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早上九點,駱督察和阿聲來到俞家的豐盈小築門前。俞家大宅庭園外有不少記者守候,他們都收到俞永廉被逮捕的訊息,於是在豐盈小築外挖獨家新聞。記者們看到警方的車子駛進庭園,紛紛往大閘擠過去,可是他們都被俞家臨時聘用的保全人員攔阻,只能隔著閘門,遙望宅第門前的駱督察的背影。
「駱督察,早安。」應門的是胡媽。她一雙眼睛充滿血絲,顯然昨晚睡得不好。
「早安,胡金妹女士。」駱督察也是一臉憔悴,似是工作勞累的樣子。「其他人在嗎?」
「都在。」當胡媽回答時,俞永義和棠叔在玄關出現。這天是星期日,他們都不用到集團大樓上班。「為了那不肖子,阿棠昨晚四出奔走聯絡律師,永義少爺打了一整晚電話,大家都睡不好……唉……」
「我太太在房間……駱督察,你是為了我的事情而來嗎?」俞永義問。藏了二十年的秘密在昨天吐了出來,縱使家逢鉅變,俞永義還是感到安心,比平時安心。殺害兄長這事情,讓他性格大變,九歲開始就提心吊膽,過著戰戰兢兢的日子,亦因此讓他努力學習,養成今天認真處事的態度。
「不,那件事我們之後再說。」駱督察轉向棠叔,嚴肅地說:「王冠棠先生,警方懷疑你跟一宗謀殺案有關,現在正式拘捕你,請你跟我們回警署協助調查。你有權保持緘默,但你所說的一切有可能被記錄,並且成為呈堂證供。」
聽到如此正式的警誡,三人愣住,俞永義和胡媽更立時回頭盯著棠叔。
「兇、兇手不是永、永廉……是棠叔?」俞永義好不容易吐出一句,但駱督察沒有回答。棠叔的表情慢慢從訝異變回沉著,只是略略皺眉,問道:「我……可以先穿上外套嗎?」
駱督察看了看玄關旁的衣架,點點頭。棠叔穿上外套後,被駱督察扣上手銬。
「說不定永廉在警署胡說八道,想拉其他人下水……不用擔心。」棠叔離開前對呆立在玄關的胡媽和俞永義說。
三人坐上車子,離開俞宅。車子駛經大閘時,記者的鎂光燈閃個不停,隔著車窗拍攝坐在後座的駱督察和棠叔。車子沿著公路往將軍澳的東九龍總區總部駛去。
車廂中三人一言不發,阿聲不時從後視鏡偷瞄駱督察和棠叔,但兩人都擺出一副撲克臉,沒有讓半點情緒浮現出來。棠叔神態自若,毫不焦躁,彷彿剛才在俞家大門被拘捕一刻的詫異全是裝出來的。
「是你唆使俞永廉殺死阮文彬的吧。」首先打破沉默的是駱督察。
「是永廉說的嗎?」棠叔沒有回頭,視線仍放在正前方。
「不。他在警署沒再說話,連你們聘請的律師也無法讓他開口。」駱督察心想這是明知故問,律師不可能沒對這位老臣子報告。
「那為什麼你認為我教唆永廉殺人?」棠叔從容地回答。
「俞永廉自稱的動機,完全站不住腳。」駱督察說:「因為要當攝影師所以殺害父親?這未免太可笑了,如果說是一下錯手殺人倒有可能,用花瓶兩次襲擊死者,再用魚槍殺人,不是一時衝動而幹下的事。」
「你認為兇手不是永廉?」
「不,是他做的,dna報告已經出來,真正的兇器上有他的血跡,他因為不懂上膛的方法,左手腕被橡皮管的v鉤弄傷,有一滴血液沾在鏢槽的側面。他或者曾清潔過,但肉眼看不到,不代表警方沒辦法提取證據。」
「那麼就是他乾的吧。」
