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節

1367 陳浩基 第1頁,共2頁

小明幾乎以為自己聽錯了,對於關振鐸的話,他完全反應不來。床上的人就是石本添?雖然小明仍擒住阿武的肩頭,將對方按在地上,但現在他的注意力只放在面前那個滿臉紗布、只露出眼睛、鼻孔和嘴巴,猶如恐怖電影中怪人角色的男人身上。

「組、組長,您說……他是石本添?」小明結結巴巴地問。

「對啊,他就是逃犯石本添。」關振鐸從容地說,床上傷者沒有反應,一雙眼珠不住左右移動,像是跟小明一樣摸不著頭腦。

小明沒有追問,他把阿武拉起,按倒在病床旁的一張椅子上,再仔細打量那個不知道是周祥光還是石本添的男人,那個男人微微張嘴,似乎要說什麼話,但他沒有發出聲音。

「你想說我弄錯了嗎?」關振鐸對那男人說。「石先生,要確認你的身份,警方有很多方法,像是抽血驗dna,或是利用牙齒紀錄,法庭都會接納。不過,我很懷疑你有沒有機會熬到上法院的一天——如果我沒有來揭穿你的詭計,你大概活不過明天。」

男人定睛瞪著關振鐸,眼神冒出一絲疑惑。

「你的詭計很有趣,可是你缺乏專業的醫學知識,這足以造成致命的意外——我說的是真正會令人死去的『致命』。」關振鐸泰然自若,說:「你知道病人到急症室時,檢查分流站有什麼用途嗎?除了判斷病人的危急程度以決定治療的先後次序,更用來確定病人有沒有對藥物過敏,以及之前接受了什麼治療。跳過那個程式,後果比你想像中嚴重。你今早在監獄訛稱腹痛,醫生替你打了一劑止痛針吧?那是注射用的阿斯匹靈。而現在你手臂上的靜脈注射,是一種叫酮洛芬的非類固酵消炎劑。如果醫生知道你令早注射了阿斯匹靈,就不會使用酮洛芬,因為酮洛芬依賴肝臟進行代謝,而阿斯匹靈的藥效阻礙了肝臟的代謝機能,令肝和腎受到酮洛芬的損害。十二個鐘頭內不接受治療的話,便會導致肝衰竭和腎衰竭,當病者覺得腹部不適,就代表肝臟已有八成受損,需要進行肝臟移植才能保命……」

關振鐸還沒有把話說完,床上的男人猛然坐起,伸手抓往手臂上的點滴喉管,可是由於他雙手包著繃帶,無法使用指頭,狼狽地抓了兩三次,才成功把喉管拔掉,小明看到,那男人的目光不再猶豫,只是混雜著恐懼和敵意,焦躁地瞪視著關振鐸和小明兩人。

此刻,小明在這男人身上感到一股跟之前不同的氣息。男人的眼神令小明想起受傷的野獸,在敗陣的同時,卻流露出狡詐與不忿。病房內無人說話,眾人就像掉進一個不現實的空間。

一陣急促的腳步聲,打破這突兀的沉默,兩個軍裝警員隨著護士趕到。

「cib關振鐸警司。」關振鐸向他們揚了揚證件,「另外這位是駱沙展□。」警員看到兩位比自己高階的同僚,連忙立正,再詢問詳情。

i□沙展:警長(sergeant)的俗稱。/i

「這傢伙是令早中區鏹水彈案的嫌犯。」關振鐸指了指阿武,再指著床上一副狼狽相的石本添,說:「而這是通緝中的逃犯石本添。先把他們押到羈留病房,我會通知有關部門的同事來拿人。」

聽到關振鐸的話,兩個軍裝警員無不啞然愣住。小明將阿武推到其中一人面前,他們才有反應,另一人轉身向醫院要求轉移病人,並立刻用兩副手銬將石本添鎖在病床上,負責運送的人員在三分鐘之後到場,將石本添移到擔架床上,一名護士看到他手上的點滴被拔掉,正要替他插上,他便連忙撥開。

