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節

1367 陳浩基 第1頁,共2頁

駱小明隨著關振鐸離開情報科的辦公室,二人來到警署大樓正門。

「組長?我的車停在那邊……」小明正要轉左往停車場,關振鐸卻筆直往大閘走過去。

「嘉鹹街跟這兒不過十分鐘步程,用走的便可以了。」

「但您說要我開車……」

「那只是藉口罷了。」關振鐸滿不在乎地回頭瞟了小明一眼,「還是說,你寧願回去繼續當跑腿?」

「不、不,能當組長的助理當然更好。」小明趕緊加快腳步,走到關振鐸旁邊。這半年來,他經常被關振鐸差遣,但他毫無怒言——事實上,能待在這位警界第一頭腦身旁,看他辦案,聽他分析案情,對任何一位從事偵緝的探員來說也是求之不得的機會。小明不知道為什麼關振鐸看中自己,他猜想或許前任組長跟班被調,碰巧他加入情報科填補空缺,所以順勢繼承了這項任務。

從中區員警總部走到嘉鹹街市集,只有數個街口,關振鐸和小明不一會就來到現場。愈接近事發地點,就愈多媒體的採訪車停在路旁,小明心想記者們對這案件也相當重視——至少,他們沒有因為西半山區發生槍戰,就一窩蜂地跑去報導那邊的新聞,丟下這邊不管。

「黃督察應該在附近。」關振鐸說。

「咦?」小明表情略帶訝異,問道:「他在現場嗎?」

「剛才我在電話中聽到頗嘈雜的背景聲,他肯定不在警署。」關振鐸邊張望邊說:「而且,他繞過地區情報組,親自打電話來催促,可見他焦急得不得了。這也不能怪他,事發至今已有四個多鐘頭,他再不給記者們一個說法,那些無冕皇帝恐怕會暴動。黃督察手上沒資料,可不能一直以『仍在調查中』拖延……嗯,我看到他了。」

小明循著組長的視線,看到醫戒線內有一位穿灰色西裝,頭頂半禿的男人,那個蹙著眉、以難看臉色跟下屬說著話的,正是港島總區重案組第三隊隊長黃奕駿高階督察。

「黃督察,很久沒見。」關振鐸邊說邊將員警證掛在胸口,向守住警戒線的軍裝警員示意讓他和小明進入。黃督察轉過頭,先是呆了兩秒,再連忙向關振鐸的方向走過去。

「關警司,怎麼……」黃督察詫異地說。

「第一隊太忙,我就親自過來囉。」關振鐸遞上檔案,說:「與其傳真給你,不如直接拿給你吧,反正傳到重案組,你人也不在。」

黃督察本來想問對方為何知道自己身在現場,但一想到眼前的人是cib『天眼』關振鐸,就沒有問下去。

「要勞煩您親自走一趟,實在太抱歉了。」黃督察邊說邊對下屬揚揚手,叫他們去辦自己的事。「我明白石本添的案子很重要,但這邊也不容忽視,跟旺角那兩次案件相比,這次嚴重多了,犯人丟了四瓶鏹水,暫時沒有死者可說是不幸中之大幸。」

水管疏通劑的成分主要是高濃度的氫氧化鈉溶液,沾上皮膚會引致嚴重的化學灼傷,如果灼傷範圍大並且缺乏及時治療,有機會導致肌肉組織壞死,引起併發症,甚至致命。

「跟旺角一樣是五百毫升的『騎士牌通渠水』嗎?」關振鐸問。

「對,完全一樣。不過,我們還是無法確認是同一個犯人還是模仿犯,這必須先由cib確認……」

「我們沒表示,你們不敢貿然跟記者說吧。」

「呃……對。」黃督察有點尷尬。

關振鐸很清楚這些部門之間的潛規則。因為案件涉及另一地區的嚴重罪案,在收到cib的說法之前,黃督察作出任何公開雪口論,責任便落在港島重案組身上。如果黃督察的判斷出錯,日後他和下屬就會受到上級責難;若他採取摸稜兩可的說法,又容易引來「警方無能」的批評,一樣會打擊重案組計程車氣和威信。可是,只要有cib背書,無論言論正確與否,黃督察都不用承擔責任,畢竟cib是警隊的中央情報部門,重案組依照cib的報告作出結論,即使有誤,也無可厚非。

