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到。」高朗山靜待b隊報告,可是對方沒有迴音,窗外也沒有槍聲。
半晌,擴音器再次發出聲音,可是說話的探員聲調帶點嘶啞,情緒似不大穩定。
「teamb報告……要求救護車緊急支援,現場……現場clear,疑犯已經死亡。但有警員受傷,以及大量死傷者。over。」
高朗山感到眼前一黑。
「eric,你暫代指揮,我要到現場視察。」高朗山對負責通訊的手下道。
高朗山回頭,看到關振鐸蹙著眉,而曹坤更是板著臉。他們不是要給對方臉色看,只是沒有員警會在行動出意外時——尤其像這種嚴重的意外時——露出笑容。
「阿鐸,我先回總部了。」曹坤說。
「不看看現場嗎?」關振鐸問。
「我又不是指揮官。」曹坤說話時,以無奈的眼神瞟了高朗山一眼。「唉,出了這種狀況,上級們一定不高興,我得先回去調配人手。如果石本勝真的死了,o記會接手追捕石本添吧。cib便要整理大量情報。」
曹警司的話叫高朗山啞子吃黃蓮,對方的潛臺詞就是「捅出這麼大的漏子,你死定了」,但高朗山只能默默接受。
「我多留一會,或許現場會有關於石本添的情報。」關振鐸回答曹坤道。
「兩位,我先到現場打點,資料會交給關警司,先失陪。」像是為了逃離這種尷尬的氣氛,高朗山夥拍一位探員,離開了指揮中心。曹坤也隱後離開,餘下關振鐸一人,陪伴著兩位西九重案的探員,留在這個小小的房間中。
高朗山橫過馬路時,內心忐忑不安,他三步併成兩步,越過正維持秩序的交通警員,往北翼電梯大堂走過去。他指示管理員重放電梯,來到九樓海洋賓館,看到那極端的一幕。
石本勝是死了,他胸膛和頭部各中一槍,躺臥在大廳正中。開槍擊斃他的,是左腕被步槍子彈貫穿、現正垂頭喪氣地跌坐在櫃檯旁邊地上的tt。
而本來在賓館的普通人,無一生還。
海洋賓館是間獨立經營、簡陋細小的廉價賓館,全店只有四個房間,會光顧的,不是因為特殊情況要找臨時住宿的中下階層,就是有特殊背景的人物,而更多的是關室尋歡的嫖客。有些自由工作、兼職性質的妓女或「伴遊女郎」,會利用時租賓館為嫖客提供性服務,海洋賓館便是這類場所。
只有約七十平方尺的「賓館大廳」內,除了仍握住ak47的石本勝屍體外,還有兩個死者。一個年老的男性伏在櫃檯後,而玄關旁的沙發上有一位中年婦女。老頭臉部下半被子彈打得稀巴爛,下巴掉落,脖子和胸口一片血腥—中年婦女則半倚在沙發上,雙眼突出。胸前有兩個彈孔,白衣上就像刺繡著兩朵紅色的牡丹。在大廳和通往房間的走廊之間,躺著一個遭槍殺的男人,他頭顱被子彈打破,腦漿流滿一地。多發子彈從後腦射進,前額射出,雖然他背都還有不少彈孔,但任何人只會被那個嗯心的頭顱抓住注意。
在這幅地獄繪圖中,還有三具屍體。走廊盡頭的4號房間內,有一位二十來歲的女死者,頭顱被轟了一槍:斜對面的一號房,則有一對死去的年輕男女,那對男女年衫不整,女的沒穿衣服,躺臥在床上,僅用被單遮掩,如今白色的被單變成斑駁的紅色,那男的只穿四角褲,胸口有兩個彈孔,俯在房間門口旁邊地上。
「人質全數死亡……」早高朗山一步到達、檢查了狀況的馮遠仁督察向上司報告。「捷豹和喪標的屍體在樓梯口,另外旺角重案的兩個夥計在梯間,其中一人受了重傷。」
「我……我大意了……沒能一槍擊斃他……」tt似乎終於察覺到高朗山站在身旁,微微抬頭,語調苦澀地說:「那個婦人本來能救回的……我以為至少能救回一個的……」
高朗山環顧四周,一陣暈眩感襲來。這實在太糟糕了。雖然三名歹徒被tt解決,但有無辜市民遭牽連—還數量這麼多—事情就是壞得無可再壞。一般人以為歹徒被誅滅,警方至少有點功勞,但高朗山知道這其實更糟。石本勝不死便可以進行盤問,找出石本添的行蹤,如今線索全斷,石本添更可能暗中策策劃更嚴重的罪案,以報殺弟之仇。
