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儘量拖延時間,時間愈久,儀器才能追蹤到來電者位置。」
關振鐸和眾人戴上監聽耳機,示意夏嘉瀚接電話。魏思邦向關振鐸比了個拇指,表示儀器運作正常。
「喂。」夏嘉瀚提起話筒,謹慎地說。
「你是夏雅樊的父親嗎?」
「我是。」
「你的妻子有好好聽話,不錯。有收到『禮物』嗎?」
「你要是動雅樊一條頭髮……」夏嘉瀚聽到對方輕佻的語氣,不禁勃然大怒。
「動了又如何?夏先生,你要搞清楚立場,發命令的人,是我啊,不是你……」夏嘉瀚洩氣地說:「……你有什麼要求?」
「在說要求前,先問你一句—你沒有報警嗎?」
「沒有。」
「我最討厭說謊的人了,交易中止吧。」
「昧」的一聲,對方掛了線。夏嘉瀚茫然地抓著話筒,聽著話筒中那平板的斷線音,就像聽到劍子手磨刀聲,令他不寒而慄。
「怎麼……」夏嘉瀚無力地放回話筒,徬徨地望向關振鐸。
「鈴——」電話赫然再響。夏嘉瀚沒有等待關振鐸的指示,直接接聽。
「你別亂來,我願意做任何事情……」夏嘉瀚一口氣說道。
「我再給你一次機會—你沒有報警嗎?」話筒裡仍是那男人的聲音。
夏嘉瀚差點想說出「有,很對不起」,但他及時看到關振鐸舉起的一張紙。紙上的文字很潦草,但夏嘉瀚看明白—關振鐸在紙上寫的是「bluffing」。
對方只是虛張聲勢,正在試探自己——夏嘉瀚瞭解關振鐸的意思。
「沒有!我不會拿自己孩子的生命作賭注!」夏嘉瀚硬著頭皮說道。他害怕自己的謊言會被對方看穿,也怕關振鐸的判斷有誤,但他此刻只能相信自己的選擇正確。
「好,好。」對方沒有掛線,夏嘉瀚不禁透一口氣,「你是誠實的人,我們便談一下生意吧。剛才你說願意做任何事情?我要的只是錢,給我錢你便可以得回孩子了。」
「那你要多少?」
「我不要很多,五十萬港幣便行。這個價碼很便宜吧?」
「我……我沒有這麼多錢……」夏嘉瀚無奈地說。
「哢。」對方再次突然掛線。
「喂!喂!」夏嘉瀚一臉詫異,他沒料到自己一句實話會惹怒對方。他放下話筒,關振鐸向魏思邦問道:「有沒有追蹤到?」
「沒有,時間太短。」魏思邦搖搖頭。
「關警官,怎麼辦?」夏嘉瀚問。
「犯人……」關振鐸話沒說完,電話三度響起。
「犯人仍在試探您,他要把您搾幹。他不會真的中止交易,但您要小心應對。」關振鐸道。夏嘉瀚點點頭,拾起話筒,說「請你別掛線!我們可以好好談嘛!」
「你劈頭便說自己沒有錢,教我如何跟你好好談下去呢?」
「但我真的沒有那麼多錢……」
「唉,真是冥頑不靈——」對方話畢,話筒沒有聲音。
「喂?喂!」夏嘉瀚以為對方又再掛線,但電話沒有傳出斷線音。
「……liz你在哪?liz」夏嘉瀚一聽,淚水幾乎奪眶而出。那是兒子夏雅樊的聲音。
「雅樊!你有沒有受傷?別害怕,爸爸很快接你間家……」
「雅樊!」聽到丈夫的話,夏淑蘭回過神來,撲向電話,想聽聽兒子的聲音。
「夏先生,你看我多麼的有誠意啊。」電話再度傳來的,是犯人的冷漠聲線。「你老是說自己沒錢,實在太過分了。我看你每天生意也有幾百萬上落,區區五十萬算什麼?」
「我哪來幾百萬的生意!我不過是個受薪的公務員啊!」
「你別胡扯,公務員住在九龍塘?孩子在貴族學校上課?」
「南氏大廈是公務員宿舍!孩子有學費津貼啊!」對方突然沉默下來。
「喂?喂?」夏嘉瀚緊張地說。
「……我待會再打給你。」
「喂喂!」犯人沒理會夏嘉瀚的喊叫,掛了線。
夏嘉瀚在這一刻,才驚覺自己說錯話,雖然他如實相告,但萬一綁匪真的弄錯了,誤以為他是有錢人,所以才擄走雅樊,犯人一旦發現肉票家人付不出鉅款,很可能直接撕票。他不斷後悔自己太魯莽,應該說明即使自己沒有五十萬,也會向朋友籌集。
「關……關警官,我、我是不是搞砸了?」夏嘉瀚慌張地看著眾人,結結巴巴地說。
「言之尚早,綁匪可能事前調查不足,把您當成外資企業老闆了。」關振鐸冷靜地說:「從綁匪之前的態度,我們可以估計他或他背後的主腦是懂得玩弄他人心理的犯人,如果他們真的弄錯您的身份,他們應該會重新考慮金額,這假設建基於兩點——一、你在電話裡表現合作,綁匪應該覺得您還有利用價值:二、如果綁匪在這一刻『放棄』,他們只會空手而回,沒法撈到半點好處。」
