興忠禾其實是洪義聯分拆出來的組織。五年前,洪義聯雄霸九龍,但在前任油尖區老大意外去世後,高階幹部之間為了爭地盤而水火不容。理論上,繼任人該是剛去世的老大的左右手、人稱「樂爺」的任德樂,沒想到擅長要手段的左漢強暗中籠絡了其他分割槽的老大,令樂爺失勢,雖然當時樂爺已經六十歲,但在洪義聯中仍有不少支援者,組織內更有一些「反左」的派系,於是樂爺決定另起爐灶,舉旗建立新組織興忠禾。任德樂跟左漢強最大的不同之處,就是他仍有老一輩黑道的道義,如果左漢強沒有暗中奪權,堂堂正正地反對他繼任老大,他會忍下去繼續待在洪義聯甘心當第二號人物,而左漢強以卑鄙手段成為老大,他也以防內鬨為由,帶著異見者脫離組織,沒有來場火拼,鬥過你死我活。
不過,對豺狼仁慈就是對自己殘忍。
興忠禾成立初時,左漢強表示尊重,又冠冕堂皇地說「興忠禾從洪義聯分出去,也算是一家人,部分生意讓樂爺繼續做,更是雙得益彰」;結果一年後,左漢強就千方百計,一點一滴地吞食興忠禾的據點,短短五年間,雙方勢力便從原來的五五對立變成八二之比。
警方相信,任德樂在洪義聯擔當重要角色多年,他掌握了大量情報,只要興忠禾勢力消減,眼看組織要被吞併,就會逼虎跳牆,反咬左漢強一口。反黑組知道樂爺這種老黑道不屑利用警方打擊敵人,但可以期待他利用黑道的人脈牽制左漢強。左漢強在油尖區獨大,有足夠財力招兵買馬,就能威脅其他老大的地盤——樂爺實力雖弱,但憑著深厚的江湖資歷,他在黑道還有一定影響力,只要他向其他老大求援,左漢強就有所忌憚。
可是警方誤判了,他們忽視了歲月對一個人的影響。
任德樂漸漸對江湖事厭倦。畢竟他已經是個六十五歲的老人,幾年間,鬥志都磨光了。興忠禾的成員漸減少,轉投洪義聯的、金盤洗手的大不乏人,而樂爺似是默許手下離開組織。今天任德樂手下只餘下追隨多年的幹部,以及一些對老大忠心耿耿、不齒左漢強行徑驕橫跋扈的小弟。
油尖區洪義聯前任老大當『坐館』□時,警方仍能有效管治該區,但左漢強上場後,警方頭痛得不得了。左漢強城府很深,出席電影首映禮,演藝圈活動、慈善籌款晚宴時都笑容滿臉,一副正人君子的模樣,但暗中耍的手段卑劣霸道。娛樂圈有過不少傳聞,像某新晉導演在電影中嘲諷醜化左漢強力捧的女模特兒,結果該導演在夜店中被不明人物掌摑教訓,及後向左漢強斟茶道歉才平息風波。警方調查後,曾拘捕掌摑導演的犯人,但他們都一口咬定自己不認識左漢強,獨自扛下刑責,女明星被禁錮、電臺名嘴被恐嚇等傳聞時有聞之,當然案件都不會連結到左漢強身上——曾有雜誌專題報導,指左漢強乃幕後主使人,左漢強反而以誹謗罪控告雜誌,最後雜誌要刊登道歉宣告,並且賠償一大筆款項。
i□坐館:香港黑社會用語,指組織的領導者。/i
然而,這些浮出表面的只是冰山一角而已。警方和黑道所認識的左漢強,比一般人所看到的:心狠手辣十倍。
左漢強當上老大後,警方發現不少線民意外喪生,有的是車禍,有的是失蹤,更有不少是因為吸毒過量而猝死。不少線民是癮君子,氯胺酮、可卡因、海洛因、冰毒等等都是他們的必需品,為了有足夠的金錢購買,於是當上「邊緣人」,向警方提供情報:可是這些線民在左漢強掌權後,都不約而同地「意外使用毒品過量」致死,情報科深信這裡面大有文章,但苦無證據,無法展開調查。
換句話說,左漢強是警方眼中的一根刺,而警方只能以治標不治本的方法去對付。
可是,駱小明沒料到連「山蠖行動」這個「治標」的方法也失敗了。
「師傅,這個世界該是邪不能勝正吧?像左漢強這種披著正當商人外皮的人渣,總有一天會露出馬腳,被送上法庭吧?」駱小明把手中的啤酒乾了後,說道。
「依我看,這種城府如此深的傢伙,很難被人抓住把柄。」關振鐸平淡地說:「他不會笨得留下明顯的犯罪證據,就算有,他也會打點手下,或利用手段對住證人的嘴巴。沒有人願意冒險得罪惡名昭彰的左老闆站上證人臺,左漢強當上黑道頭目,只能說是社會的不幸。」
「但我們身為執法人員,明知對方涉及多宗案件,為什麼不乾脆抓他回來盤問?就算無法治他的罪,至少可以威嚇他一下,讓他知道警方不會對他客氣……」
「明知徒勞無功,隨便抓左漢強回來,又有何用?而且在缺乏罪證之下,惹上左漢強這種傢伙,只會落得被警監會□盯上的下場,然後讓自己的個人檔案添上一筆筆難看的紀錄。左漢強擅長利用法律作擋箭牌,沒有夥計會笨得押上自己的前途,去賭一局沒有勝算的牌局。」
i□警監會:投訴警方獨立監察委員會的簡稱,是負責監察和覆檢警方投訴及內部調查科的獨立政府機構。二○○九年改名「獨立監察警方處理投訴委員會」,簡稱「監警會」。/i