「能鎖定犯人投擲鏹水彈的位置嗎?」關振鐸問。

「大致上能確認……請來這邊。」黃督察示意關振鐸和小明跟他向前走。三人走到威寧頓街和嘉鹹街交界一棟唐樓前。

「調查所知,先有兩瓶鏹水從這兒往嘉鹹街的攤檔投擲。」黃督察指著唐樓的頂樓,再指了指警員們仍在調查蒐證的嘉鹹街,「然後,當人群爭相走避,再有兩瓶丟向威靈頓街的方向。」黃督察指向他的左邊。

「是從這頂樓投擲的?」關振鐸抬頭望向五層高的頂樓,問道。

「相信是。」

「咱們上去看看。」

三人沿著樓梯,走上那棟土黃色外牆的唐樓頂樓。那唐樓兩年前已荒廢,前身是一棟公寓,一樓以前更是一間有名的糧油雜貨商行。棄置兩年,全因地產商未能收購鄰接的另外兩棟舊樓——發展商打算把三楝大廈拆掉,改建成三十層高的新式大廈。

關振鐸站在頂樓邊緣,探頭看了看兩邊街上,再走到另一邊,看看鄰接大廈的屋頂。他來回走了幾趟,跟一位正在蒐證的鑑證人員聊了幾句,再細心檢查他們放在地上的標示,然後一語不發,緩步走到黃督察跟前。

「關警司,怎麼了?」黃督察問。

「……完全吻合。」關振鐸說道。小明察覺,雖然關振鐸給了黃督察一個正面的答案,可是他說話時表情有點微妙。

「確定是旺角的犯人嗎?」

「七成……不,八成。」關振鐸環顧一下,說:「旺角的兩起事件,犯案地點都是這種頂樓相連的唐樓,一樣沒有保安員、大門沒有上鎖。旺角第二起案件中,跟這次一樣,犯人是在一棟位於街角的大樓頂樓投彈的,同樣是先投擲一邊,引起混亂後再擲向另一邊。媒體都只集中報導『兩瓶鏹水從天而降』,對投擲的先後次序,方向,距離細節沒有著墨,但這次的犯人」巧合地「跟上次相同。」

關振鐸指向街上攤販中一面明顯被水管疏通劑腐蝕過的帳篷,說:「犯人上次已用這種手法,把開啟的瓶子丟向帳篷,讓帳篷反彈,濺出更多腐蝕液體,製造更大的傷害。」

「那麼,就是說那傢伙來到港島做案了。」黃督察嘆一口氣,說:「大概是旺角女人街的居民提高警戒,犯人發現無法再下手,於是換地點吧……」

「剛才我給你的檔案中有幾張從影片擷取的照片。」關振鐸說:「我想你或者知道,我們在旺角的案件中篩選出一位身材肥胖的可疑男人,雖然向外公佈是『證人』,但那胖子很可能就是犯人。cib暫時分不出入手,但你們可以自行檢視今早附近的監視器影片,看看有沒有那男人的蹤跡。」

「明白了,關警司。」黃督察翻開資料夾,瞧了幾眼。

「事件中最新的傷者數字是多少?」關振鐸問。

「三十四人,其中三人傷勢最嚴重,一人正在深切治療部留醫,另外兩人也未出院,很可能要接受手術。其餘三十一人都是皮外傷,大部分是被鏹水濺到手腳,敷藥後就能回家……不過,身體治得好,精神上會留下瘡疤吧,平平一個日常的早上,突然遇上這種惡意的襲擊……」

