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節

1367 陳浩基 第2頁,共2頁

「誰說我沒有?

「駱督察訝異地瞪著對方。

「你以為一直讓他以為自己殺害兄長的人是誰?」棠叔平淡地說,不過駱督察聽得出他在忍耐笑意。

駱督察明白他的言下之意。昨天俞永義說過,那個惡作劇的罐子是棠叔給他的,搞不好當時棠叔慫恿對方把罐子放在兄長的車子裡,在意外發生後,再提出「少爺請放心,我不會把你放罐子進去的事告訴他人」,影響小孩的判斷。要操縱一個九歲小鬼的想法,對這個老奸巨猾來說,易如反掌。

「那麼俞永廉……」

「我一直沒告訴他我是他的真正父親,只是默默地關心他,他自小就不喜歡阮文彬,這一點倒跟我相似。即使我沒有對他說明『真相』,在潛移默化之下,他跟我的理念相同,同樣對阮文彬深感痛恨。在芊柔去世後,他無意間看到『不知道誰遺下』的兩份dna報告,就成為了「壓垮駱鴕的最後一根禾草』,我只能『無奈地』將阮文彬如何侵犯、欺騙他至愛的母親的往事告訴他。」

駱督察猜測對方說的「兩份報告」,一份是指阮文彬和俞永禮的dna血緣報告,而另一份,是棠叔跟俞永廉的。

「所以,俞永廉被母親死去一百日的拜祭刺激,晚上特意向阮文彬對質,質問他是否曾強暴母親,在衝動下以花瓶打昏對方,然後掙扎著是否幹掉這個仇人……在第二次敲昏阮文彬後,他便立定決心擔當劊子手,之後便是昨天推理出來的過程……」駱督察喃喃自語。「為了代替母親報仇,他用上這種方法殺人……俞永廉沒有說出自己的身世吧?對,他不會說出母親紅杏出牆的事,因為他敬愛母親,就算面對仇人。也不願意損害母親的名譽。所以阮文彬寧死也不讓對方的罪行曝光,他只以為是兒子為了替母親復仇而殺害自己……他在臨死前更特意重溫舊照片,為自己曾對俞芊柔所做的事懺悔……」

「不對!」棠叔突然大嚷,「那傢伙才不會懺悔!他只是懷念那個墜崖死去的雜種,在死前仍沉迷於風光的過去吧!那人渣遺留著四十年前做假帳偷公款收買流氓的帳冊,我肯定他不是為了隱瞞罪證而收起它—對他來說那是獎盃!是他踏上成功之路的紀念品!」

「怎說都好,俞永廉就在你沒有唆使的情況下,獨力完成這出殺人戲劇。」

「假設上,就是這樣子了。」

「你害你的兒子入獄,你能安心嗎?」駱督察問。

「我有什麼兒子?」

「不就是俞永廉……」駱督察有點錯愕。

「我就說是假設嘛!我哪有什麼兒子!」棠叔露出狡詐的笑容。「警方可以檢驗我跟俞永廉的dna,肯定會得到『我們沒有任何血緣關係』的結果。依著剛才的假設,最徹底的報仇,當然是,讓仇人的兒子親手殺害對方』吧?」

駱督察瞠目結舌,沒料到有此一著。

棠叔從容地繼續說:「首先是趁著幼子出生時,害死長子,令那個父親精神恍惚,再製造謠言,讓他以為孩子命格不好,為家族帶來不幸,無意間疏遠孩子,這時候主謀用心照顧年幼的小孩,令他從另一個途徑感受到父愛。只要配合一份虛假的dna檢查報告,這二十年的佈局就大功告成。由於主謀跟這孩子沒有血緣關係,即使孩子忍不住說出真相,仍無法證實這個虛構的故事,加上主謀根本沒有參與命案,那個說法只會落得無人相信收場。當然,我認為這孩子會堅守信念,不會說出半句對『生父』不利的話,會用什麼『父親強逼孩子就業』作藉口來解釋自己的殺人動機』獨力承擔罪名。」

所以他才可以侃侃而談——駱督察明白棠叔那份自信從何而來。確實,依照剛才對方所說的一連串「假設」亦無法治他的罪。所有物證都已經消失,餘下的人證,都無法令他入罪。只要他堅決不認,俞永廉的說法只會被當成片面之詞。

