囚徒道義

1367 陳浩基 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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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唉,師傅,我想我真的不行了……」

「放心哪小明,這次行動重案組只是協助,黑鍋輪不到你背。」

「可是,這是我首次領軍的任務啊……你也知道我的紀錄有多難看,難得當上分隊指揮官,卻摔了個狗吃屎……唉,看來我真的不適合當頭兒吧。」

「這次真的是小事一樁啦,如果這種小失誤你也克服不了,才真的不適合當指揮官。」

「這個……」

在旺角麥花臣球場的看臺上,駱小明一邊灌著啤酒,一邊向著師傅關振鐸大吐苦水。時間是晚上十點多,在人潮如鯽的旺角區,麥花臣球場算是個難得的清靜地——在探射燈照射下的無人球場旁邊,觀眾席上只有小貓三四隻,畢竟在這種寒冷天氣下,大部分人都寧願躲在室內,不想在球場喝冷冽的西北風,換作夏天的話,麥花臣球場會聚滿三五成群、吵吵嚷嚷的年輕人,或是拍拖談心的情侶,甚至有躺在長凳上假寐乘涼的流浪漢。

關振鐸和駱小明兩師徒,反而時常在寒冬中喝著冰凍的啤酒,在空曠的球場觀眾席碰面,一來他們不怕談到一些工作上較敏感的情報時被旁人聽到,二來關振鐸經常說,在酒吧喝酒太不划算,反正他們不過是要把酒聊天,到便利商店或是超級市場買幾罐特價啤酒,在球場喝跟在酒吧喝其實沒有分別——「酒吧喝一杯的價錢,可以換成在超市買三罐,我為什麼要這麼笨讓人家賺?要吃花生的話,去買一包也不過是十元八塊吧?」每次駱小明邀請關振鐸上酒吧,師傅都會如此回答。

這一晚,駱小明就找師傅出來,向他訴說自己的倒霉事。駱小明的二○○二年過得很順遂,事業家庭兩得意,結婚兩年的妻子向他報喜,說他快要做爸爸了,而同一時間他收到通知,他在年末從見習督察晉升至督察,調任西九龍油尖區重案組第二隊指揮官。

駱小明十七歲從員警學校畢業後,已經在警隊度過了十七個寒暑,雖然他的頭腦不錯,做事也相當積極,可是運氣不好,老是遇上揹運事,加上他不合群的個性,害他的個人檔案中添上一筆筆負評。在香港警隊,升級除了要通過考試外,更要看紀錄夠不夠「乾淨」,如果處事不夠圓滑便升職無望。所以,小明在一九九九年知道獲得提拔當見習督察時可說是欣喜若狂,而他更沒想過紀錄累累的自己能在三年後擔任分割槽重案組分隊的頭頭。

可是,他同樣沒想過,擔任隊長後第一次「出征」,便以失敗告終,他沒料到二○○三年會以如此糟糕的方式開始。

二○○三年一月五號星期日凌晨,油尖警區採取代號為「山蛙」的大規模緝毒行動,同一時間搜查區內十多間卡拉ok,計程車高和酒吧,目的是打擊油麻地和尖沙咀區內的販毒活動。行動由西九龍總區刑事部主導,配合俗稱「反黑組」的總區反三合會行動組、特別職務隊□及各分割槽重案組,出動超過二百名警員。一般來說,這種部署多時、大幅動員的掃毒行動都會取得成果,能有效遏制黑幫和毒販,令犯罪分子收斂好幾個月,但這次「山蛙行動」可說是異常失敗。

i□特別職務隊:專門打擊某型別罪案的小組,例如毒品、賣淫、非法賭博等等。在總區和分割槽均有設立,前者簡稱rsds(reganalspecialdutysquad),資源和人手較充裕,後者稱sds(specialdutysquad),針對的案件與行動規模較小。/i

整個行動,警方只搜獲不足一百克俗稱「k仔」的氯胺酮、數十克安非他命,以及小量大麻,雖然拘捕了十五人,但最後決定起訴的就只有九人。套用商業社會的說法,警方這次投入的「成本」大大超過「回報」,換言之是一盤「虧本生意」。

一如「虧本生意」,事後自然有人追究責任,因為不是空手而回,對行動底蘊不清楚的記者倒沒有諸多留難,但駱小明在警方內部的檢討會議上,被那股肅殺的氣氛弄得提心吊膽。

「我認為,只搜獲如此小量的毒品,是情報組提供的情報有誤。」首先發難的是總區特別職務隊指揮官歐陽督察。

「我肯定情報無誤,天曉得是不是rsds裡有人洩漏情報,打草驚蛇了。」西九龍總區情報組□組長馬督察氣定神閒地反駁。

i□總區情報組:「egonalintelgenceunit跟總部刑事情報科(cib)職能類似,但隸屬各陸上總區刑事部,負責該區域的蒐集情報工作。/i

「你這是暗示我組內有內鬼嗎?我完全信任我的手下!」歐陽督察對馬督察怒目而視。

「歐陽、阿馬,你們先別動氣。」主持會議的西九龍總區助理指揮官劉禮舜高階警司說:「互相指責無濟於事,我們先看看部署有沒有漏洞吧。」

劉警司執掌西九龍總區刑事部,是會議中最高階警官,也是歐陽督察和馬督察的上司,他如此一說,兩名下屬只好暫時噤聲。駱小明正要為形勢緩和鬆一口氣,沒想到接下來他要面對更難纏的麻煩。

