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節

1367 陳浩基 第1頁,共2頁

小明回到警署,開著他的藍色馬自達0121,來到嘉鹹街和皇后大道中交界。關振鐸挽著一個紫色的小膠袋,站在路邊向小明揚揚手,小明停下車子,關振鐸就坐上副駕駛座。

「瑪麗醫院。」關振鐸重複一次目的地。小明踩下油門,車子沿著皇后大道中向西駛去。

關振鐸一邊繫上安全帶,一邊說:「剛才我知會黃督察我們離開,原來他剛接到指令,今早西環的火警也要跟進。西區刑偵認為火警起因可疑,所以港島重案組會接手調查。聽說有二十多名居民留醫,重案組探員在瑪麗醫院剛替嘉鹹街的傷者做好筆錄,便要跟火災的受害者錄口供,也算是因利乘便,不用跑兩趟……喂,小明,你在聽嗎?」

小明如夢初醒,趕忙向組長回答道:「啊、啊,對不起,我正在想組長您之前的話。您說投鏹水彈的犯人是精心策畫、有特定目標?」

「對。」

「為什麼?」

「一開始,我以為這次的是模仿犯。」關振鐸答非所問,令小明疑惑地透過後視鏡瞧了組長一眼。

「模仿犯?」

「嘉鹹街的案子在本質上跟旺角的完全不同,在到現場之前我還對這假設滿有信心的。」關振鐸緩緩說道。小明頓時明白關振鐸對黃督察說「完全吻合」時的微妙表情,就是因為環境證據跟預測不一樣所致。

「有什麼不同?一樣是露天市集,在唐樓頂樓投擲水管疏通劑、令大量無辜市民受傷……」

「旺角的案子,是在週末晚上發生的,而這次卻在週五早上。」關振鐸打斷小明的話,說:「光天化日之下做案,要冒上較大的風險,例如因為怕被附近大廈的居民看到,只能在頂樓逗留較短的時間,而且離開現場時,就算不擔心被路人目擊,也有可能被附近的監視器拍到。在光線充足的白天,犯人外表曝光的可能性大增。」

小明猛然察覺,因為同樣是鏹水彈,所有人都只考慮案件相同的元素,而沒有思考當中相異的理由。

「另外。」關振鐸繼續說:「週末和週五也不一樣。星期五早上的嘉鹹街市集再繁忙,也不及週末晚上旺角女人街那麼多人。假設犯人是個神經病,純粹以傷害他人為樂,他挑選這個犯案地點和日期就不太對勁。如果他挑週末才動手,那就有更多的獵物,製造更大的混亂;而且,他可以挑唐樓更多、更容易逃逸的銅鐸灣渣甸坊市集,或是灣仔太原街市集等等。」

「所以,這案件是不同人做的?」

「不,從現場環境看來,犯人是同一人……或是同一夥,當中的矛盾,正好令犯人的動機浮現。」

「什麼動機?」

「小明,你有讀過一些以連續殺人事件為題材的推理小說嗎?假如兇手不是喜歡殺人的變態,那大量殺人的理由是?」

「……為了掩飾真正想殺害的目標?」小明在想到答案的瞬間,倒抽了一口涼氣。

「答對。我認為鏹水彈案也是類似的情況,犯人在旺角做案,用途有二,一是『藏葉於林』,製造同類案件,在嘉鹹街犯案才是真正的目標;二是預演,在旺角測試投擲腐蝕液瓶子會造成的傷害程度、實習逃走過程、檢視警方應對的手法等等。本來我以為這是模仿犯罪,那還可以推說這犯人不如旺角案的做案者深思熟慮,所以挑了一個對自己不利的犯案地點和時間;但既然手法完全吻合,犯人很大機會是同一人,那麼旺角的案子就是預演了。」

「嘉鹹街的案子不也可能是預演嗎?」

「不,因為風險太高。如果是預演,就算地點決定是中區嘉鹹街,也可以挑週六或週日,遊人更多,混亂更大,逃走就更易。這是『正式演出』,所以,受傷最嚴重的傷者就值得調查。」

小明亮出恍然大悟的表情,明白組長剛才向順嫂查問三名傷者的底蘊的理由。小明猜想,犯人在旺角做實驗,隨機挑選某路人作為目標,嘗試用鏹水瓶向對方投擲,看看能否令目標受重傷。第一次可能失敗了,所以第二次就用上兩瓶,一瓶是向虛擬的目標攻擊,另一瓶是製造混亂的幌子,犯人確定方法可行,就一直部署,然後今天早上向真正的目標動手。因為是早上,所以用上四瓶製造更大的混亂,老李、華哥和周老闆,當中一人就是犯人想對付的仇人。

