瑪麗醫院有不少大樓設有空中走廊,把各大樓互相連線,讓警務人員和病者節省移動時間。j座一樓就是急症室,小明當然對急症室沒有興趣——他有興趣的,是二樓東翼的洗手間。
石本添越窗逃走的那一間洗手間。
雖然他跟隨組長到醫院是為了調查鏹水彈案,但他身為一名刑偵探員,自然會在意另一宗案子。小明前幾年在各個警區大大小小的偵緝部門待過,參與過不少案子,雖然他擔當的只是毫不起眼的角色,但他清楚自己身上流著的是刑警的血。石本添曾是頭號通緝犯,是警隊和市民的公敵,如果他可以選擇,他也會選擇追捕石本添而不是調查這個勞什子鏹水彈案。
「反正尚有時間,去瞧瞧吧。」小明看看手錶「下定決心,往j座走過去。
通過走廊小明來到j座,在梯間有說明各層部門的指示牌。一如他在盤問懲教員的影片所知。j座二樓是警務社會服務部,一樓就是急症室。j座九樓是懲教署管轄的羈留病房,用來扣留患病的嫌犯,或是讓需要留醫的囚犯暫住。
「如果那兩個懲教員謹慎一點,押石本添到九樓的廁所,就不會讓他逃掉了。」小明心想。
沿著樓梯,小明找到二樓的事發現場,洗手間位於東翼樓梯轉角,附近沒有辦公室或病房,環境相當冷清,小明心想難怪懲教人員會押石本添到這裡如廁。洗手間沒有警員駐守,小明猜想同僚蒐證後就將現場解封,畢竟封鎖這廁所對追捕石本添沒有幫助。
洗手間比小明想像中略大一點,一邊有三個廁格,另一邊有一列尿槽,尿槽旁有一個長彤的洗滌槽。洗手聞入口沒有門,採用的是以牆壁遼蔽入口的彎角設計,而入口正對著一扇偌大的窗戶。
小明逐一檢查廁格,仔細察看有沒有他人錯過了的蛛絲馬跡。三個廁格中只有貼著修理告示的木門虛掩,他推開一看,只見馬桶廁板脫落,水箱的沖水鏈子也斷掉,除此之外跟其餘兩格沒有分別。三個廁格里的牆壁上都鑲有金屬扶手,讓行動不便的病人使用,但小明看了十分鐘,也無法確認懲教人員把石本添鎖在第二格還是第三格。小明本來猜洌,金屬扶手上可能留下石本添慌忙解鎖造成的刮痕,但他的想法落空了。
在廁格里一無所獲,小明便轉往窗前偵查。站在窗前,他發覺可以清楚看到j座大樓外的行車道,而他望向遠處,估計石本添同黨待機的位置應該約在三十公尺之外。他探頭到窗外往下觀察,窗緣距離地面約有四至五公尺,而窗子正下方有一道淺淺的石簷,左方有數根水管,只要小心一點,任何成年人也能利用它們順利攀到下面,如果身手夠好,說不定直接躍下也毫髮無損。
小明在洗手間裡逗留了差不多二十分鐘,可是沒有看出丁點有用的線索。他灰心地離開洗手間,轉到梯間打算回到s座,卻突然憶起組長的話。
——「翻看醫院所有監視器影片,找那長髮男人的蹤跡。」
為什麼那個長髮男人沒有一起逃跑?
小明沿著樓梯往下走,發現在一樓和二樓之間有一扇窗戶,可以看到跟洗手間視窗相同的景色。窗子鑲有金屬格子,小明用手搖了一下,格子文風不動,上面積了不少塵埃。他穿過梯間,通過一樓走廊,繞到洗手間窗子下方,花了約半分鐘。
「如果我是那個共犯,為什麼不一起坐車離開?」小明心想。「雖然他不能從梯間的視窗跳出去,但全力奔跑的話,加上這段三十公尺的距離,頂多只要二十秒。他是害怕駐院員警阻撓,儘量縮短行動時間嗎?可是,他們手上連衝鋒槍也有,即使來硬的,在醫院大幹一場,也肯定能救出石本添啊?」
小明對長髮男人的去向感到相當疑惑。囚犯越柙,最困難的環節是解開手銬,擺脫羈押人員,石本添在跳出視窗的一刻已經確保這兩項條件了。既然長髮男人是共犯,他的任務已經完成,就沒必要繼續保持低調,直接奔逃也可以。
不對、不對——想到這兒,小明更感到案件的不對勁之處。
石本添是著名的悍匪,就算他是智囊,他的手下都是一群亡命之徒,光看到他們在逃走遇上意外時,毫不猶豫地跟警方槍戰,就知道他們肆無忌憚,無法無天,如此一來,石本添要逃,可以用更簡單的方法——叫長髮男人用子彈殺死兩名懲教人員,再帶同石本添一起離開就行了。
為什麼石本添用上更麻煩的方法逃跑?是他良心發現,不想殺人嗎?還是說他不確定羈押時有沒有全副武裝的人員看守,怕用槍的話會導致行動失敗?
