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節

1367 陳浩基 第2頁,共2頁

「你忘了我之前從手銬的異常情況,作出石本添要留在醫院的推論嗎?將」醫院「和『中區交通癱瘓』放在一起,畫面便清晰起來了。港島設二十四小時急症室的公立醫院有三板:西區的瑪麗、灣仔的鄧肇堅和東區的尤德夫人那打素醫院□,在西區和中區發牛意外,傷者都會送到瑪醫,但萬一瑪層醫院病者太多,急症室人手接近飽和,救護車就會轉送傷者到灣仔的鄧肇堅醫院。然而,如果中區主要幹線發生涉及化學品的車禍,工人要對路清理,平日已經水洩不通的中區交通更會接近癱瘓,救護車難以確保傷者準時送抵急症室,救護員便只好繼續使用瑪麗醫院。」

i□灣仔鄧肇堅醫院急症室於二○○二年停止服務,由毗鄰的律教治譬院接替。/i

小明想起馮醫生提過,早上因為交通關係,鏹水彈案的傷者沒能轉到郾肇堅醫院,結果瑪骸的急症室從早上一直手忙腳亂,應接不暇。一想到這兒,小明彷彿被電擊打中,他突然理解關振鐸介入調查的理由。

「組長……您認為……清晨的西環火災也是石本添主使的?」

「對。」關振鐸嘴角徽翹,似乎對小明趕上他的田心路感到滿意。「假如在德輔道中製造化學原料貨車車構是為了糜瘓瑪匿醫院急症室,那麼,製造傷者便更不可能是意外。清晨西環的火災,中區運載化學原料的貨車翻車、嘉鹹街鏹水彈事件,全部的始作俑者都是石本添。」

小明記得黃督察說過西環火災的起因可疑,重案組會接手調查——那麼說,縱火狂徒應該就是細威一夥。

「細威和兩個大圈先在五點多縱火,再駕著車子……兩部車子來到西半山區的巴丙頓道,並在便利店買食物,然後等待十點多在醫院上演逃亡劇?」小明一邊推敲一邊說。

「差不多是這樣子。」關振鐸十指互扣,放在膝蓋上,點點頭。「不過,這想法沒有實質的證據支援,只是一種合理推論,所以我沒有跟小蔡說明,決定親自到嘉鹹街鏹水彈事件現場看一下。」

「組長,您說過您本來以為嘉鹹街的犯人是模仿犯,就是出於這個推測?」

「沒錯。我當時想,或許石本添別有所圖,於是派人模仿旺角的案子,製造混亂,好讓他在醫院進行某種詭計—但當我發覺嘉鹹街的案件跟旺角的吻合,我便發覺,這不是偶然、或是簡單的詭計,而很可能是一項籌備了半年、精心策畫的犯罪行動。」

關振鐸乾咳了一聲,再說:「如果嘉鹹街的案件只是出於模仿,那可能純粹是石本添想進一步令急症室陷入混亂,讓大量傷患擠滿醫院,但若動機如此單純,他就不用安排在嘉鹹街動手的犯人事先在旺角做案,而且還要做兩次。旺角的案子,一定出於某種理由,於是我就提出『旺角的是預演』的推理。」

「組長,您不是說過犯人是為了伏擊仇人,所以在旺角做實驗嗎?」小明想起早前在車上的對話。

「什麼伏擊仇人?」關振鐸怔了怔。

「您舉了連續殺人事件的推理小說做例子嘛,我當時答,為了掩飾真正想殺害的目標……」

「你怎麼只取字面上的意思啊!」關振鐸失笑道:「重點是『掩飾』,而不是『殺人』哪,原來你以為我調查那三名傷者,是為了找出他們有沒有仇人嗎?我找的不是受害者,而是共犯。」