夏嘉瀚明白關振鐸口中的「放棄」是「撕票」的意思,只是對方在意自己的妻子,不想她受刺激。兩分鐘後,電話再次響起。對夏嘉瀚來說,這兩分鐘就像兩個鐘頭那麼長。
「喂?」夏嘉瀚說。
「你……真的只是公務員?」
「對啊!」
「在哪兒工作?」
「廉政公署。」
「嗯,你的兒子也這樣說,證明你沒說謊。」對方的態度稍稍放軟,嘆一口氣,說:「真倒霉,我居然弄錯了。」
「請你放過雅樊!我把我的財產全給你!」
「你有多少錢?」
「七萬元左右……」
「只有七萬?你一家住在九龍塘,吃好的住好的,居然只有七萬元積蓄?」
「我來香港工作,是為了還債……」夏嘉瀚不敢隱瞞。家中的財政狀況,兒子也知道,綁匪只要向兒子追問,便會知道他是否說謊。
「媽的……」男人在電話彼端用粵語罵了一句,再用英語說:「你聽好,我要十萬元,我限你在一個鐘頭之內……不,四十五分鐘之內籌到。否則你的兒子死定了。」
「我怎可能在四十五分鐘之內拿到餘下的三萬元?」
「我哪管你,你沒有現金,便拿些珠寶首飾補足差額。你在那麼高階的政府宿舍居住,職位想必不低吧?我就不信你老婆沒有一些首飾,跟你出席那些高官的宴會時配戴,如果四十五分鐘後沒準備好,你便準備給你兒子收屍吧。」
犯人話音剛落,電話再次掛線。
「邦,找不找得到犯人的位置?」闕振焊脫下耳鑷,問道。
「不,時間不夠。」
「綁匪中斷通話,表面上是因為被夏先生惹怒,但也有可能是出於提防。」關振鐸略略艘眉,說:「對方可能假設警方已在監聽,所以特意讓通話分開,令我們無法追蹤。如果是這樣的話,犯人比我們想像中還要狡猾和謹慎,大家小心一點。」
關振鐸轉向夏嘉瀚,問:「夏先生,您真的只有七萬港元存款?」
「是的。」
「現在是兩點三十五分,四十五分鐘後,是三點二十分。時間太短,警方無法替你準備有記認的鈔票……我想您只好應匪徒要求,到銀行提款。」
「餘下那三萬元怎麼辦?」阿麥插嘴問道,「夏先生可以預支薪水嗎?」
「就算能夠,也不可能在四十五分鐘之內到手,而且那是四個多月的薪金啊……」
關振鐸摸了摸下巴,說:「夏先生,警方無法提供金錢,但我可以用私人名義出借……」
「阿頭,這不合規矩啊!」說話的是老徐。事實上,阿麥、老徐和魏思邦對關振鐸這建議也感到驚訝,他們不是訝異於組長居然要幫助死敵廉署的調查員付部分贖款,而是因為一向精打細算、錙銖必較的關振鐸竟然大方地願意幫忙付這很可能「一去不返」的三萬塊。
「徐警長說得對,這不合規矩。」夏嘉瀚表示感激地點點頭,說:「淑蘭有些首飾,是我們父母留給我們的,我們在欠債時都不願意變賣,但為了雅樊,這些珠寶首飾只是微不足道的東西。」
「那些首飾值三萬元嗎?」關振鐸問。
「我想它們只值一千五百至兩幹英鎊,頂多兌兩萬港元吧,不過珠寶價值一向浮動,說不定現在已值三萬了。」
「看,我就說英國人都很有錢吧。」老徐小聲地用廣東話對身旁的阿麥說。
「淑蘭,我動用那些首飾,你沒有意見吧?」夏嘉瀚對妻子道。
夏淑蘭搖搖頭,她在沒能聽到兒子的聲音後,神態更是沮喪。
關振鐸走到夏淑蘭跟前,握著她的雙手,說:「夏夫人,我們一定會讓您的兒子平安回來,我向您保證。」夏淑蘭抬頭瞥了關振鐸一眼,憂鬱地點點頭。
「夏先生,銀行近不近?」
「開車五分鐘便到。」
「那麼,您趕緊到銀行提款。阿麥,你躲在夏先生的車子後座,留意任何突發情況,注意別彼人看到你。」
「遵命。」阿麥點點頭,跟著夏嘉瀚離開寓所。
兩人離附後,夏淑蘭、關振鐸、魏思邦和老徐在客聰中,彼此沒有交談,關振鐸坐在沙發上,眼睛彷彿看著無盡的地平線。他的兩位部下,以及這房子的女主人,都不知道他正在盤算著另一件事。
關振鐸想著的,是「油麻地果欄販毒案」所牽引出的「警隊集體貪汙案」。
作者「陳浩基」的其他小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