這樣的話,到底三人之中誰是目標?小明暗忖。犯人為了伏擊在嘉鹹街出沒的仇人,半年前已經在旺角預演,那麼三個月前才在嘉鹹街開業的周老闆就不會是目標;華哥在街坊之間的風評很好,雖然年輕時可能混過黑社會,但他在市集經營已有十年,換言之他金盆洗手至少有十年,即使以前跟人結下樑子,對方也沒道理待十年後才復仇。傷勢最嚴重的李風機會最大,從結果而論他現在徘徊生死邊緣,這或許正凶為犯人有目的地向他投擲瓶子,確保他受重傷,而街坊對這個色老頭的風評也不是很好,搞不好某個善妒的丈夫要教訓這個老傢伙:不過,如果因為這理由部署半年,似乎未免過於小題大作。

「噯,小心駕駛。」關振鐸的聲音將小明從思緒拉回現實。小明剛才想得出神,完全忘記自己手握方向盤,在馬路上飛馳。

「嗯,嗯。」小明將注意力放回路上。車子剛經過香港大學黃克競樓,跟瑪麗醫院相距只有數分鐘車程。

「組長,您那個膠袋裡是什麼?」來到一盞變紅的訊號燈前,小明向關振鐸問道。他從剛才開始便發覺關振鐸手上多了一個紫色膠袋。

「哦,剛才離開嘉鹹街前跟順嫂買的。」關振鐸從袋子掏出一頂簇新的棒球帽,往自己頭上一戴,說:「原價三十,我殺價至二十,還可以吧。退休後我打算多到郊外走走,這種帽子遮太陽應該挺合用。」

「可是黑色吸熱,大暑天戴這個會很辛苦吧。」小明瞧了瞧那頂黑色的帽子。帽子的材質很粗糙,正前方沒有任何文字或圖案,但在帽舌的右邊有一個硬幣大小的灰色標靶符號,似乎想模仿某些知名品牌的前衛設計,可是怎麼看都只是失敗的山寨版。

「很熱嘛……這個也是。」關振鐸把帽子放凹膠袋。

小明不瞭解關振鐸為什麼在這節骨眼還有閒情逸致買帽子,不過在這半年間,他知道這位組長一向待立獨行,對這種事情已經見怪不怪。

數分鐘後,車子來到瑪麗醫院入口。瑪麗醫院是香港最大型的公立醫院,服務市民逾半個世紀,從急症室到各種專科以至精神治療一應俱全,而醫院同時是香港大學醫學院的教學醫院。瑪麗醫院共有十四揀大樓,規模足可媲美一個小型社群。

「s座。」剛下車,關振鐸說道。

「咦?」小明正要向急症室所在的j座走過去,「不是該問一問急症室的職員嗎?」

「矯形及創傷外科在s座,化學灼傷的意外都由那個部門處理,直接問那邊的接待處就好。」

在矯形及創傷外科的接待處,關振鐸向當值護士出示員警證,查詢三名傷者的情況時,對方卻擺出一副愛理不理的樣子。

「員警先生,我不就跟你的同事說過,醫生吩咐暫時不可以替病人做筆錄嗎?」年輕的女護士不客氣地說。

「很抱歉,我們不是同一部門的。」關振鐸和氣地回答,「傷者的情況很糟糕嗎?」

「在深切治療都的李風情況嚴重,不過沒有生命危險。」護士見關振鐸沒有擺員警架子,語氣也變得溫和一點。「另外姓鐘的和姓周的因』的臉部被鏹水灼傷,現在勉強說話會影響皮膚癒合,而且情緒激動會影響康復進度。」

「哦,這樣嘛……那我可以直接問醫生一些問題嗎?」

護士不大情願地拾起電話,對話筒說了幾句,不一會一位年約三十、高大帥氣、身穿白袍的男人從走廊另一端走過來。

「馮醫生,這兩位警官想查問被鏹水潑到的三位傷者的事情。」護士說罷便埋首繼續處理自己的工作。

「我姓關。」關振鐸跟馮醫生握握手,說:「警方不能向傷者問話嗎?」

「是的,以醫生的專業立場判斷,我不能讓您們做出有可能令傷者情況惡化的事情。請您們體諒。」

「那沒關係,我問馮醫生您也可以了。」關振鐸微笑道。

馮醫生沒料到對方有這反應,說:「如果我可以幫得上忙,請說。」

「李風的傷勢很嚴重嗎?聽說他雙眼有失明的可能。」

「是的,腐蝕液濺到雙眼,待他情況穩定,我們就會讓眼科的同事跟進。」馮醫生搖了搖頭。「他左眼比較嚴重,應該救不了,但右眼還有六成復明的機會。」

「鍾華盛和周祥光呢?他們沒有傷到眼睛嗎?」

「沒有,不幸中之大幸。鍾華盛被腐蝕液潑到肩膀,再濺到臉部的下半部,脖子和口鼻的傷勢最重。周祥光則迎面灑中,但他幸運地戴了太陽眼鏡,液體沒有沾到雙眼。」

「他們的手腳沒有受傷嗎?」

「有,不過臉部最嚴重,手腳的都只是輕度灼傷。鍾華盛左手臂和左腳都有傷,周祥光則是雙手受傷……他應該是被腐蝕液潑到瞼,慌張地用手去擦,結果雙掌也被灼傷了。」馮醫生邊說邊做出用手掩面的樣子,示範他預計中的情形。