而棠叔把這一切說出來,就是為了完成這出報仇劇的最後一步——讓駱督察成為這場演出的觀眾。

駱督察感到心寒——如果今天不阻止這精於計算的惡魔,到底還有多少人受害?阮文彬也許死有餘辜,但俞家三子並沒有錯。即使控方可能放棄以謀殺提告,俞永廉亦很可能被判誤殺——跡象顯示阮文彬死前放棄求救—而俞永義肩負了不實的罪咎二十年,更別提俞永禮因「意外」死亡,他們的人生都被這惡徒剝奪。

車子轉進總部大樓的大門。

「駱督察,很高興跟你談天,不過我想,即使你把我拘留四十八小時,仍無法找到罪證,阮文彬的死,跟我完全沒有關係。」

「不用四十八個鐘頭,我想你明天前就會提堂,正式被起訴。」

「呵,怎可能?我就說剛才的是假設,是戲言,你不會找到我跟阮文彬命案的半點……」

「什麼阮文彬?我拘捕你是因為你涉嫌昨晚在和仁醫院殺害退休高階警司關振鐸。」

棠叔當場呆住。

「怎……你……你沒有證據。」棠叔沒有反問駱督察「關警官死了?」,也沒有反駁這指控,只是硬邦邦地吐出一句自辯的話。

「我有。」駱督察掏出手機,開啟畫面。棠叔一看幾乎昏倒,畫面裡是關振鐸的病房,有一個男人正躡手躡腳,更換點滴的藥包。

畫面中的男人正是棠叔。

「沒可能……昨天……你們明明已收起攝影機……我也沒有發覺……」棠叔陷入慌亂。

駱督察無視棠叔的反應,說:「我不管阮文彬的案件如何,可是你謀殺關振鐸的證據確鑿。我們已在藥包找到高劑量嗎啡的證據,就連你丟棄的手套、藥瓶等等,亦一一尋回,今天法醫會替死者解剖,加上這段影片,你法網難逃。」

「不對,這應該是萬無一失的……那是末期肝癌病人,醫生不會檢查末期癌症病人的死因……啊!」棠叔大叫一聲,吼道:「是你!你特意設計讓我踏進陷阱!那一切都是有預謀的!你……」

阿聲開啟車門,和幾個警員揪住棠叔。他仍不住大吼,駱督察說:「先鎖他進拘留室,我晚點再處置他。」

目睹阿聲抓著掙扎中的棠叔遠去,駱督察坐在車廂裡,良久沒有離開。

「師傅,這次我幹得不錯吧?」駱督察自言自語道。

早在上星期,駱督察調查魚槍的細節時,已發現當中的矛盾,一百一十五公分的魚槍,不會用來發射一百一十五公分的魚鏢。鑑證科很快就找到真正的兇器,並且在上面找到犯人的dna證據。按照一般程式,駱督察只需傳召俞家各人提供dna樣本,核對一下,就可以鎖定嫌犯,但他感到一絲不對勁。

那個古怪的兇案現場令他感到不對勁。

後頭部的兩處挫傷,半吊子的殺人方式、死者臨死沒有求救只找相簿來看……很不對勁。

於是,他模仿師傅關振鐸,採用一些不合常規的調查手法。

他先傳召五位嫌犯,讓他們到警署作供,一方面套話,另一方面暗中套取dna。駱督察準備了飲品讓嫌犯們在筆錄時喝,然後小心翼翼地把杯子包好,送到鑑證科。

從dna核對中,他知道兇器上的血跡是俞永廉的。

知道犯人的身份,卻讓案情更撲朔迷離,在行兇過程、動機和死者的反應上,都無法找到完整合理的解釋。駱督察憑著直覺,推測犯人背後有主謀,或是唆使他犯案的人。

而棠叔強調「俞永廉不是犯人」的說法,更讓他深信自己的直覺無誤。

——那個老傢伙是個一流的賭徒。

跟隨關振鐸探案多年,駱督察見過不少精明的對手,漸漸能從舉手投足之間嗅出那股不一樣的氣味。棠叔就給他那種感覺。縱使沒有任何證據,駱督察直覺這個老頭才是案件的核心人物。

問題是,在官僚制度之下「直覺」並不是上級會接納的理據。

阮文彬是商界巨頭,在政壇與商界有著千絲萬縷關係的今天,阮文彬命案就不是單純的刑事案件,而是涉及政府、警方、商界與社會輿論的複雜事件。

——「駱sir,你和你的夥計已經煩了我們好幾天,我看警方是破不了案,才特意弄些門面工夫,好向上級交代吧?」

俞永廉的譏諷,正好道出部分事實。駱督察收到總區指揮官的指示,說必須儘快破案,平息輿論,以防警隊予人「無能」的形象。

由於駱督察憑直覺作出「王冠棠是俞永廉生父」的猜測,他擔心俞永廉一旦把罪名全攪到自己身上,上級便就此罷手,認為只要犯人認罪,就沒必要繼續調查。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今天的政府官員和警方高層,都只求交差領功而已。他們對真相毫無興趣。