「不……不要……」石本添以微弱的聲音喝道。

關振鐸走到床邊,按住石本添戴上手銬的右手,向護士點點頭,示意她再插上點滴,「石先生,我剛才是騙你的,你才不會死。你手臂上的靜脈注射,只是用來防止脫水的營養液,酮洛芬早就注射了,而阿斯匹靈和酮洛芬都是非類固醇消炎止痛剖,兩者混和不會造成肝衰竭,頂多只會令你有輕微胃潰瘍而已——沒錯驗血或對照牙齒紀錄能確認你的身份,但我就是要你親自承認才會滿意。」

石本添瞪大雙眼,以既驚訝又怨憤的眼神瞧著關振鐸。可是他沒能多看一眼,醫護人員便把他推離病房。

關振鐸向仍未搞清楚情況的鐘華盛一家致以簡單慰問後,和小明兩人前往j座九樓的羈留病房。羈留病房主管對石本添被捕感到相當驚訝,他更沒想到這位逃犯躲在醫院裡,就在羈留病房旁邊的一d棟大樓之內。阿武被送到一間空置的病房中作暫時韝押,由一位駐院警員看守。

小明以為關振鐸會立即致電那個半禿頭的重案組黃督察,以及通知o記和情報科中止搜尋石本添,關振鐸卻往羈押阿武的房間走過去。

「他們兩人分開了,有一件事要先做。」關振鐸向小明說。

阿武沮喪地坐在椅子上,雙手被手銬鎖在背後,身子前傾,關振鐸和小明進入房間時,他只微微瞥了一眼,便繼續低頭凝視地板。

「我要你們的藏匿地點地址。」關振鐸以命令的口氣說。

阿武沒有回應。

「你別弄錯,我不是要逼供。」關振鐸淡然地說:「我只是想讓你清楚瞭解你的情況。你的石大哥註定要回去監獄,細威和那兩個大陸來的槍手已死,你的同夥們大部分已經完蛋。你很幸運,鏹水彈案雖然嚴重但至今沒有人死,醫生也說那個傷得最重的李風多半能保住老命,你的刑期最多十數年,看樣子甚至比石本添更早出獄。可是,如果你的同夥把那個可憐蟲幹掉,你就會被控串謀謀殺,終身監禁,直至老死。你現在應該不到三十歲吧?吃十餘年牢飯,出來還不過是四十來歲,如果你有八十歲命,你還可以享受三十多四十年的自由;但換成無期徒刑,你未來五十多年就只能被困在跟這房間差不多大小的監倉,日復一日地等死。」

阿武對這番話有反應,雖然他沒回答,但他抬頭以複雜的表情望向關振鐸。

「狗仔隊早在柴灣監視,我們早晚會挖出你們的巢穴,我只是不想到時找到一具屍體,而真正動手殺人的傢伙逃之夭夭,罪行卻落在你頭上而已。」關振鐸繼續說。

「我……」阿武欲言又止,皺起眉頭。

「我知道在道上混要講義氣,但我不是要你出賣同伴,我只是要你放過一條無辜的性命罷了。你犯不著為你沒幹的罪行負責,尤其是殺人這種大罪——況且,你跟那可憐的傢伙相處了這麼久,也不想他毫無價值地被殺吧?」

「……柴灣豐業街恩榮中心四二一號室。」阿武吐出一個位址,便再垂頭不語。

關振鐸點點頭,跟小明離開房間,他先打電話給屬下的蔡督察,交代石本添被捕和犯人一夥巢穴的資料,再通知黃督察已拘捕綴水彈案的嫌犯。

「組長,你說要救的人命是誰?」在羈留病房外,小明向關振鐸問道。

「當然是真正的周祥光啊。」關振鐸輕描淡寫地說。

「為什麼周祥光有生命危險?不,我應該問的是,裡面那個真的是石本添嗎?周祥光又是什麼人?」

「我們先找個地方坐下來慢慢聊吧。」關振鐸說。他告訴羈留病房主管他和小明會在一樓等候,又叮囑對方小心看守。小明不明白為什麼不乾脆留在九樓,不過這時候他只想儘快瞭解真相,便默默依從組長的決定。