「他們要留醫很久嗎?」

「暫時很難說長短,但我想兩個星期是合理的預測。」馮醫生向接待處牆上的月曆瞧了一眼,再說:「而且,我預計三人在後天要進行植皮手術。周祥光應該會先做,他的應急處理最不足,雖然受傷範圍不及其餘兩人,但皮膚的傷勢最嚴重。」

「應急處理不足?」

「就是被腐蝕液潑到後,有沒有即時沖洗、急救員有沒有充分中和皮膚上的腐蝕液,用紗布包紮防止細菌感染等等。聽急症室的同事說,檢查時才發覺情況嚴重,連分流站都看走眼,沒有讓他優先接受診治。不過令早急症室出了一堆狀況,也不能怪責他們了,先有火災,再來是鏹水彈,還加一樁囚犯越柙,有夠手忙腳亂的。」

「今早真是不得了哩。」關振鐸點點頭。

「我們部門也一樣。」馮醫生苦笑一下,「西環火災已有幾個燒傷的傷者要接受治療,之後還有一堆被腐蝕液灼傷的,還好今早八點多運載化學原料的貨車車禍沒有傷亡報告,否則我現在仍在處理傷者吧。」

「您指的是今早德輔道中的車禍?」

「對,我跟認識的警員說今天很忙,他就說如果中區車禍的貨車載的不是無害的乳化削而是腐蝕性液體,醫院令早就會塞爆了——不過現在也幾乎塞爆了吧。其實如果中區交通不是因為這車禍而大擠塞,那三十多名被鏹水灼傷的市民部分會改送到灣仔鄧肇堅醫院,我們的急症室就不會如此忙亂……」

「我想問一下,替三位傷者辦入院手續的是誰?」關振鐸將話題拉回案件上。「既然我們不能向傷者問話,我想跟他們的親人聊聊。」

「您提起這個,確實有點麻煩呢。」馮醫生露出困擾的表情。「李風沒有家人,我們暫時仍未聯絡上他的任何親屬,有不少檔待籤。」

「鍾華盛和周祥光呢?」

「關警官,您正好錯過了。鍾華盛的妻子今早在醫院,周祥光則好像有一位當夥計的親戚陪伴,但現在不是探病時間,他們都離開了。我想他們六點會再來吧——六點開始是晚間的探病時段。」

「那我們只好等一下囉。」關振鐸說。小明看了看手錶,現在是下午三點半,還有兩個半鐘頭才到六點。

「我是時候巡房,先失陪了。」馮醫生向二人點點頭。

「啊呀,多問一句,請問鍾華盛和周祥光住哪一間病房?」關振鐸問。

「六號房,就在前面左邊第三個房間。他們住在同一間病房。」

馮醫生離開後,小明悄聲問關振鐸:「組長,是要趁沒有人留意,溜進病房向二人間話嗎?」

「就算溜得進去,他們都不一定願意回答我們吧。」關振鐸爽快地說。「咱們就在這兒等一下,兩個鐘頭很快過去。」

關振鐸走到接待處旁的一張沙發前,坐下,留下小明呆站著。小明沒想到行事不按章法的組長這回居然乖乖地遵守指示。

小明無奈地坐在關振鐸旁邊,正想問他如何從三位傷者口中找出犯人的線索,關振鐸卻開始談化學灼傷的相關知識。他從應急治療開始,一直滔滔不絕地談到使用抗生素和非類固醇消炎劑的藥物治療,再聊到值皮手術和人工皮膚對傷口癒合的效果,小明心想,旁人大概會以為關振鐸是專科醫生,而他是正在瞭解治療程式的病患家屬。

「組長,我去一趟洗手間。」當關振鐸說到燒傷者因為皮膚無法阻止水分流失,所以要持續補充水分時,小明打住組長的長篇大論,借上廁所逃避一下對方的疲勞轟炸。

「到底組長為僕麼會懂這堆冷知識啊……」小明步往洗手間時,內心不斷嘀咕。他繞過兩個彎角,按指示找到洗手間,解決後對鏡子洗了把臉。離開廁所,正打算回到接待處時,小明不自覺地瞄到一個指示牌。

——「往j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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