加上我們根本不知道他們的目標,亦不能確保美利樓和沙田火車站是不是真的有炸彈,隨便通報上級,誤調人手,可能會造成更大的傷亡。先把證物放回原位,等杜自強和蘇松回來後來個人贓俱獲,而目前只有靠我們去調查,找出真正的目標,通報拆彈專家處理。」

我沒想到阿七居然也有這種脫線的想法。是近朱者赤、近墨者黑的緣故嗎?還是因為阿三不在,所以他敢放肆了?似乎我灌輸了一些不得了的思想給他啊……

慢著——他剛才說「靠『我們』去調查」?

「你說我們一起去調查?我只是個普通市民……」我說。

「但你的頭腦很好,全靠你我們才找到這地圖。」阿七走到我面前,拍了拍我的肩膀,「單靠我一人一定無法做到什麼,我除了循規蹈矩,聽上級指示外什麼都辦不到,而你不一樣,你的想法粗中有細,留意到很多我看不到的線索,況且你是聽到杜自強他們對話的關鍵證人,只有你才能找出破綻,制止他們。」

我本來想拒絕,但在這情況下,我有點騎虎難下。

我嘆一口氣,說:「好吧,我跟你一起去。」

阿七露出滿意的笑容,可是他沒有跟我一起離開杜自強的房間,反而轉身往抽屜櫃的方向走過去,他開啟其中一本書冊,我探頭一看,他從中取出一幅照片。

「剛才我找線索時,看到這些照片。我沒認錯的話,這便是杜自強吧?」阿七將照片遞給我,相中人的確是杜自強。我點點頭。

「有照片的話,打聽訊息會較方便。」他邊說邊把照片收進口袋。

我本來想問他這樣算不算盜竊罪,但他大概會以「緊急法令」做理由,解釋他的行動如何合法吧。這個時勢,員警就是比我們老百姓高人一等,可以巧立名目,為所欲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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