兩人搭電梯來到一樓,關振鐸步出大樓,看著漸沉的天色。電梯大堂跟急症室在j座的兩端,跟繁忙的急症室相比,這邊寧謐得有點不像現實。關振鐸坐在花槽旁的一個石墩上,示意小明也一同坐下。

「該從哪兒說起呢……」關振鐸摸了摸下巴。「嗯,先說一下那兩個大圈的照片吧。」

「大圈的照片?」小明訝異地反問,他完全不曉得那些照片有什麼異常。

「中午簡報過後,老實說我也沒有什麼頭緒,當時蔡督察認為石本添可能在槍戰中混入人群逃走,或是在從醫院至eu發現之間的五分鐘空白期換車逃走,我個人認為後者可能性較大,石本添是個會耍這種手段的歹徒,當所有人以為他向北逃跑,他便向南潛逃,所以他反其道而行,躲在港島南區,或是利用船隻躲到離島也毫不奇怪。可是,當我看到槍戰現場的照片,就勾起我的注意。」

「槍戰現場的照片?」

「那兩個大圈中槍身亡的照片。」關振鐸指了指自己的額角。「其中一人的髮型改變了,跟早幾天拍到的照片不一樣。」

「那又如何?歹徒喬裝或變裝很常見啊。」

「不,你要搞清楚,歹徒在『犯案後』喬裝很常見,但在」犯案前「喬裝卻是不尋常的。」關振鐸微笑道:「犯人做案後換裝很合理,因為案件發生時可能有目擊者記得犯人的樣子,他為了逃避耳目所以改變髮型。做案時喬裝也有可能,例如戴假髮改變形象,方便之後以平日的容貌活動。問題是,我完全找不到這個大圈將三七頭剪成短髮的理由。」

小明想起他在告示版上看過那兩幀照片。

關振鐸繼續說:「犯人不知道他們已被情報科盯上——事實上我所知道的情報也很少——那人根本沒需要剪短髮,如果說是為了做案時喬裝,那他應該反過來,在救出石本添後才剪髮,因為三七頭可以變成平頭,但平頭沒辦法變回三七頭,在看到照片的一刻,我甚至想過是不是被表像誤導了,因為死者跟我們手上的相中人外貌相同,就以為是同一人,或許死的根本不是我們所知道的那個大圈,可是死者左頰的疤痕跟相中人吻合,如果猜想那是『有相同疤痕的雙胞胎兄弟』未免太不切實際。所以,問題只有一個——為什麼他要在拯救行動前理平頭。」

「可能是……天氣太熱了?」小明說,雖然連他自己也覺得這理由很牽強。

「雖然這也有可能,但我當時想的是另一回事,他理平頭的確是喬裝用的。」

「但組長您剛說歹徒犯案前沒理由喬裝去逃避追捕……」

「所以他喬裝的目的不是逃避追捕。」關振鐸笑道:「小明,哪種人最常理平頭裝?」

「初級警員、軍人……啊!囚犯!」小明想到答案,喊道。

「對。我留意到這點時,便猜想我們是不是被另一個表像欺騙了——在醫院逃跑上車的不是石本添,而是這個大圈。因為事出突然,只要有一個理平頭、戴黑框眼鏡,身穿咖啡色囚衣的男人奔逃,所有目擊者都會直覺地認為那是消失了的石本添。」

小明想起簡報時石本添的照片。石本添的頭髮很短很薄,如此說來,那個髮型正好跟死去的大圈相似。

「槍戰後,o記在賊車上找到號碼牌被撕去的囚衣,也令我有點在意。囚犯越獄後換上便服很自然,但為什麼要撕去號碼牌?要毀滅證據、隱藏行蹤,可以燒掉囚衣,那麼在處理前撕掉號碼牌是多餘的。如果不怕暴露蹤跡,那也不用拿走號碼牌,反正今天越柙的囚犯只有石本添一人,不論找到的囚衣有沒有號碼牌,都會知道是他的。所以,如果說那囚衣根本不是『石本添身上附著編號二四一三八牌子的衣服』,而是『偽裝成石本添的道具之一『,那也可以說得通。」