小明拍一下額頭,暗罵自己想錯方向了。

「組長您怎麼會猜傷者中有共犯?」

「將『石本添故意謁虎離山、留在醫院』、『令急症室擠滿傷者、陷入混亂』和,部署半年,使用腐蝕性液體制造大量傷者」並排,最合理的答案便是「趁亂偽裝成另一個人」。安排一個普通人入院,然後讓石本添跟他掉包,之後石本添便能夠以那個人的身份光明正大地生活,而警方永遠無法找到業已消失的「石本添」。循這個方向去推論,傷者之中就一定有石本添的棋子——而那顆棋就是拖鞋檔的周老闆。」

「慢著,這麼說的話……周祥光是假裝受傷入院?」

「不,當然是真的。沒可能騙得過急救人員嘛。」

「咦?但組長您說案子是石本添策劃,但傷者又是共犯……」

「即是說故意用鏹水毀容啊。」小明聽罷,愕然地盯著關振鐸。

「您是說,周祥光用鏹水湲向自己的臉?」

「動手的當然不是周祥光,而是阿武。」關振鐸稍作停頓,再說:「不過,周祥光是自自願的。」

「自願?」

「我估計,周祥光是因為欠債所以願意當棋子。石本添的手下——可能是細威、可能是阿武、可能是那個長髮男—物色一個身材祀年齡跟石本添接近,欠下高利貸的債戶,以金錢威逼利誘對方合作,不少欠債戶願意為錢鍵而走險。半年前他們找到周祥光,於是按石本添吩咐,籌備一個讓石本添取代周祥光身份的計劃。阿武在旺角製造鏹水彈案,故布疑雲,之後讓周祥光『合理地』在嘉鹹街市集工作,為抹消他的容貌作準備。」

小明這一刻才明白關振鐸向順嫂問及三名傷者有沒有任何金錢糾紛之類的用意,問題不是他們有沒有跟人結怨,而是他們有沒有被人利用的把柄或弱點。

「今早,阿武按計劃執行,跟周祥光以搬貨做藉口,一同竄進嘉鹹街和威靈頓街交界的荒廢唐樓之中。周祥光很可能只待在梯間,或是在唐樓門前裝作搬貨替阿武把風,而到頂樓投擲鏹水彈的只有阿武。阿武做案後,在梯間進行了重要而大膽的一步——用腐蝕液潑向周祥光的臉和雙手,我猜,這瓶腐蝕液的濃度應該較低,但一樣可以造成二級化學灼傷。或者阿武有準備瓶裝水,在確認周祥光的瞼部皮膚受損後進行清洗,總之周祥光就是如此自願地受傷了。」

小明想像著當時的情況,不禁吞了一口口水。

「隨後急救人員趕到,替周祥光清洗和包紮,而阿武就陪伴他上救護車,一同到達瑪麗醫院,完成這一幕。」

「組長,您何時確認周祥光就是用來掉包的替身?李風或鍾華盛也有可能吧?」小明問道。

「跟順嫂她們聊過後,就確認了八、九成。」

「那時候便知道了?」

「首先,李風年紀太大,不適合用作掉包,而且醫生說他傷到眼睛,那應該是真正的意外受傷。」關振鐸舉起右手食指,「餘下是鍾華盛和周祥光,兩人都有嫌疑,但鍾華盛的機會較小,因為他身上有紋身,一旦掉包便很易被第三者發現。周祥光最可疑,一來他在嘉鹹街工作的日子最短,二來他在市集的舉止奇怪,完全不像一位商人,三來,他的眼睛沒有受傷。」

「眼睛沒受傷不是理由吧。」小明插嘴說,「醫生說他戴上了太陽眼鏡,所以才沒有被腐蝕液體濺到眼。」

「你錯了,馮醫生的話反而讓我更確定周祥光就是共犯。早兩天暴雨後,這幾天都天色昏沉,哪需要戴什麼太陽眼鏡?」

小明細心一想,這幾天的確沒有陽光。

「傷者被送到醫院,同時間石本添也因為訛稱腹痛到達,接下來就是那場『逃走』的戲了。」關振鐸回頭往急症室的方向望瞭望,說:「傷勢不及李風或鍾華盛嚴重的周祥光,在分流檢查後會排在他們之後接受治療,而事實上因為傷者太多,急症室處於混亂狀態,周祥光就容易避過耳目,離開本來的位置,進行掉包詭計。剛才已說過石本添、施永康和長髮男如何在二樓洗手間進行計劃,同時間,阿武應該扶著周祥光在附近守候……可能在三檔的洗手間,或是二樓的雜物房吧。兩個懲教人員一走,長髮男就回到二樓洗手間接走石本添,跟他一起到周祥光所在的地點掉包。」