「如果真的因為職業問題口角,誤傷對方,沒理由演變成殺人事件。」駱督察說:「一時衝動敲昏了父親,誤以為殺死了對方,佈置成強盜殺人也沒有問題,可是,當俞永廉發現父親轉醒,他再次襲擊對方,甚至用魚槍加以殺害,明顯做得過火了。那不是有預謀的命案,他佈置的假局中有一堆做過頭的漏洞,可是他在襲擊手法上卻非常狠毒,就像是非殺不可。我認為,當中關鍵是兇手對死者有極大的怨恨,一直沒有發作,因為某事口角,引發兇手的怒火,令事情一發不可收拾。」
「那怎麼說,都是永廉自己的問題嘛。」
「我就是想不通這一點。一個二十四歲的青年,會跟自己的父親有什麼深仇大恨?一般殺害父母的案件,兇手通常都跟死者有長期嫌隙,更重要的是兇手自小沒感到家庭溫暖。俞永廉跟這些兇手最不同的,是他跟母親的關係很好,從他的言行舉止可以證實。就算他對父親有任何強烈怨憤,他也不可能像那些衝動殺父的青少年般動手——事實上,不少弒父案中,貧困是一大誘因,例如不務正業的兒子向父親苛索金錢不遂,先口角再動武,最後出人命。衣著光鮮的俞永廉似乎沒有金錢問題,更何況阮文彬還供孩子念大學,他們父子之間沒道理有什麼足以令俞永廉動殺機的積怨。」
「阮文彬對孩子只是盡了金錢上的責任,他從來都不是個好父親。他只在乎金錢、權力、名譽與地位,他喜歡永義,也只是因為知道永義有在商界名成利就的潛質。」
駱督察聽到棠叔不再稱阮文彬做「老闆」,直呼其名,他就知道對方根本看不起死者。
「就算阮文彬態度冷漢,我亦不相信俞永廉會因此動手,會做出這種案子的,背後一定有更深遠的原因。」
「這是昏迷中的關警官推理出來的嗎?」
「不,這是我自己的推論。」駱督察微微一笑,可是跟他那疲憊的雙眼有點不搭調。
「所以你認為我就是這個『更深遠』的原因?」
「對。」
「駱督察,你太看得起我了。」棠叔笑道,可是他的笑容毫不由衷,就像一副面具。「我不過是一個小小的秘書……」
「可是你在俞家待了很久。」
「所以?」
「所以我直覺上認為你是這案件的核心人物。」駱督察道:「你記得上星期你來警署筆錄,我曾問過你一個問題——『假如犯人不是小偷』你認為兇手會是誰』?」
「對,我記得。」
「你當時答我,俞家裡面跟死者關係最差的,是俞永廉,不過他不會殺害自己的父親。」
「這證明我看錯人了。」棠叔聳聳肩。
「你知道其他人的答案嗎?」
「他們怎樣答?」
「俞永廉說不知道,但其餘三人說出三個不同的名字,全都是被豐海集團惡意收購的公司的關係人。」
「咦?」棠叔稍稍一怔。
「我的問題是」你認為誰會對阮文彬不利「,他們都想到死者工作上的敵人。『豐海鯊魚』不可能沒有樹敵,以他的強硬作風,商場上大概有不少人想他消失。」駱督察以平淡的語氣說:「可是,身為秘書的你沒有舉出那些名字,反而向我說明俞永廉不是兇手。我才不相信這是口誤或一時間沒想起來,那時候,你就假設我問的範圍是俞家的成員之內。會這樣想的,即使你不是兇手或主謀,亦代表你知道了背後更多的事情,甚至插手其中。」
「真是有趣的構想。」棠叔回覆從容,「不過這只是你一廂情願的想法,沒有任何證據。」
「對,沒有證據。」駱督察苦笑一下。「只是我的直覺。如果單憑直覺,我甚至會有更大膽的猜測。」
「什麼猜測?」