但對駱督察來說,令真兇伏法才是員警的使命,他不容許犯下惡行的歹徒逍遙法外——他真正效忠的,是香港市民。

在進退兩難之際,他想起再次陷入昏迷的恩師。

「小明……讓我死吧……」這是數次昏迷轉醒後,病重的關振鐸對徒弟的請求。時間是阮文彬命案發生前數天。

「師傅,別胡說……一代神探不能向死神屈服啊。」駱小明緊握著關振鐸的手,說道。

「不、不是屈服……」關振鐸喘著氣,用力地把字句吐出。「我不想再苟延殘喘……用機器和藥物延續我的命,又有什麼意義呢……我的腦,腦袋已變得一塌糊塗了……身體也好痛……我想……已經完成這輩子的任務……是時候走了……」

「師傅……」

「可,可是,小明……生命很寶貴……不容浪費……小明……我的命就交給你……你給我好好地用……」

「師傅,你在胡說什麼?」

「我餘下的命給你……就像我以前做過的……不要拘泥於手段……別讓我白白死去……」

駱小明心頭一緊,他明白了師傅的意思。他雖然不是循規蹈矩的刑警,但關振鐸的「還願」,令他難以回應。

在師傅的臉上,駱小明已看不到昔日「破案機器」的風采。關振鐸退休後當了警方顧問十年,真正退下火線,不過是五年前的事。但這五年來,關振鐸的健康日差,驗出癌症後更急速衰老。駱小明甚至懷疑,師傅是因為卸下責任身體才會變壞。

「小明……」

「……我明白了。」良久,駱小明道。他擠出一個苦笑,再說:「不愧是『度叔』。」

「哈……這樣子我可以早點跟老妻碰面了……她一定等我等得很不耐煩吧……小明……你要保重……別忘了員警的使命……」

剎那間,駱小明彷彿在師傅渙散的眼眸裡看到一絲往日的神探。

翌日,關振鐸再次因為血氨濃度過高,陷入昏迷。醫生向駱督察說,從器官衰竭的程度來看,這次關振鐸恐怕不會甦醒,癌細胞已經擴散。

就在駱督察苦思如何執行恩師的遺言時,他遇上俞家的案件。駱督察愈查下去,就愈發覺無法用正常手段揪出真相。他已經沒有籌碼了,而底牌更是毫無勝算的弱牌。

就像命中註定,關振鐸成為這場賭局中最適用的底牌。

明明處於被動,駱督察卻佈下一個主動出擊的陷阱——以師傅的性命來試探犯人。如果犯人上鉤,一切就如師傅所願。

結果,老警官真的連自己的命也「毫不浪費」地用上了。

腦波儀器是真的,就是因為是真的才會令嫌犯們相信昏迷中的偵探能解決事件,但正如蔡婷所說,沒有人能夠把精神狀態操作得如此自由。關振鐸的所有回應,其實都是駱督察自導自演。他委託曾被關振鐸說明過的蘋果製作儀器,在地上放了兩個踏板,只要駱督察左腳一踩,指標就會移到yes,踏右腳的話,就會跳到no。因為有病床阻隔,除了蘋果和阿聲外,沒有人看到他的腿部有所動作。

因為駱督察臨時要求蘋果加入突然彈出的錯誤視窗,讓她不得不在現場改寫程式,還好趕得上,儀器方面亦一切順利。她沒想過駱督察一人演得如此生動,自問自答,令一眾嫌犯完全投入,深信關振鐸是個即使昏迷了仍能破案的天才偵探,駱督察直覺上覺得棠叔最有可能是控制俞永廉的幕後黑手,所以他特意要他試戴腦波儀器,令他深信「昏迷中的人亦能發出指令」一事。