「讓石本添換上週祥光身上的衣服?」

「不,不是衣服。周祥光被腐蝕性液體所傷,衣服早脫光了,他那時應該只穿著袍子,或是裸著上身吧。要掉包,就要再執行之前做過的步驟一次——用鏹水毀掉石本添的容貌和雙手。」小明倒抽一口涼氣。

「組長,您說……石本添為了逃跑,連自己都要忍受劇痛,淋腐蝕性液體?」

「對啊,如果不這樣做,沒可能瞞過醫護人員的。」關振鐸保持著淡然的語氣,就像對這極端的做法毫不訝異。

「石本添毀掉臉孔,用水清洗,再以類似急救人員的手法包紮後,便跟阿武回到本來周祥光等待治療的位置。而周祥光則換上衣服——大概是連帽的風衣——忍住痛楚跟長髮男離開醫院。當時醫院正凶為石本添越柙大亂,他們要進行這步驟相當容易。雖然周祥光包得像個木乃伊,但在醫院出現包紮著繃帶紗布的出院病人並不稀奇吧。長髮男更可能準備好車子,兩人可以輕鬆離開現場,從容不迫地駕車回去柴灣的巢穴,跟細威三人集合。」

「難怪馮醫生說『周祥光』應急處理不足,原來不是分流站看走眼,而是,那個人,根本沒接受正確的急救治療啊!」小明恍然大悟。

「石本添的計劃到這時都很順利,但他再聰明也料不到那個意外。」關振鐸語帶諷刺、又有點無奈地說:「細威他們居然撞車了,還爆發槍戰,三人死亡。長髮男和阿武知道後應該很焦急,但主持大局的石本添只能待在醫院裡,更教他們束手無策的是,阿武甚至無法收到石本添的進一步指示,因為黃昏六點前醫院不接受訪客,他們大概六神無主,連本來殺掉真正的周祥光的步驟也延後了。」

「殺掉周祥光?」

「阿武表面上是拖鞋檔員工,實際上是監視者,在市集打工是為了令周祥光成為一個不會被人懷疑的普通攤販老闆。周祥光知道自己的臉容會毀掉,身份會被人取用,但為了報酬,他只好默默地按計劃行事。我想,阿武應該告訴他,掉包之後石大哥會找黑市醫生替他治療,再讓他偷渡到大陸或東南亞生活。不過,石本添才不會真的這樣做,對於這種沒利用價值的棋子,用完便自然丟棄掉,乾淨利落。」

「所以組長您剛才要阿武說出巢穴位址啊……」小明摸著下巴,點頭道。

「縱使周祥光是個微不足道的小人物,但人命就是人命,我也不想他無辜被殺。」

「組長,您真的從阿武的步姿認出他是旺角案件的犯人嗎?」

「我當然認得,但我不是因為那原因氣找出犯人,而是用來,驗證自己的推理是否正確。在跟馮醫生談過後,因為所有客觀證據全指往相同的結論,我幾乎肯定周祥光就是石本添,阿武就是鏹水彈案的犯人,我需要的只是確認這推論無誤。我在嘉鹹街等你開車來時已想到用方法引阿武露馬腳,於是買了這頂黑色的棒球帽,再來就是等候一個跟旺角案那胖子步姿相同的人走過,如果那個人出現,他又往六號病房探望『周老闆』,我就能完全確定自己的推理。我倒是沒料到阿武竟然瘦了這麼多,難怪警方多月來發放資料,仍找不到他啊。」關振鐸從懷中取出包著透明膠袋的帽子。