小明努力思考,可是他無法找出合理的結論。
站在行車道上,一輛救護車從小明身旁駛過,他猛然從沉思中回到現實。他看看手錶,發覺自己已離開足足半個鐘頭,於是三步併成兩步,匆忙跑回矯形及創傷外科的接待處,他一邊跑,一邊想該如何對組長說明自己的想法,同時亦擔心組長怪責自己擅離職守,獨個兒晃到某處開小差。
當小明回到s座,情況卻出乎意料。關振鐸挨在接待處櫃檯,跟之前板起臉孔的護士有說有笑,那個護士滿臉笑容,跟之前判若兩人。
「哦,小明,你上廁所這麼久嘛。」關振鐸轉向護士,說:「還是不打擾你工作了,有空再聊。」
「組長,您們……在談什麼?」坐回沙發,小明訝異地問。
「沒什麼,就是閒話家常,健康養生之道等等。」關振鐸莞爾一笑,再壓下聲線,說:「還有聊關於馮醫生的事,例如他的興趣,嗜好之類。」
「馮醫生……有什麼可疑之處嗎?」小明緊張地問。
「當然沒有,只是我剛才留意到他的手錶、左手手指的繭、鞋子、夾在襯衫口袋的筆,知道他喜歡潛水、彈吉他、對某個英國品牌情有獨鍾,還有個性相當節儉,就跟那護士聊起來了。」小明露出不解的表情。
「唏,你怎麼還不明白嘛。」關振鐸笑道:「那護士對馮醫生有意思。」
「咦?」
「小明,你要多多學習觀察他人的反應細節,每個人一舉手一投足,都無意間說出不少事實。剛才那護士打電話通知馮醫生,和跟馮醫生面對面說話時,表情都跟之前有著明顯的不同。」
「那麼,是那個護士有什麼可疑……」
「不,我只是打發時間罷了。」關振鐸因為小明的「冥頑不蔓」忍俊不禁。「不是每一件事都跟案件有關的。」
小明搔搔頭,對關振鐸的行徑感到不解。他們面前明明有一堆難解的案子,關振鐸竟然還有心情說三道四。小明心想,或許對「神探」而言,從來沒有教他為難的情況吧。
「組長,我剛才突然有個想法……」
「是鏹水彈案還是石本添案的?」關振鐸一語道破,小明才知道組長猜到他剛才「失蹤」半小時的理由。
「嗯……石本添案的。」
「姑且說出來讓我聽聽吧。」
小明滿以為組長會責備自己分心,沒料到對方爽快地回應,他於是將則才想到的疑點一一向關振鐸說明。
「這長髮男人的做法實在太不合理了。」小明說。
「嗯,不錯,你的疑問很合理。」關振鐸露出滿意的笑容。
「那麼,組長您有什麼看法?」
「我?我現在是來調查鏹水彈案的,石本添的事情,就先擱下。」關振鐸攤開雙手。
「咦?組長?」
「先處理好這邊,再處理那邊吧。有沒有聽過英諺『一鳥在手勝過二鳥在林』?或是日本諺語『追二兔者不得一兔』?不過你可以趁這個時間思考一下,或者你會想出什麼結論。」
小明老是搞不懂組長,不過既然對方如此說,身為下屬就不應該苦苦追問。
「天才果然難以捉摸啊。」小明暗忖。
在接下來的一個鐘頭裡,關振鐸沒有再跟小明說什麼化學灼傷知識,也沒有主動找護士聊天,只是沉默地坐在沙發上,看著在面前經過的人。小明託著下巴,繼續苦思石本添逃走的情況——不過他就像被組長下了咒,每當想到長髮男人的行徑,就不期然想起順嫂談及三位傷者的情景。他的思緒恍如一頭困窘的獵犬,不知道該往左邊樹林追那隻叫石本添的狐狸,還是到右方草叢找那頭胡亂傷人的野豬。
時鐘的短針指向「六」字,本來人不多的走廊開始繁忙起來。有些人行色匆匆,一臉愁容,但也有不少人氣定神閒,緩步經過關振鐸和小明跟前。
「我們到病房門口等鍾華盛的妻子和那個阿武?」小明問。