「於是組長您想知道石本添從洗手間逃跑的詳細過程。」小明想起他捧著檔案向蔡督察彙報的情景。

「對。」關振鐸點點頭。「剛才說的只是一種可能,懲教員的口供卻令我幾乎確定這推論是事實。」

「是那個長髮男人嗎?」

「那是很重要的線索,但還有好些明顯的證據。只是當時我仍未整理好思緒,為免小蔡他們陷入混亂,甚至打草驚蛇,所以只囑咐他進行最有把握、最實際的行動,找尋那個長髮男人。」

「還有明顯的證據?」小明詫異地問道。

「明顯得要死。」關振鐸朗聲大笑,再搖搖頭,說「」你,小蔡、替懲教員筆錄的警員,以及所有看過筆錄的同僚竟然無視於那個證據,真教我擔心啊……或者你們被槍戰抓住注意力,待調查走進死衚衕,你們就會再審視所有證供,到時便會察覺吧。那副掉在窗前的手銬不是很奇怪嗎?」

「有什麼奇怪?」

「石本添原本是雙手扣上手銬,懲教員解開一邊,把他鎖在扶手上,如果他要逃,他只要解開其中一邊的鎮,一是解開手腕上的,這樣手銬會留在扶手上,一是解開扶手上的,這樣他便會戴著手銬逃跑。結果他竟然沒有爭取時間,多此一舉地解開兩邊的鎖、丟棄手銬才越窗逃跑——哪有這麼笨的逃犯嘛!」

小明經關振鐸提醒,才發現這個事實,不由得敲了自己的腦袋一下。

「所以……當時石本添沒有逃走?」

「對,他和用手銬吸引看守人員到窗邊,然後當替身的大圈就從窗子下往車子奔跑,製造石本添跳窗逃亡的假象。當時石本添應該躲在那間修理中的廁格里。懲教人員吳方說過,他進去前推開了那廁格的門檢查,而檢查完順手讓木門回到本來虛掩的位置是一般人無意識的動作,這便給石本添提供了一個很好的盲點。」

「組長,您是說……那時候石本添就躲在木門虛掩的第一間廁格里,聆聽著外面兩個懲教人員追捕自己?這做法風險太大吧?」

「不大,尤其那兩個懲教員之中,有一個是自己人。」

「咦?」

「懲教署有內鬼。」關振鐸壓下聲音道。小明以難以置信的目光回望關振鐸。

「是……那個四十來歲的一級懲教助理吳方嗎?」小明小聲地問,他明白為什麼關振鐸離開羈留病房,這些話可不能被懲教署的人員聽到。

「不,是年輕的那個,施永康。」

「可是施永康只負責守在廁所外面……」

「這才是高明之處。」關振鐸認真地說:「這內鬼沒有直接利用自己的職權讓石本添逃走,只是製造出一個又一個有利的條件,這樣便令自己被懷疑,被追究的程度減至最低。我想,想出這詭計的人不是那個施永康,而是石本添。雖然我討厭這傢伙,但也不得不說句佩服。」

「什麼有利條件?」

「我重組一次案情吧,以下說的未必完全正確,但至少有九成是實情。施永康早就知道計劃,所以當石本添要求如廁時,就提出到二樓的洗手間。他是菜鳥,檢查廁所的工作由年資較深的吳方負責,這時他就有跟石本添獨處的機會。他大概在這一刻給石本添一根髮夾,讓他藏在褲子或衣領,那根髮夾就是之後蒐證人員找到的。」

「石本添用這根髮夾開鎖?」

「不,我認為不是。這只是幌子。」關振鐸搖頭道:「吳方檢查完畢後,和施永康押著石本添進廁所,施永康解開左手的手銬,讓石本添的右手扣在扶手上。這時候,施永康偷偷將鑰匙塞到石本添右手,再裝作把鑰匙放進自己的口袋。醫院的廁格雖然比一般的大,但施永康也能輕鬆遮住身後吳方的視線,而且,吳方在意的只是手銬有沒有鎖好,囚犯有沒有可能逃走。合上手銬不用鑰匙,吳方更沒想到鑰匙已在石本添的掌中。」