「您怎知道阿武犯案時戴上了帽子?」

「他沒理由不戴。在光線充足的白天犯案,很容易被人看到,如果他連帽子也不戴,附近大廈的居民目擊,就有可能認出他。我猜,他犯案時大概還披上外套了,甚至可能戴上口罩。而且,他知道自己戴帽的模樣已曝光,警方正在找他,他就更需要戴上帽子行動,因為一旦被目睹,便能順水推舟令嘉鹹街的案件跟旺角的連結起來。」

「為什麼他要把案件連結起來?讓人以為是模仿犯不是更好嗎?」小明奇怪地問。

「小明,我現在把你的問題丟回給你——為什麼石本添不來硬的,直接從醫院搶人?」

「呃……他怕節外生枝?」

「他連懲教署內應也有了,要逃易如反掌啊。」關振鐸笑道。

「思……他良心發現不想傷人?」

「太陽從西邊升起的機會較大。」

「我真的搞不懂,他為什麼用上如此複雜的方法去逃走。」小明搖搖頭,表示放棄。

「小明,逃獄跟殺人一樣,其實很簡單的。」關振鐸緩緩地說。「要殺一個人,只要用一顆子彈,或用刀子輕輕一劃,對方便死了。逃獄也是一樣,只要你有足夠人力物力,就算是森嚴的監獄,你也可以在牆上轟出一個洞來,把囚犯帶出去。這些犯罪最難的不是『過程』,而是『善後』。殺了人,如何逃過警方耳目?逃獄後,如何不被警方追捕?這些才是令謀殺和越獄變得困難的原因。」

小明默默地聽著組長的講解,就像徒弟傾聽師傅的教誨。

「石本添要逃,很容易,但他一逃就要躲在黑暗之中,因為全香港所有人都會知道這位元前頭號通緝犯藏匿在我們身邊,而警方會鍥而不捨地一直搜尋,他只是從一間監牢逃到另一間較大的監牢而已。石本添不笨,他不會願意讓自己陷入這種困境,他是個追求徹底勝利的傢伙,所以他才用上這個計劃。在香港這個都市,要獲得新身份是很困難的,除非你參與了證人保護計劃,獲得港督——嗯、九七後便是行政長官——批准,更改了一切紀錄和檔案,否則難以成事。但石本添採用了匪夷所思的做法,他毀掉自己和目標的容貌和指紋,再取代對方,如此一來,他便獲得新生。」

「但他其實只要製造一起獨立事件,譬如叫阿武直接向周祥光潑鏹水便可以了,為什麼要做一連串、傷及數十人的鏹水彈案?」

「如果是獨立事件,傷者和加害者都會被警方留意,即使成功掉包,也有可能在調查中露餡,風險反而更大,意外毀掉容貌和雙手的案例幾近沒有,即使有,警方都會先把事件當做有意圖的傷害事件,這就增加了不穩定因素。比較之下,製造一連串、裝作惡意犯罪的案子才最有利,如此一來,真正的目的——讓石本添取代身份——便難以察覺,警方亦會把周祥光當成芸芸傷者中的一員,而最好的是,萬一犯人落網,亦不會牽連到石本添,因為每人都以為犯人只是個憤世嫉俗的神經病。所以,石本添反過來希望警方發現嘉鹹街的案子跟旺角的是由相同犯人所做,他就可以暗渡陳倉,而阿武為了在細節上讓事件連結起來,便會戴上帽子。」

小明覺得,關振鐸跟石本添跟自己就像不同層次的棋手,他們在每一步都在運算,推敲對手的意圖、策略,而自己不過是見步走步而已。從關振鐸的說明,小明漸漸理解早前所見所聞的每個細節,例如關振鐸對順嫂說笑的那句「有沒有見過不可疑的熟人」,就是因為知道犯人早混進市集,不會以陌生人的姿態做案;石本添要阿武在嘉鹹街做案,而沒有選擇灣仔或銅鑼灣的市集,是為了令掉包用的傷者被送進瑪露醫院而不是東區醫院,因為赤柱監獄的犯人都會被送到瑪屠;醫院j座二樓是警務社會服務部,石本添利用火災和鏹水彈案製造大量傷者,二樓的社工們就忙於到急症室及各病房輔導傷者和家屬,進一步「掏空」二樓,減少彼人撞破的可能。