「不用心急,再坐一陣子。」關振鐸沉著地說。
探病的人一一在他們面前走過,五分鐘後,關振鐸站起來,說:「可以進去了。」
小明依從組長的指示,跟在他身後。他突然發覺,關振鐸手上已沒有那個紫色膠袋,可是他回頭一看,又發覺沒有遺留在沙發上。
正事要緊——小明把話吞回肚子。他本來想叫住組長,問他是不是丟失了那頂新買的帽子。
兩人走進六號病房,房間裡有四張病床,左邊近門口的床上躺著一個失去左腿的老年人,另一張則空空如也,而右邊有兩位手臂插著點滴、頭部包裹著紗布宛如木乃伊的病人。近門口的病人除了頭臉被包紮,雙手也纏著繃帶,小明猜他是拖鞋檔的周老闆;床邊有一箇中等身材、穿深藍色夾克、斜揹著咖啡色肩包的青年正湊近床上的人耳邊說話,小明相信他就是阿武。至於近窗子的病人床邊有一位三十餘歲的婦人和一個穿校服的男孩,男孩緊抓住床上病人的右手,小明估計他們是鍾華盛一家。
「你就是阿武嗎?」關振鐸跟小明走近那個穿藍色夾克的男人,對方表情略帶疑惑。小明記得他就是剛才在自己面前走過、行色匆匆的訪客之一。
「我們是員警。」關振鐸向對方出示員警證。「你是周祥光先生的親戚阿武嗎?」
「嗯、嗯。我就是。」看到證件,阿武抖擻梢神回答道。「兩位元長官想問今早的情況嗎?我已經跟另一位長官說過了……」
「哦,今早的事就不用說了,我已經很清楚。」關振鐸露出笑容,說:「你真人比上鏡瘦得多……不,短時間減肥減那麼多,應該很不容易吧。」
小明站在阿武的左後方,完全不瞭解關振鐸在胡說什麼。
「長官,您說什麼?」阿武跟小明一樣,露出疑惑的表情。
「你別再裝了,我們連證物都拿到了啊。」關振鐸從懷中拿出一個透明膠袋,裡面有一頂按扁了的黑色棒球帽。「你三次犯案也戴著它吧?你不小心把帽子丟失在那個頂樓,鑑證科的同事撿到了。」
「不可能——」阿武臉色大變,伸手摸向自己的肩包,
「哦?原來在肩包裡嗎?」
關振鐸話音未落,阿武突然轉身奔逃,但小明站在對方身後,阿武還沒來得及反應,已被小明緊緊抓住。病房裡其餘的人,紛紛因為這突變愣住,訝異地看著小明將阿武制伏。
「組長,這個阿武……」小明用力把掙扎中的阿武按倒,確認他身上沒有武器,扣上手銬,抬頭向關振鐸問道。
「他就是半年前,四個月前和今早三起鏹水彈案的犯人。」關振鐸聳聳肩。
「為什麼……不,組長您怎麼知道他是犯人?」
「我就說,每個人的舉手投足都會透露不少資料。」關振鐸笑說:「每人的步姿都有獨特之處,剛才我看到他在走廊經過,就知道他是旺角鏹水彈案件中監視器拍到的胖子。那兩段影片我看過上百次,即使在街上碰到,我都能把他認出來。」
小明呆住,他沒想到組長居然會以步姿相同就認定犯人的身份,這未免太武斷了——可是,阿武的舉動恰恰證明關振鐸的判斷正確,令小明大感不可思議。
「發生什麼事?」接待處的護士和另一位男看護聽到騷動,慌忙地走進病房。
「皇家香港員警拘捕嫌犯。」關振鐸舉起證件,冷靜地回答,護士看到這一幕,不禁怔住。
「麻煩你通知駐院警員前來協助。」
護士六神無主地點點頭,急步走回接待處打電話。
「好了,小明,這邊告一段落羅,那麼,我們可以進行另一邊的調查了。」關振鐸轉過頭,對床上的病人說:「我們終於見面了,周祥光先生……不,石本添先生。」
作者「陳浩基」的其他小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