審判日

坦納正在為回家的旅程養精蓄銳。他的打算是能走多遠走多遠,剩下的路就交給上帝。那天早晨,還有前一天早晨,他都由著女兒幫他穿衣服,以便積攢更多力氣。此刻他坐在窗邊的椅子上——藍色襯衣的紐扣一直扣到領口,外套搭在椅背上,帽子戴在頭上——等著她離開。她不走,他就沒辦法逃離。窗外是一堵磚牆,下面是條小巷,充盈著紐約的空氣,適合野貓和垃圾的空氣。幾片雪花飄過窗前,太薄,太散,而他已老眼昏花。

女兒在廚房洗盤子。她幹什麼事都慢吞吞的,還自言自語。他剛來時,還回答她的話,但她並不想讓他回答。她怒氣衝衝地瞪著他,好像在說雖然他是個老傻瓜,也該明白女人自言自語時,是不需要他回答的。她用一種聲音自問,用另一種聲音作答。昨天是她幫他穿的衣服,他省下力氣寫了張便條,別在了兜裡。「若此人已死,將屍體運送給佐治亞州科林斯城的科爾枚·帕拉姆,貨到付款。」在這行字下面,他又寫道:「科爾枚將變賣我的資產,以支付我的運送費及喪葬費。剩下的錢歸你。你真誠的坦納。又:別搬家。不要聽信別人的話搬去北方。這裡不怎麼樣。」寫這張便條花了他將近半小時的時間;字跡七扭八歪,不過耐心些,還是看得懂的。他用一隻手壓住握筆的手,才能控制自己的手寫字。等他寫好便條,她已經買完食品雜物,回到公寓了。

今天他準備好了。他要做的就是一步一步挪到門口,下樓。下了樓梯,他就可以離開這個街區。一俟離開街區,他就叫輛計程車去貨運場。會有流浪漢幫他上貨運車廂。上了貨運車廂,他就可以躺下休息了。晚上,火車會駛向南方。第二天,或第三天早晨,不論死活,他就到家了。不論死活。重要的是到那裡;死活無關緊要。

他要是明事理,來這兒的第二天就該走;要是再明些事理,根本就不該來。他是在兩天前才絕望了,他聽到了女兒和女婿吃過早飯告別時的交談。當時他們站在前門,他要外出三天,她送他出門。他是長途搬家貨車的司機。她肯定是把他的皮製便帽遞給了他。「你該買頂帽子,」她說,「真正的帽子。」

「然後就天天戴著帽子坐著,」女婿說,「就像坐在那兒的那位似的。沒錯!他每天就是戴著帽子坐著。成天坐著,戴著那頂該死的黑帽子。在屋裡!」

「你連帽子都沒有呢,」她說,「就那麼一頂護耳便帽。有身份的人戴的是禮帽。沒身份的才戴你那種皮便帽。」

「有身份的人!」他喊道,「有身份的人!太傷人了!真是太傷人了!」女婿那張愚蠢的臉上滿是橫肉,正好配他的北方口音。

「我爸是來這裡暫住,」他女兒說,「他不會住很久的。在他那個年代,他可是有身份的人。他這輩子只為自己工作,還有人為他幹活——其他人。」

「是嗎?為他幹活的都是些黑鬼,」女婿說,「不過如此。我也僱過一兩個黑鬼。」

「你僱的不過是北方黑鬼,」她突然壓低了聲音,坦納得往前探著身子才聽得見,「要想使喚真正的黑鬼得有腦子。你得知道怎麼對付他們。」

「好吧,我沒腦子。」女婿說。

坦納心中突然湧起一股對女兒的親熱感,這很少見。她說的一些話偶爾會讓你覺得她還存著那麼點理智以備不時之需。

「你有腦子,」她說,「就是不常用。」

「他看到樓裡有個黑鬼,就中風了,」女婿說,「她跟我說……」

「閉嘴,別那麼大聲,」她說,「那不是他中風的原因。」

沉默。「你打算把他埋在哪兒?」女婿問,換了個話題。

「埋誰?」

「裡面那位。」

「就埋在紐約,」她說,「你以為我會把他埋哪兒?我們有片墓地。沒人陪我,我可不會再去南方。」

「好。我只是想確認一下。」他說。

她回到屋裡時,坦納雙手緊握椅子扶手,眼睛死盯著她,彷彿一雙憤怒的屍體的眼睛。「你答應過把我埋在那邊,」他說,「你的保證不算數。你的保證不算數。你的保證不算數。」他的聲音乾乾的,幾乎聽不清。他開始發抖,他的手,他的頭,他的腳。「把我埋在這兒,讓我在地獄裡被火燒!」他大喊著跌靠在椅背上。

女兒打了個激靈。「你還沒死哪!」她長長地吐了口氣,「你還有很多時間操心那件事。」她轉身撿起散落在地板上的報紙,灰白的頭髮垂到雙肩,一張圓臉現出憔悴之色。「我為你盡心盡力,」她咕噥道,「你卻這樣表現。」她把報紙夾在腋下說道:「別跟我說什麼地獄。我不信。那都是些浸禮會教派食古不化的胡言亂語。」接著她便去了廚房。