如果石本添計劃順利進行,植皮手術後他會面目全非,徹底抹消本來的面貌,以周祥光的身份光明正大地過活,同時暗中策劃新的犯罪活動。小明預計,石本添應該不會以周老闆的身份返回嘉鹹街,反正阿武只要向街坊推說老闆受傷留家休養便成,之後再出讓攤檔、消聲匿跡便可。最諷刺的是,公立醫院甚至會提供善後的整形手術,由政府負責買賣,如果關振鐸沒有識破詭計,石本添可說是獲得完全勝利。

「這個膠袋,也不過是剛才向接待處的護士討的。我根本沒有帶證物袋。」關振鐸一邊笑著說,一邊從透明膠袋中取出帽子,戴到自己頭上。

「組長……您為什麼剛才要嚇唬石本添?騙他說什麼藥物有危險會致死之類?」

關振鐸用鼻子哼了一聲,說:「石本添是個人渣。他弟弟石本勝雖然也是個壞蛋,曾經在逃走中面不改容地槍殺五個人質,但如果論個性狠毒,石本勝在兄長面前不過是個小毛頭,石本添可以漠視一切,利用他人的性命來達到他那微不足道的目的,在他眼中,燒掉一棟公寓、用鏹水彈製造恐慌,令數十甚至過百位無辜者捲入事件,都沒有什麼大不了。我平生最痛恨這種自私自利的混蛋,就算石本添這回失敗了,他回到監獄裡肯定仍不會反省。我騙他,不過是小懲大戒,讓他知道在這世上至少有一個人能夠看穿他的一舉一動,他並不是什麼犯罪天才,只是一隻輸給年老刑警的喪家犬罷了。」

小明少有地從組長眼中看到憤怒,不過關振鐸的怒氣很快熄滅——港島重案組黃督察和負責追捕石本添的o記探員同時駕車抵達。

「關警司,我們在您提供的地址拘捕了兩名嫌犯,其中一人臉部有嚴重的化學灼傷,已送到東區醫院治理。」o記的探員向關振鐸報告。「我們在那個單位內還搜出兩把ak47突擊步槍、數支手槍和大量子彈,看來我們及時阻止了一宗嚴重的械劫案。」

關振鐸滿意地點點頭,小明猜想,這說不定也在組長的預料之中。

在辦過手續,說明了大概的案情後,關振鐸將羈留病房中的兩個嫌犯留給黃督察和o記處理。小明跟他回到停車場,天色已接近全黑,時間已來到晚上七點。

「組長,現在回家嗎?」小明問。他載過關振鐸回去旺角的家好幾次了。

「不,回去總部吧。」關振鐸說。

「咦?您急著回去完成報告,好安心退休嗎?」

「不哪。」關振鐸笑道:「案子解決了,手足們就會下班——我想趕在他們離開前回去吃蛋糕啦,哎,不吃就太浪費了……」

*

翌日早上,小明回到刑事情報科b組的辦公室。第一隊因為昨天忙碌了一整天,蔡督察就批准隊員休假,反正餘下都是一些文書工作。小明其實也不用回來,他只是趁週末上午回辦公室收拾一下,中午跟女朋友到郊外兜兜風。