「俞永廉不是阮文彬的孩子,是你的。」
「呵!」棠叔放聲大笑。「這想法很新奇,請說下去。」
「如果俞永廉是你和俞芊柔偷情所生的,幾乎可以解釋一半的異常情況。為什麼俞永廉跟阮文彬的關係不好?為什麼他會對阮文彬有所怨恨?為什麼他會砌詞說什麼因為想當攝影師而殺害阮文彬?只要加上,他不忿相愛的父母被阮文彬操控,母親鬱鬱而終,父子倆決定報仇,那麼理由就較合理。」
「這個假設似乎太濫俗吧,就像八點檔的爛劇本。」
「現實往往就是這麼濫俗吧?我還有好些佐證。」駱督察說:「首先,是你對俞家兩兄弟的態度不同。你對俞永義頗為恭敬,稱他做『永義少爺』,但你會直接叫俞永廉的名字。你甚至不介意在外人面前直斥其非,而目空一切,對兄長也出言反駁的俞永廉,被你責怪後反而默不作聲,這就有點奇怪。你不過是父親手下的私人秘書,為什麼他會對你特別尊重?就算你是老臣子,是家族中的長輩,也不見得這小夥子會乖乖聽話。」
「好像滿有道理,不過理據相當薄弱啊。」棠叔笑道:「試想想,如果我跟芊柔有婚外情,生下永廉,瞞著阮文彬讓他當成親生子來養育,我不是已經報了仇嗎?殺掉他,只是多此一舉嘛。」
「這……」駱督察面露難色,似乎找不到反駁的話。
「駱督察,你的假設太無稽了。」棠叔突然收起笑容,說:「不過,基於你這種無稽荒誕的想法,我可以作出更天馬行空的假設——當然,這只是虛構的、沒有證據支援的假設,即使你記錄下來,律師也能夠以『純粹臆測」當成理由,令口供無法呈交法庭。你有興趣聽聽嗎?」
「請說。」
「首先,假如我是主謀的話,我一定不會唆使永廉殺人。」棠叔換上一副深沉的表情道:「直接教唆他人犯罪是最愚蠢的方法。要令一個人去殺人,只要製造條件,植入一絲恨意,再讓那點仇恨慢慢發酵。到了某個時刻,那股仇恨就會化成殺意,然後遇上某個機遇,普通人就會變成兇手—當然,以上只是我隨便說的意見。」
「好,只是假設,請你繼續說。」
「其次是這份恨意的性質。假設俞永廉的恨意由我培育,那麼我一定有更合理的理由去把這份恨意灌輸給、呃、我的兒子。你假設永廉是我的孩子,這只是一個背景,卻不可能變成殺人動機。你應該好好考慮這股足以令俞永廉殺人的恨意的由來。」
棠叔頓了頓,眼睛似乎在瞪著看不見的地平線。
「譬如說,這恨意來自所愛的人被傷害,不可挽回的傷害,駱督察,你知道嗎?恨和愛是一體兩面的。要令一個人痛恨另一個人,最簡單的方法是讓前者知道後者傷害了前者深愛的人。」
「深愛的人?」
「例如母親。」
「什麼傷害?」駱督察追問。
「就像……俞永禮是阮文彬的親生兒子。」
「親生?可是……」
「假如強暴芊柔的,正是阮文彬呢?」
車廂裡的空氣突然凝結起來。
「假設,我是純粹假設,」棠叔以扣著手銬的手,撥了一下稀薄的白髮,「阮文彬妒忌年輕的同僚跟老闆的千金要好,眼看當駙馬爺的機會快溜走,於是處心積慮策畫一場卑劣的陰謀。他盜用公款,收買一些不良分子,為他們製造機會接近芊柔,在某次派對中叫他們用大麻和酒精讓芊柔昏迷,再由阮文彬親自迷姦對方,讓對方懷孕。他知道膽小的芊柔不敢告訴父母,只要對單純的胡金妹推波助瀾一下,就會瞞天過海。最好的情況,就是芊柔懷孕,俞豐無奈之下找人跟她結婚,而我因為缺乏養育孽種的決心而猶豫,阮文彬就趁虛而入,順利接手豐海的未來;較壞的情況,就是芊柔墮胎,不過只要有過這段不光彩的經歷,裝作體貼的阮文彬也容易跟我競爭:最壞的情況是芊柔沒有懷孕,之後跟我或他人結婚,不過就算是最壞的情況阮文彬也沒有損失,更可以飽嘗獸慾,發洩他的不滿。」