小明疑惑地聽著組長的講解,但心想這推論似乎有點憑空想像。

「這只是一種猜測,但如果我是石本添,就會如此設計。」關振鐸看穿小明的想法,向他解釋道。「假如吳方之前沒有順手虛掩修理中的廁格的門,這時候施永康就可以找藉口檢查那個廁格,例如推說看錯了有危險物品,再隨手掩上門。之後,吳方住洗手間裡看守石本添,而施永康就在門外,準備和那個長髮共犯合作演戲。那共犯出現,兩人演出爭執的一幕,引吳方離開現場。吳方一走,石本添便用鑰匙解開手銬,開啟窗戶,將手銬放在窗前地上,把鑰匙丟出窗外,再閃身躲進修理中的廁格里。我之所以猜他用鑰匙開鎖,是網為在那個短促的時間框架裡,他必須採用最有效率的手段,他知道施永康和長髮男頂多拖延一分鐘,時間上不容他做多餘的事情。長髮男離哄,用方法通知在大樓外面待機的細威一夥人,示意站在窗下、裝扮成石本添的大圈向車子全力奔跑。」

小明想起他在梯聞見過的窗子。那鼠窗戶雖然鑲著鐵格子,但如果要向外面的人打手勢可說是輕而易舉,長髮男很可能離開洗手聞門外,便轉到梯間,向車上的人示意,在車上的細威見狀,就向在另一扇窗子下的替身揮手,窗下的人脫去遮掩囚衣的外衣,把外衣塞進囚衣前襟裡,再往車子直衝。

「這個詭計最大膽的設計就是這裡。」關振鐸瞄了正在思考的小明一眼,「當時石本添躲在木門半掩的廁格中,只要吳方冷靜一點,他就無所遁形,但施永康的行動令吳方失去正確的判斷——施永康從窗子追出去。同僚單槍匹馬追捕逃犯,自己當然要全力支援,這是任何紀律部隊都具備的常識,甚至可以說是一種本能反應,吳方當時腦袋中只有,支援同僚的想法,失去平常的觀察力和注意力,石本添很容易逃過對方的法眼。」

「剛才您說石本添將鑰匙丟出窗外……所以施永康是趁著這時回收鑰匙?」

「對,不過這只是合理的猜想。」關振鐸點點頭。「雖然施永康有可能事先準備多一支鑰匙,但用上同一支較簡單,施永康也不用冒準備這種工夫而招來懷疑的風險。施永康只要在窗下拾回鑰匙,再追一下明知追不上的車子,就徹底扮演』盡忠職守的看守員,這角色了。」

小明想起關振鐸吩咐蔡督察只找吳方做長髮男的肖像拼圖,這刻他才明白不找施永康的原因,是不想洩漏長髮男人已被警方盯上的情報。

「組長,可是這種內應不是很愚蠢嗎?看守中的囚犯越柙,自己會惹禍上身吧?另外,您為什麼會認為施永康是內應?假如事情一如您的說明,吳方也可能是內應啊?」

「所以說,石本添這詭計很高明,他讓施永康的責任比吳方的小。就算是內應,如果會惹上大禍,施永康也不會願意吧?兩名懲教員都要因此事負責,但任何人都會覺得,失職的是吳方而不是施永康,因為讓囚犯獨處的人是前者,而後者一直按著規程辦事,甚至『奮不顧身』地追捕逃犯。」關振鐸以嘲諷的語氣說道。「至於我為什麼會認為施永康是內鬼,只要從他跟吳方的作供影片就可以看出來了。」

「他們的證供沒有什麼破綻啊?」

「沒有,但在態度上有明顯的差異。」

「是指施永康很膽怯地追問自己會不會被追究?」

「不,是在對石本添的稱謂上。吳方一直用『囚犯』來稱呼石本添,但施永康卻用上名字。對吳方來說,石本添只是一個每天工作上都遇上的尋常囚犯,但施永康卻視之為一個有名有姓的人物。這種態度上的差別,加上所有環境證據,令我確信施永康是內鬼。」