駱督察在事前已掌握了大量環境證據,推論出犯人作案的過程,他只是裝作無知,借「師傅」去點出種種破綻,令真兇認為躺在床上的病人洞悉一切真相。關振鐸曾教過他,誤導對手是很有效的招數,就像玩弄他人心理的靈媒騙子,以模稜兩可的話令對方誤信自己有通置能力,駱督察對俞芊柔、俞永禮的往事幾近一無所知,他只在調查中察覺俞家眾人對死去的俞永禮有點避諱,也發現俞永禮的出生年月跟死者結婚日期相距太短,加上作為俞家中心的俞芊柔不久前病逝,懷疑俞家有些家族秘密,於是特意在「表演」中每次快要揭露兇手時吊眾人胃口,故弄玄虛,改談這兩位已然去世的家族成員,引出外人不可能知悉的家族秘聞,用來神化「昏迷神探」的形象,再謊稱師傅憑現場供詞推理出這些事實,讓真兇誤判「底牌」。駱督察也知道,什麼「從未婚懷孕推斷到父親是第三者」不過是詭辯,只是在那個氣氛之中,任何人也不能客觀冷靜地提出質疑。

因為「關振鐸」表現神勇,令棠叔懷疑自己多年的佈局有所缺失,而逮捕俞永廉後的「系統錯誤」就是駱督察撒下的最後誘餌。

——到底神探最後想說的是什麼?是要指出自己沒留意的破綻嗎?

這樣的疑惑在棠叔心底發酵、變大,駱督察特意讓眾人知道他跟蘋果會在翌日再訪醫院,暗中在真兇心裡加了一道時限。駱督察知道,時間不足會讓人的判斷力變差,就算再精明的罪犯亦有可能作出愚蠢的決定。

結果,棠叔為求保險的行動反而為自己的脖子套上絞索。

俞芊柔患的是胰臟癌,一直默默地愛著她的棠叔跟俞永廉每天都到醫院探望她,棠叔對醫院的運作非常清楚。藥品放哪兒、探病時段幾點結束、如何替病人注射嗎啡……他都瞭若指掌。他知道嗎啡對人體的影響,亦因此想到利用這手法殺害關振鐸。過量嗎啡會抑制呼吸系統,令病人窒息致死,而癌症病人因此去世並不罕見,亦沒有醫院會對這類「死於自然」的病患進行驗屍。基本上,這殺人手法幾近萬無一失——如果沒有人事先預料到的話。

棠叔沒看錯,房間裡的確沒有攝影機,可是他不知道,蘋果放在病房中的兩臺電腦都設定了改裝成夜視模式的視像鏡頭,把一切情況透過網路傳送到她和駱督察的眼前。他們一整晚在醫院附近的停車場中監視,留意著房間裡的情況,就在看到棠叔下手的一瞬間,駱督察感到一陣心酸,卻又為師傅不用繼續受苦而欣慰。

腦波儀器的功能沒有作假,俞家的人也會證明昏迷中的關振鐸「協助破案」,駱督察只要在法庭上堅稱蘋果忘記關掉留在病房的電腦的視像功能,就叫棠叔毫無辯駁之地,人證物證俱在。至於棠叔會否承認在阮文彬命案中的責任,駱督察決定不管了——「那些細節,留待檢察官處理吧。」

「咯咯。」車窗傳來兩下輕敲,駱督察抬頭一看,只見阿聲獨自站在車外。

「組長……請你節哀順變。」阿聲開啟車門,探頭說道。

「阿聲,如果他日我病重昏迷了的話……」

阿聲凝視著駱督察雙眼,堅決地點點頭。

駱督察苦笑一下。他知道這種辦案手法是踏進了灰色地帶,即使不會被抓住把柄,這方法其實和棠叔那種「不會被逮住」的犯案手法沒分別。毫無疑問,這是違背原則的旁門左道,但駱督察謹記著師傅的一句話。—你要記得,員警的真正任務是保護市民。如果制度令無辜的市民受害、令公義無法彰顯,那麼,我們就有充分的理由去反抗那些僵化的制度。

警員加入警隊時,會進行宣誓儀式,誓詞因為警隊改制、香港主權移交等等曾作出修改,但總是以相同或近似的字眼作結——「毫不懷疑,絕對服從上級的合法命令」。關振鐸的宗旨明顯違背了這神聖的誓言,但駱督察明白師傅的苦衷。

為了讓其他人安穩地活在白色的世界,關振鐸一直遊走在黑色和白色的邊緣,駱督察知道,就算警隊變得迂腐、官僚、跟權貴私相授受,把執行政治任務當成優先職責,師傅仍會堅守信念,用盡一切力量,去維持他所認同的公義。員警的使命是揭露真相,逮捕犯人,保護無辜者,但當制度無法使壞人繩之於法、當真相被掩埋、當無辜者求助無門,關振鐸就願意捨身跳進灰黑色的泥沼中,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

或許手法是黑色的,但目的是白色的。

讓正義彰顯於黑與白之間——這就是駱小明繼承自關振鐸的使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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