駱督察倒抽一口涼氣。
「這……這個假設很合理,可是,在這個假設中你不可能知道這些事情。」
「有可能,比如說因為工作關係,我接觸了一些黑道,聽到一些十年前的江湖傳聞之類。」棠叔苦笑一下,「豐海鯊魚在商場上耍過不少手段,有時對『黑』也要用『黑』,我這個當秘書的,自然有機會跟某些人見面,倒是沒料到世界這麼小,某個當年協助阮文彬侵犯芊柔的小弟,在江湖混了十年當上大哥,某天跟我喝酒,以為我是阮文彬的心腹,就把一些事情說溜了嘴。」
「你唆使兒子殺掉阮文彬,就是為了報復遭奪去的權力和地位?」
「駱督察,我說是假設,是假設。我是因為要報復被偷去權力地位也好,是因為痛恨阮文彬用卑劣手段侵犯心上人也罷,在這一刻都無關重要。或者我是單純因為被好兄弟出賣,當成棋子擺佈了十年,於是決意還以顏色呢?」
雖然一閃即逝,但駱督察留意到棠叔流露出異樣的目光,似是忿恨,卻帶著半點哀愁。
「不過這復仇來得真晚,事隔四十年……」駱督察說。
「哈,這個假設中,復仇早開始了。對付一個人,不一定要殺死他。令他痛不欲生更痛快。」
駱督察瞪著棠叔。他知道棠叔口中的「假設」其實是「自白」,不過棠叔敢於說出來,就代表一個事實!他肯定駱督察無法抓到實質的證據,去證明他說的不是「假設」。
「例如?」
「例如讓那個孽種死去。」
駱督察想起俞永禮。
「那不是車禍嗎?」
「車禍可以是人為的,在方向盤、油門、煞車器弄點小缺陷,對喜歡開快車尋刺激的不良青年來說,往往是致命傷。可惜車子早被銷燬,亦已當成意外處理,所以這只是『假設』。」
「你不怕俞芊柔傷心嗎?」
「她不會。對她來說,阮文彬是個沒有嫌棄她的好丈夫,但俞永禮是強姦犯硬塞給她的孩子。如果阮文彬死去,她會很傷心,但俞永禮死去嘛,就只有知道實情的阮文彬心痛——而且他更不能跟他人說出實情,要在家人面前掩飾喪子之痛,嘿,活該。」
「為什麼等到俞永禮差不多二十歲才動手?聽你剛才的假設,你在事發後十年已從黑道中人聽到真相?」
「我不是個魯莽的笨蛋,不會因為一些混黑道的陌生人說兩句,就完全相信。我只相信自己雙眼。上天待我不薄,在九○年送我一份禮物。」
「什麼禮物?」
「和仁醫院的dna檢測中心。」
駱督察驟然想起,和仁醫院是本地首間引入dna檢查rflp技術的醫院,rflp除了用來找還傳病的基因,更可以用來作血緣檢定。
「身為集團總裁的家族秘書,安排一家人接受身體檢查並不困難,只要抽丁點血液,借老闆之名要旗下醫院私下做一兩個檢測亦很容易。」
駱督察深深覺得,這老傢伙一點都不簡單,跟阮文彬有得拼。
「為什麼你沒對付阮文彬的二子俞永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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