小明回憶起兩段影片,發覺關振鐸所言非虛。

「那麼,石本添是在吳方從樓梯追出去後才逃走?」小明問。

「與其說是逃走,不如說是輕鬆地離開吧。」關振鐸苦笑道。「他先將用來解釋他如何開鎖的髮夾丟到地上,再跟來接應的人離開。」

「來接應的人?是長髮男?」

「是長髮男,阿武和周祥光。」

小明狐疑地盯著關振鐸,等待他的說明。

「當我從吳方的作供影片中知道手銬掉在窗邊,我就發覺之前的猜想全錯了。」關振鐸說。

「我之前猜石本添採用聲東擊西的手法,讓同黨作利誘,自己往南區逃走,但窗邊的手銬告訴我們一個事實,他當時沒有跳窗,因為他真的從視窗逃跑,就不用解開兩邊手銬。這兒出現很離奇的矛盾——石本添為什麼不從視窗逃跑?如果他想利用同黨誤導追捕者,他可以簡單地越窗而逃,再在中途換車往南走,然而他卻大費周章地用上替身製造騷動,這種舍易取難的行徑顯出內裡大有文章。就像小明你一個鐘頭前提出的疑問,為什麼他們不大幹一場?不直接硬搶把石本添救出去?細心一想,他要人家誤以為他離開了,就是說他其實仍在醫院,為什麼一個逃犯不抓住時機遠走高飛,反而要留在逃走地點?」

「為了……偽裝成周祥光?」小明從結果推回原因,雖然他仍無法瞭解來龍去脈。

「正是。」關振鐸點點頭。「不過看完影片後我並未想到這一步,直到知道o記找到第二輛接應車在巴丙頓道,才帶出一些新想法。」

「那輛車有什麼可疑之處?」

「o記是在第一輛賊車上找到一張便利店收據,從而縮小範圍,結果在西半山區的巴丙頓道找到第二輛車吧。」

「嗯。」

「當時你提出了一個好問題。」關振鐸以讚賞的目光瞧著小明道:「你說接應車停在半山區是舍易取難,如果停在西營盤對逃走更有利。」

「啊,對。不過當時不是有答案了嗎?因為令早八點多九點的上班繁忙時間德輔道中發生車禍,中區交通混亂,如果目的地是柴灣,經半山區的路反而較快捷……」

「o記找到的便利店收據,時間是早上六點——當時中區未發生車禍。」

「咦……?」小明察覺到問題所在。

「這很奇怪吧,細威一夥人就像預知中區塞車,特意將更換逃跑的車停在半山區。或者這只是出於偶然,但石本添是個精於計算的犯罪者,他寧願選擇路狹易被圍攻的逃跑路線,便代表這隱藏著某種意義。當時我便想,中區的車禍會不會是石本添策畫,是整個行動的部署之一?」

「但在德輔道中製造車禍有什麼用途?為了讓員警來不及對細威他們一夥進行圍捕嗎?」

「不,如果這是目的,他們在中區交通要道上弄出車禍效果不大,西區警署一樣有人手可以調配,若石本添要拖慢警方,他應該將車禍地點放在西營盤,時間也該晚一些,畢竟車禍跟他的逃走事件相距有兩個多小時。」

「對啊,在中區製造車禍根本沒有用嘛。」小明說。

「你說錯了,在中區製造車禍是對『逃走』沒效果。」關振鐸特意強調「逃走二一字。」我們因為發現第二輛車子在半山區,知道歹徒打算繞過中區的路線,所以找尋『車禍』跟『逃走』的直接關係,這是一個謬誤。在我腦袋中浮現的另一個關鍵字,並不是『逃走』。」

「是什麼?」

「『醫院』。」

「醫院?」


作者「陳浩基」的其他小說

第歐根尼變奏曲》《遺忘,刑警》《氣球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