「咦,組長,您回來了?」小明發覺關振鐸正在房間收拾私人物件。

「哦,是小明嗎?」仍戴著棒球帽的關振鐸稍稍抬頭,瞄了一眼便繼續執拾。「雖然我可以晚幾天才收拾,但我想盡早把房間讓給小蔡使用——他之後就升級當組長啦。」

「可是組長您不用寫昨天的調查報告嗎?」小明說。小明心想,案子如此複雜,恐怕只有關振鐸能有條理地完成報告。

「報告可以回家慢慢寫。」關振鐸笑道。

「對了。」小明突然想起一事,「昨天o記的同事說在柴灣拘捕了兩人,那應該是長髮男和真正的周祥光吧,那當內應的懲教員施永康呢?好像沒有看到拘捕的訊息?」

「沒有啊,他的確沒有被捕。」關振鐸輕描淡寫地說。

「沒有被捕?但他不是一樣有罪嗎……」小明有點錯愕。

「小劉會處理了。」

「劉警司?a組的劉警司?」

「對,我叫他派人接觸施永康,逼對方做線民。」

小明疑惑地瞧著關振鐸,他以為自己已瞭解案情,但他完全不明白為什麼對這內鬼網開一面。

關振鐸看到小明的表情,便說:「施永康是內應,但懲教署的內應不只一人,只抓一個施永康並沒有好處。」

「不只一人?」小明對這突如其來的情報感到奇怪。

「施永康是押解及支援組的,他平日根本沒機會跟石本添接觸,石本添的計劃必須要有充分的溝通才能實行,石本添身邊肯定還有其他棋子。小明,你知道為什麼我推斷懲教署有內應?」

「不就是施永康的作供影片……」

「不只哪,是時間啊。」

「時間?」

「鏹水彈案在十點零五分發生,恰好在吳方他們接到通知,要押解石本添到醫院之後,兩者的時間太吻合了。監獄方不一定會讓石本添送醫,送醫的時間也不確定,所以內應確定石本添會到醫院,就通知阿武行動,好讓傷者和石本添在接近的時間到達醫院。萬一有任何情況,鏹水彈案就不會發生,留待將來再執行,反正西環火災和中區車禍對石本添來說都是容易再準備的部署,唯獨鏹水彈案不可以輕率進行。」

「啊……」小明在腦海中思考案子的時間關聯。

「事實上,醫院二樓洗手聞那個修理中的廁格也很可疑。如果沒有那一格,石本添的詭計就不能實行,但把廁格傷裝成修理中,只要警方一調查就會發現可疑之處,換言之,」修理中不是真的,而要令廁格真的需要維修,就要安排人手加以破壞。在醫院破壞一個廁格可能不難,但如果要確定時間、狀況、沒有引起懷疑就很困難。所以,醫院裡必須有內應,在適當時間弄壞廁所後,再通知院方的總務部,好讓「修理中」成為事實。」

「所以醫院裡也有內應?有醫護人員被收買?」小明嚇了一跳。

「醫院裡不只醫護人員的——別忘了在j座也有懲教人員駐守。」

「啊!羈留病房!」

「我恐怕石本添在這幾年間,利用口才籠絡了一些懲教員。」關振鐸仍是一邊執拾,一邊說:「監獄是一個與世隔絕的天地,懲教員很容易跟囚犯建立微妙的關係,在石本添這種惡魔面前,年輕的菜鳥很容易掉進他的心理圈套,成為他的同黨。施永康可能只是其一,搞不好押解及支援組還有其他內應,畢竟誰負責押解囚犯都是主管隨機決定,石本添未必只有施永康一顆棋。起訴施永康是件易事,但石本添回到獄中,到時只會有另一場計劃。他喜歡安插內鬼嘛,我們就以彼之道還施彼身,嘿。」

「這樣啊……」小明沉吟道。他加入情報科只有半年,雖然知道a組有從線民獲得情報,但這一刻他才感到這一環節如何重要。

「……組長,您要我送您一程嗎?我待會可以順道載您回旺角,我中午約了女友到西貢兜風。」小明指了指關振鐸面前的瓦楞紙箱。

「哦,那就太好了,我本來打算搭地鐵的。」關振鐸說:「以後如果順道,也可以載我嗎?」

「以後?組長您不是退休了嗎?」

「我是退休了,但之後會以顧問的身份替警方效力,相信仍會經常出入警署。」

「啊!」小明對於日後還有機會從關振鐸身上學習辦案技巧,感到相當雀躍。「當、當然沒問題!請組長儘量吩咐我!」

「我已經不是組長啦。」關振鐸笑著說。

「啊,對……關警司?呃,不,關前警司?」小明覺得這稱呼好彆扭。

關振鐸看到小明困窘的樣子,不禁噗哧一笑,道:「如果你不介意的話,叫我師傅吧,我以後就把你當徒弟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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