「連師傅都這樣說,我們無法對付他嗎?唉……什麼鬼『山蛙行動』,現在真的打草驚蛇了,或許左漢強早知道我們想對付他,但現在更知道我們無力對付他。這一局,輸得太難看,連以後的底牌也被對手看穿,我真的不知道將來怎辦。」
駱小明沒想過,調職油尖區重案組會是這樣的一個燙手山芋。特別職務隊無法找到左漢強販毒的證據,反黑組手上的情報都沒能指證左漢強,重案組則只能調查那些吸毒過量致死的線民和被不明人物掌摑的藝人。除非左漢強的親信或熟悉洪義聯內部運作的幹部願意作證,否則,左漢強定能繼續隻手遮天,當油尖區的地下皇帝。
「不要心急,你剛當上小隊指揮官,慢慢學習慢慢適應就好。別讓手下看出你的困惑,連頭兒都失去信心的話,部下就會無所適從。」關振鐸拍了拍徒弟的肩膀,「而且釣大魚要有耐性,現在看不到上鉤的可能,就只好靜心等待,留意水面的變化,抓緊一瞬即逝的機會……」
「有這種機會就好了。」駱小明苦笑了一下。「對了師傅,別老是談我,你最近的工作如何?」
「還不是差不多,就是在總部cib的o記□,毒品調查科等等幫忙。」關振鐸在九七年退休後,以特殊顧問身份效力警隊,名義上隸屬情報科,但哪一個部門或分割槽有需要,他就跑到哪兒,雖然理論上警隊不會跟五十五歲以上的人員續約,可是關振鐸的分析力和破案能力仍舊超卓,上級希望他以這種身份繼續協助。
i□有組織犯罪案及三合會調查科(organizedcrmeandtriadbureau)的簡稱。/i
「總部的毒品調查科也有找你嗎師傅?有沒有什麼情報可以給我?」當出現跨區或涉及境外的嚴重案件,或是地區警署無法有效地進行偵查時,總部的部門就會插手。駱小明知道,自己跟總部之間還隔了一個西九龍總區和油尖分割槽,如果沒有師傅這條「內線」,他根本無法想像總部那些「高層人物」在幹什麼。事實上,就連他在總部情報科當小卒的三年間,他也只是跟隨指示行動,瞭解的不過是任務的冰山一角。
「小明,你知道老規矩,除非我判斷對調查有幫助,我不能透露其他部門的情報嘛。」關振鐸摘下頭上那頂邊緣已磨破、帽舌右方繡有一個小小灰色標靶圖案的黑色棒球帽,用手梳弄一下略帶灰白的頭髮,笑道:「你也不想我把你的牢騷告訴小劉吧?」
駱小明尷尬地笑了一下。劉警司是西九龍總區刑事部主管,是駱小明的上司的上司,有什麼風吹草動,他就吃不完兜著走。
「哎,還是回去吧。」關振鐸站直身子,左手握拳捶了後腰兩下。「我太晚回家,你師母又會囉囉唆唆地在唸了——雖然她發覺我關節痛還喝酒,也一樣會念吧。小明,別想太多,時機總會來臨的。」
「嗯。」駱小明無奈地點點頭。從去年開始,他察覺師傅真的老了,除了頭髮變得灰白外,他以前從沒聽過師傅埋怨身體有毛病。駱小明知道,警員比一般人早退休,其中一個原因是在職時承受的壓力異於常人——無論在精神上還是肉體上,經常面對生死、無時無刻把身體鍛鍊得像精鋼一樣,這樣的生活對四、五十歲的人來說是種折磨。
關振鐸住在太子道西,從麥花臣球場步行十數分鐘就能回家,而駱小明住在港島,今天沒有駕車,要坐小巴□回去。
i□小巴:小型公共巴士。/i
「遲些見囉。」關振鐸戴回帽子,拄著柺杖緩步往亞皆老街的方向走去。
二人告別後,駱小明往彌敦道走去,在山東街附近走上一輛停在路旁,標示著往港島筲箕灣的小巴。車上只有三名乘客,司機在駕駛席上看著雜誌,等候十六個座位全滿才開車,車上的擴音器播放著電臺的音樂,混雜著dj們的閒談和訕笑。
駱小明透過車窗,望向街上。
旺角的夜晚,一如往常璀璨。色彩繽紛的霓虹燈、五光十色的櫥窗、摩肩接踵的行人,宛如一座不夜城。這繁華的面貌,就像是香港的縮影,靠經濟和消費支撐著這城市的生命,而這些支柱,卻不如一般人所想般堅固,近幾年失業率上升、經濟放緩、政府施政失當,幾乎戳穿這張名為蓬勃的包裝紙。旺角就像一副不會停止運作的引擎,白天的燃料是金錢,黑夜的燃料也是金錢——當來自合法交易的「燃料」消滅,就容易讓不合法的趁虛而入。
左漢強吞掉油尖區所有據點後,就會染指旺角——駱小明心裡暗忖。旺角近年已成為一個努力混亂的地區,左漢強大概會耍更狠毒的招數,打擊對手,搶下全部毒品市場……「……我們先聽一首新曲吧!是唐穎candy的新歌《babybabybaby》,大碟將於本月三十號上市……」
駱小明聽到這一句,不由得在心裡泛起一股嫌惡感。雖然擴音器傳來節奏輕快的樂曲,歌手的聲線也很甜美,但他只感到噁心。
他記得這個叫「唐穎」的女孩子,正是屬於左漢強的星夜娛樂公司的。
那歌聲就像閃亮的白色糖霜,覆蓋著下面那層黑色的,滿布蛆蟲的腐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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