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節

1367 陳浩基 第2頁,共2頁

「呵,這就問對人了。我在這兒擺攤二十年,就連街角豬肉榮小兒子考上哪一間中學我都知道。聽說留醫的是老李、華哥和賣拖鞋的周老闆吧,天殺的,今早還好端端的人,現在就躺在醫院,唉……」

一說就指出了三位傷者的名字,真不愧是「情報組」——小明心想。在這種市集內總有一些長舌婦,她們從早到晚只能守在同一位置顧攤,跟熟客和鄰人們說三道四就是唯一的消遣。

「所以你跟他們都認識?啊,對了,你怎稱呼?」關振鐸老實不客氣,從旁邊拉過一張椅子,乾脆坐在那幾個女人身旁。

「叫我順嫂就可以了。」順嫂指了指自己的攤檔上方,在那些土氣的衣帽之間,就有一個寫著「順記成衣」的招牌。「老李和華哥都是十幾年街坊了,那個周老闆就只是近幾個月才認識,拖鞋檔的前任檔主因為移民加拿大,將檔子頂讓出去,周老闆接手不過幾個月。」

「老李是六十歲的李風嗎?」關振鐸為廠確認,問道。

「對,就是住在卑利街的老李囉。」順嫂說。「聽說他在發記菜檔買菜時被鏹水彈打中頭,真是恐怖……」

「嘿,我不是想說人家壞話。」順嫂左邊的女人插嘴道:「但如果老李不是好色,老是趁著發記不在菜檔就跟發記的老婆搭訕,也不會被鏹水淋中吧!」

「哎喲,花姐你就別在長官面前說這個,雖然老李是有點色,但你這樣說就好像指老李跟發記老婆有一腿似的……」順嫂瞼帶鄙夷之色,半笑地罵道。小明看在眼裡,心想這個李風大概是個色老頭,每天在市場吃吃這些比他年輕的女性豆腐,風評似乎不大好。

「李風是個老街坊?他每天都來買菜嗎?」

「嗯,不管好天下雨,老李都會在早上來買菜,我們跟他認識也有十年啦。」另一女人答道。

「你們知不知道李風有沒有什麼不良嗜好?或是有沒有跟人有金錢瓜葛、結怨之類?」關振鐸問。

「這個倒沒聽過……」順嫂倒了側頭,想了一下,說:「他跟老婆離婚多年,沒有子女,雖然外表寒酸,實際上有幾間房子在放租,光是租金就夠他花了,至於結怨嘛……因為他常常跟發記老婆搭話,發記應該很不喜歡他,但我想那稱不上結怨……」

「另一位傷者鍾華盛你們也認識?」關振鐸問。

「鍾華盛就是在街角開檔的水電師傅華哥囉。」顧嫂向警戒線圍住的現場指了指。「他平時很少在攤檔,大部分時間都是在客戶家裡修理水電,沒想到今天巧合地遇上個亂擲鏹水瓶的神經病,人算不如天算……」

「華哥人很好,希望他早日出院吧!我想他老婆跟兒子應該擔心死了……」剛才調侃李風好色的花姐說。

「你們認識好久了?」

「算久吧,華哥在嘉鹹街開業也十年有多了。他工夫好,收費便宜,街坊有什麼小型水電工程,像是換水喉、安裝熱水爐、修理電視天線之類,都會找華哥,他好像住在灣仔,老婆在超級市場當兼職,有一個剛進中學的兒子。」順嫂道。

「聽你這麼說,這個華哥應該很受歡迎囉。」

「是呀,聽說老李受傷,大家都沒有什麼反應,但知道華哥要住院,街坊們都很擔心。」

「所以說,華哥應該是一等良民,沒有什麼不可告人的秘密吧?」

「應該……沒有吧?」順嫂言詞閃爍,跟花姐對望了一眼。

「咦?竟然有?」關振鐸表現出好奇的樣子,直接說出順嫂的心底話。

「這個……長官,這只是謠傳,你聽過就算。」順嫂哽一口氣,說:「華哥雖然人很好,但聽聞他坐過監。他以前好像混過黑道,但他在父親臨死前改過自新了。」

「我曾找他修冷氣。」花姐說:「那天有三十四、五度,他熱得脫下外衣擦汗,背脊上竟然紋了一條張牙舞爪的青龍,嚇了我一跳。」

「這麼說,他也不介意人家看到他的紋身嘛。」關振鐸說。

「嗯……這個嘛,或許吧,」順嫂不置可否地攤攤手。小明心想,也許華哥根本不在意他人知道他的過去,倒是這些三姑六婆戴著有色眼鏡看人。

「那最後一位周祥光……」

「原來周老闆叫周祥光嗎?」花姐插嘴問道。

「好像是,我記得叫周什麼光的。」順嫂說。

「看來,你們不大認識這位元周老闆喔。」關振鐸說。

「認識時間短,不代表認識不深啊。」順嫂搶白道,就像被人質疑自己的專業似的。小明心想,對這位順嫂來說,聊八卦是她的專業,賣衣服只是兼職而已。

「周老闆的拖鞋檔就在旁邊。」順嫂探前身子,往左方指了指。關振鐸和小明依她所指望過去,看到一個掛滿各形各色的拖鞋的小攤,「如果說嘉鹹街最熟識周老闆的人,我認第二,沒有人敢認第一。」