「高sir,救護員到。」一位探員從玄關外衝進賓館,嚷道。他讓高朗山回過神來。
「阿仁,你帶兩位救護員去梯間,替那位受傷的旺角手足急救,這兒我負責。」高朗山說罷,再回頭向另一位手下說:「你通知軍裝夥計,給我疏散八樓以上所有住戶,另外派人調查十六樓七號室,我怕石本勝設了陷阱,留下爆炸品。」
馮遠仁和另外的探員聽到命令,立即執行,而高朗山則和留在現場的救護員——除了一位替tt包紮外——逐一檢查死者,希望有奇蹟出現。救護員看過每一具屍體,做了基本檢查後,都搖頭嘆息,表示沒有生命跡象。人質沒救,警員就要保持環境狀態,以進行蒐證和記錄。
面對著彈孔滿布的牆壁、被打得破爛的傢俱、猩紅色一片的地板、隨處可見的木屑和彈殼,高朗山有一種不真實的感覺。tt和沙皮被救護員抬走後,蒐證的同僚陸續到場,但高朗山覺得自己在現場毫無意義。現今所做的一切,不過是亡羊補牢的例行公事。內疚和後悔充斥著高朗山的內心,他不斷思考到底哪兒出錯——
是tt嗎?
他很想把責任推到tt身上,埋怨他抗命導致這慘酷的結局,但是,他知道那只是藉口,石本勝是隻殺人不眨眼的惡魔,他逃到街上,遭毒手的人或許更多。從石本勝三人撤退的一刻,行動就已告失敗。
理智上,高朗山很清楚自己比tt要負更大的責任。tt報告石本勝正在殺人質時,高朗山只是按本子辦事,指示等待支援,無視了現實問題所在。如果當時他早幾秒容許tt進攻,那幾秒間,tt能否救回一命?因為自己不信任部下,才會令情況惡化。
高朗山指示手下記錄證據,聆聽手下疏散居民的報告,連關振鐸來到現場也沒有注意。關振鐸從其他警員口中知道這悲慘的情況,在搭電梯上來前,跟tt在一樓碰過面。
「高sir,飛虎隊問行動是否取消。」一位探員來到高朗山身後,問道。
「取消……取消。」高朗山本來想叫對方告訴飛虎隊他們來晚了,但他還是忍住。身為指揮官,情況再壞也不可以說意氣話。
從槍戰爆發,到現在這一刻,不過是二十多分鐘的事情,高朗山卻有過了數小時之感。部下彙報,十六樓的賊人巢穴沒有發現任何陷阱或危險品,他便安排蒐證人員前往找線索。鑑證科人員、支援警員等等陸續到達,而記者亦紛紛到場,圍在嘉輝樓的數個出口前,拍攝警務人員進出的樣子。
「高督察,我先走了。」關振鐸待了好一會,在現場走了一圈,察看過那悽慘的環境後,跟高朗山說,這時候,高朗山才發現關振鐸在場。
「好的,如果有任何關於石本添的線索『我會送到cib。」』高朗山勉強地擠出一個不由衷的微笑,說:「讓關警司您看到這慘況,實在抱歉。」
「這不是你的錯,我們總會遇上這種無奈的案子吧,唉。」關振鐸點點頭。
「謝謝。請慢走。」
「再見。」
關振鐸離開嘉輝樓時,被眼尖的記者看到,一擁而上。他們以為有名的關振鐸警司負責此案,但關振鐸只是苦笑著搖搖頭,沒有回答任何問題便離開。
這天的電視和電臺新聞,都以「頭號通緝犯石本勝在槍戰中被擊斃」為重點,也有描繪人質被殺害,警方束手無策的報導。翌日的報章新聞更為詳細,亦有不少意見質疑警方是否行動失敗,應否對死者負上責任。
表面上,雖然石本添仍未落網,石本勝的案件算是告一段落。然而,這時候沒有人知道這只是一場風波的開端。
一場由內部調查科挑起的風波的開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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