「三名重傷者是什麼身份?」

「哦,他們嘛……」黃督察掏出傷者名單,說:「在深切治療部的病人叫李風,男性,是個六十歲的老頭,他獨居在附近的卑利街,今早他到現場買菜,被鏹水迎頭灑中,傷勢十分嚴重。他的雙眼也沾上了鏹水,所以很可能會失明,加上他本身有高血壓和糖尿病,情況不大樂觀。」

黃督察翻過另一頁,繼續說:「其餘兩人都是市集的檔主,一樣是男性。一位叫鍾華盛,三十九歲,街坊稱他做華哥,經營一個接小型水電工程生意的檔子,據說已有十年。另一人叫周祥光,四十六歲,他的攤檔是賣拖鞋的,兩人跟李風差不多,都被鏹水直接潑中,傷及臉額、脖子和肩膀。關警司,這些資料有什麼用途嗎?」

「可能有,可能沒有。」關振鐸攤攤手,笑道:「案件中的細節,有九成是無用的,但萬一錯過餘下的一成,卻往往令案件破不了。」

「這是情報科恪守的信條嗎?」黃督察報以一個微笑。

「不,這是我的信條。」關振鐸笑著摸了摸下巴。「我想周圍逛一下,行嗎?我不會影響你的手下工作。」

「請便,請便。」面對比自己高數級的老前輩,黃督察當然不敢說不。「我要準備向記者發宣告……cib認為犯人很大機會跟旺角案件的做案者是同一人?」

「沒錯。」

「嗯,麻煩您了。」黃督察得到關振鐸再次確認後,在腦袋中組織著該向記者透露的內容。關振鐸轉身離去,小明亦步亦趨跟在身後,兩人回到街上。

警方封鎖了嘉鹹街和威靈頓街各約三十公尺路段,現場除了仍在蒐證記錄的警員外,只餘下一片狼藉。翻倒的攤子、散落一地的中式糖果:被踐踏得一塌糊塗的蔬菜,還有被腐蝕液弄至發黑的地面,令小明想像到數小時前那個混亂的景象。雖然距離事發已有一段時間,小明仍然嗅出空氣中那一絲水管疏通劑的難聞氣味,那股化學氣味就像包含了犯人的惡意,散佈在空氣之中,教人反胃。

小明滿以為關振鐸會細看各個攤檔的受災程度,但出乎他所料,關振鐸頭也不迴向著警戒線外走過去。

「組長,您不是說要看看現場嗎?」小明問。

「哪才在上面已看到很多了,我找的不是證物,是情報組。」關振鐸邊走邊說。

「情報組?」關振鐸離開警戒線,環顧一下,再對小明說:「看,找到了。」

小明循著關振鐸的視線,看到一個賣廉價衣服的攤販。貨品大都是些過時的女裝服飾,掛滿瓣子上上下下,左方有一個掛著形形色色帽子的架子,而架子前面有三個女人坐在摺椅上交談著,其中一人腰上繫著黑色的腰包,像是攤檔的主人,年紀約莫五十。

「你們好。」關振鐸走近那三個女人,說:「我是員警,可以問你們一些事情嗎?」

當聽眾的那兩個女人明顯怔住,但繫腰包的卻一臉從容,回答道:「長官,你的同事們早就問過啦!你是想問我們有沒有見過什麼可疑的陌生人吧?我就說過好幾次,這兒是遊客區,看到陌生人是自然不過的事……」

「不,我想問你們有沒有見過什麼不可疑的熟人。」

關振鐸的答案教對方先呆了一呆,再爆出笑聲。

「哈,員警先生,你是認真的嗎?你是想逗我們笑吧?」

「其實我想問你認不認識傷者。聽說有三位傷者傷勢尤其嚴重,其中兩位是這市集的檔主,一位是街坊,我就想看看附近有沒有人認識他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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