關振鐸忍住笑,問道:「你剛才說,周老闆只在這兒經營了幾個月?」

「對,應該是……今年三月開始吧。周老闆有點孤僻,平日就只有簡單地打招呼,他從來沒有跟我們聊天。」

「我跟他貿過拖鞋,問他有沒有小一個碼的,他竟然叫我自己找。」花姐說。「反而他的夥計阿武更像老闆,聽說他是周老闆的親戚,暫時找不到工作,所以就幫周老闆顧攤。」

「那個阿武剛畢業?」

「看樣子才不是啦,雖然個子矮小,但他有二十多三十歲吧。依我看,是給前一份工作的老闆炒耽魚,所以才在親戚手下打零工。」

「周老闆經常不在嗎?」

「那又不是,他幾乎每天都在,只是開檔收檔的都是阿武,周老闆只會每天現身兩三個鐘頭。有時阿武沒上班,他就乾脆連檔也不開了。」順嫂說。

「依我看,周老闆一定跟老李差不多,是『有樓收租』的房東,拖鞋檔只是消磨時間用。」花姐努努嘴,一劃憎人富貴厭人貧的樣子,「他每逢賽馬日就失蹤,看樣子他十分好賭啦!只要第二天有賽事,他便馬經不離手,對人不瞅不睬。」

「呵,就算沒有賽事,他也一樣懶得理人啦。」順嫂調侃道。

「等等。」小明突然問道:「為什麼周老闆會受傷的?他的檔子在這邊,但犯人投擲鏹水彈是在市集的另一邊啊?」

「他和阿武去搬貨,貨車駛不進市集,我們要從馬路用手推車運貨過來,貨車一是停在威蔓頓街,一是停在荷李活道。」順嫂往攤檔兩邊指了指。「今早我才跟周老闆和阿武打個照面,他們說要去搬貨,沒料到轉眼間遇上意外。」

「阿武一直沒有回來嗎?」關振鐸瞄了無人顧攤的拖鞋檔一眼,向順嫂問道。

「花姐說看到他跟周老闆一起上救護車,所以來不及收檔吧。一場街坊,我就替他顧攤,不過老實說,這種小攤檔也沒有什麼好偷的。」

「咦,你看到事發經過嗎?」關振鐸轉頭問花姐。

「算是啦,當時我在轉角的雜貨店跟店主聊天,突然聽到外面有兩聲巨響,然後就有人在喊『好痛』、』鏹水」之類,接下來有人慌張地衝進店內要清水洗傷口。我們連忙用盤子裝水,又遞瓶裝水給躲進店內的人,他們的手腳都被鏹水灑中,衣服都『燒』穿了一個個洞。當街上稍稍平靜下來,我就大著膽子出去看看,見到老李躺在路邊,發記老婆正在用水淋他的臉。」

「你看到華哥和周老闆嗎?」

「有,有,我拐過街角,看到差不多的境況,華哥和幾個街坊在賣香燭的店子裡躲避,當我走近時,便看到阿武扶著周老闆從另一邊走過來,焦急地喊著救命,周老闆和華哥的樣子好糟糕,當時周圍也是哭喊聲,十足活地獄。」花姐說得繪聲繪影,比手畫腳。

「這樣啊……」關振鐸沉吟。

「長官,你接下來要問周老闆有沒有跟人結怨吧?」順嫂揚起一邊眉毛,說:「我看沒有,但如果你問我他有沒有什麼不良嗜好,我就真的答不上了。你會問他們的情況,是有什麼原因吧?警方認為有人要對他們不利嗎?我口風很緊,你告訴我,我不會跟其他人說。」

關振鐸忍住笑,將食指放在嘴巴前擺了擺,示意他不會說。「謝謝你們的情報,我們要去繼續調查了。」

關振鐸和小明剛離開,三個女人再一次七嘴八舌討論著。

「我口風很緊……呵,除非她變成啞巴,否則她這輩子也跟『口風緊』這三個字沾不上邊吧……不,就算她說不出話,她仍會跟人用紙筆來說八卦的。」回到警戒線內,關振鐸笑道。

「組長,我們為什麼要追查那三名傷者的資料?我們不是應該追查可疑的人物嗎?」小明問道。

「那三個人是關鍵啦。」關振鐸說。「小明,你現在回警署開車過來,我在皇后大道中街口等你。」

「咦?我們要去哪裡?」

「瑪麗醫院。想偵破這樁鏹水彈案,就要從傷者入手。」

「為什麼?這不是那種沒有特定目標的惡意犯罪嗎?」

「沒有目標?才怪。」關振鐸定睛凝視著犯人投彈的頂樓,說:「這是一起精心策畫,有特定目標的案件哪。」


作者「陳浩基」的其他小說

第歐根尼變奏曲》《遺忘,刑警》《氣球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