「先從尖東寶勒巷的酒吧』lion、spub』開始吧。」劉警司說:「情報組指洪義聯的拆家□肥龍『在該處活動』當天狗仔□曾目擊他進入大廈,但我們突擊搜查時他卻不在場。負責lion\'spub的是油尖區重案組team2,駱督察,可以說明一下嗎?」

i□拆家:毒品分銷商、中盤商的俗稱。/i

i□狗仔:情報組盯梢小隊的俗稱,跟記者的「狗仔隊」同義。/i

會議室中十多人直視著駱小明,那些如針刺的目光,令他幾乎無法開口。他結結巴巴地報告當天的部署,指肥龍可能早一步從頂樓逃走,再解釋現場的環境。駱小明很想說明,行動期間他已確保酒吧所有出口有警員看守,但如果肥龍是在行動開始前聞風先遁,就不是他和部下的責任——可是,他知道這樣說等於把矛頭指向情報組,而情報組的馬督察的階級是總督察,貿然說出來,就是以下犯上。

然而,他沒把矛頭指向他人,他人就把矛頭指向他了。

——「為什麼沒有先派人到頂樓看守?」

——「如果嫌犯從頂樓逃走,只要連同旁邊兩棟大廈的出口也守住,就沒有問題嘛。」

「會不會是肥龍大模大樣從正門離開,你的部下大意錯過了?」

他們想要的是代罪羔羊吧——駱小明心想。

「師傅,我已依足計劃部署,肯定滴水不漏,肥龍反常地沒留在酒吧,這可不是我能控制的啊?」在球場的看臺上,駱小明再啜一大口啤酒,藉著醉意發起牢騷。

「沒關係吧,那天沒逮住的又不只肥龍一個,整個行動只抓到幾尾小魚,小劉不會特別怪罪於你。」關振鐸也喝了一口啤酒。劉警司是關振鐸後輩,年輕時做過關振鐸部下,二人也曾同在總部刑事情報科共事——劉警司擔任負責監聽嫌犯和收買線民的a組組長時,關振鐸正執掌負責分析情報的b組。

「不過……」

「不要『不過』了。」關振鐸摸了摸下巴上短短的灰色髭鬚,笑著說:「你也知道,肥龍才不是刑事部的目標吧?他們想抓的,是那尾『深海大龍躉□』啊。」

i□龍躉:鞍帶石斑魚的俗稱,是石斑魚之中體型最大的品種。/i

駱小明當然知道師傅指的是誰——肥龍是香港黑道組織「洪義聯」的中層分子,而在他之上的「大魚」,就是洪義聯的油尖區首腦左漢強。左漢強現年四十九歲,在洪義聯是重量級人物,警方相信他涉及多項犯罪活動:可是,他也是最令警方束手無策的傢伙,原因是他並不像那些作風低調的黑道老大,反而以企業家的身份在上流社會交朋結友,在政商界人脈頗廣。

上世紀代初,左漢強趁著香港經濟起飛,收購多間酒吧和計程車高,以正當生意掩飾不法勾當,並利用它們作為洗黑錢的通路。他旗下的娛樂場所愈開愈高階,吸引不少歌手藝人、唱片監製光顧,他漸漸發覺,演藝界是條捷徑,能賦予他一直渴求的社會身份。一九九一年左右,他創辦星夜娛樂公司,從事經紀人業務,至今旗下有數十位歌手和模特兒,近年他更染指電影圈,跟中國大陸的片商合作,有在不同範疇大展拳腳之勢。

「左漢強才不會這麼容易被抓到辮子吧?」駱小明嘆一口氣,說:「他有一群為他賣命的手下,就算被嚴刑逼供,也不會吐出半句對老闆不利的證詞。」

左漢強恩威並施,把親信們治得貼貼服服。那群手下都知道,如果出賣老闆,即使躲到天涯海角也可能惹上殺身之禍,相反乖乖地為老闆扛下罪狀,出獄後生活無虞,服刑期間家人更會有所照顧。所以,長久以來,反黑組和特別職務隊都把起訴左漢強視為不可能的任務,只能盡顯打擊他的「地下生意」,遏止他的勢力擴張。在油尖區,洪義聯是勢力最大的黑道,左漢強掌握了計程車高和酒吧等娛樂場所的八成毒品市場。餘下的兩成,由另一個黑道組織「興忠禾」控制,不過興忠禾的」市佔率日漸下降,警方預計,半年後他們會被洪義聯侵吞多一成的毒品生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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