他的雙唇仍然緊閉,上排假牙夾在舌頭和上顎之間。可眼淚還是順著臉頰流了下來;他偷偷用肩膀擦去頰邊的淚水。

廚房裡響起她的聲音。「跟養了個孩子似的那麼麻煩。是他想到這兒來,現在來了,他又不喜歡。」

他沒想來這裡。

「他假裝不想來,但我看得出來。我說你要是不想來,我不會強迫你。如果你不想活得像個體麵人,我也沒辦法。」

「至於我,」她的高嗓門兒說,「等我死了,我可不會挑剔。就近把我埋了就行。離開這世界時,我會為還留在這世上的人考慮。不會只想著我自己。」

「當然不會,」另一個聲音說,「你從來不會那麼自私。你是那種顧全他人的人。」

「是呀,我儘量,」她說,「我儘量。」

他把頭靠在椅背上待了會兒,帽子一歪遮住了他的眼睛。他養了三個兒子還有她。三個兒子都不在了,兩個死在了戰爭中,一個去見了魔鬼,現在除了她,沒人覺得有責任照顧他。她結婚了,沒孩子,像個有身份的夫人似的生活在紐約。她回到南方,看到他過的那種日子,就盤算著帶他一起去北方。那天,她把頭伸進棚屋門,面無表情地盯了一會兒,突然大叫一聲,向後一跳。

「地上是什麼?」

「科爾枚。」他說。

在坦納的床頭,那老黑人正蜷縮在一張草墊上睡覺,臭烘烘的皮包骨,勉強有個人形。科爾枚年輕時,看起來就像頭熊;現在他老了,像只猴子。坦納卻正相反;年輕時像只猴子,老了倒像只熊。

女兒退回到棚屋的門廊。兩個藤椅座面斜靠在外牆上,但她不想坐。她與房子拉開了大約十英尺的距離,似乎必須得隔開那麼遠才聞不到臭味。這時她方才開始講話。

「你沒有自尊,我有,我也知道我的職責,我從小就是這樣被教育的。即便你沒教,我母親也是這樣教我的。她家世平平,卻也不會和黑鬼住在一起。」

老黑人這時起身溜到了門外,一個弓著腰的黑影,恰巧被坦納看到。

她令他蒙受折辱。為了讓他倆都能聽到,他喊道:「你覺得是誰做飯?你覺得是誰為我劈柴,為我倒便盆?他獲假釋後就來我這兒了。那個一無是處的騙子在我手下三十年了。他不是個壞黑鬼。」

她沒被打動。「到底是誰的棚子?」她問道,「你的還是他的?」

「他和我一起建的,」他說,「你回北邊去,我不會跟你走的,不論是給我幾百萬,還是幾袋鹽都不會跟你走。」

「看起來倒像是你和他一起建的。那麼是建在誰的土地上?」

「住在佛羅里達州的什麼人。」他模稜兩可地說。那時他已知道這片地要賣了,但他以為地太差,不會有人買。當天下午,他發現事情並非如此。還好發現得及時,他還能跟她一道回去。若晚一天發現,他可能還在那兒,蹲在醫生的土地上。

那天下午,他看到那個鼠海豚似的棕色人影大步走過田地,馬上就明白了發生了什麼事;不需要別人告訴他。那黑鬼走過田地的模樣,就好像除了一小片貧瘠的坑窪豆子地,他坐擁整個世界。他把雜草打到一邊,鼓著粗脖子,金錶和金錶鏈穩坐在肚腩寶座上。福理醫生。他只有部分黑人血統,還有印第安和白人血統。

黑鬼們什麼事都找他——他是藥劑師、殯葬人、法律總顧問、房產經紀人,有時他為他們除掉邪惡之眼,有時將邪惡之眼加在他們身上。看著他走近,他對自己說,準備被洗劫吧,雖說他是個黑鬼。準備好吧,你拿什麼來抵抗他,除了爹媽給的這張皮,你什麼都沒有了,這張皮對你也沒什麼用,跟蛇蛻下的皮沒啥兩樣。跟政府對抗,你贏不了。

當時他坐在門廊上的一把直背椅上,靠著棚屋外牆。醫生走近,在空地邊緣突然停下腳步,好像才看到他,儘管他穿過田地時顯然已瞧見他了。他衝醫生點點頭說:「晚上好,福理。」

「我來這兒看看我的產業,」醫生說,「晚上好。」他說話快,調門兒高。

也就剛剛成了你的產業,他心說。「我看到你來了。」他說。

「我最近才買下這片地。」說著醫生沒瞧他第二眼,就繞到棚屋一側去了。他很快回來,站到了他面前,然後大著膽子朝棚屋門口走去,探頭看了看。科爾枚那時也在裡面,在睡覺。他看了一會兒,頭轉向一邊說:「我認識那個黑鬼。」他說:「科爾枚·帕拉姆——你覺得喝了你們釀的那種劣質酒,他要睡多久,酒勁兒才過?」

坦納攥住椅子座面上的凸起,攥得緊緊的。「這棚子不是你的財產。只是在你的地上,是我的錯。」他說。

醫生把雪茄從嘴裡拿下來,「不是我的錯。」他微笑著說。

而他只是坐在那兒,望著前方。

「犯這樣的錯誤可沒好處。」醫生說。

「我就沒見過有好處的事。」他咕噥道。

「任何事都有好處,」黑人說,「只要你知道如何搞到好處。」他微笑著,上下打量這個違法住在他的土地上的人。之後他轉身繞到棚子的另一側。寂靜。他在找酒坊。

那時就該殺了他。棚子裡有槍,殺死他很容易,可他打小就沒有勇氣使用這等暴力,他怕下地獄。他從未殺過人,他總是靠才智和運氣與人打交道。大家都知道他對付黑鬼有一套。這需要藝術。秘訣就是讓他看到他的腦子敵不過你的;然後他就會跳到你的背上,認為他這輩子都交了好運。科爾枚已在他的背上待了三十年。

坦納第一次見到科爾枚時,僱了六個黑鬼在松樹林裡的鋸木廠幹活,那片松林距離最偏的地方還有著十五英里。那幫人是他僱過的最糟糕的,那是一幫週一不來幹活的人。他們感覺到了空氣中的某種變化。他們以為又一位林肯當選了總統,即將廢除工作。他是憑藉一把極鋒利的折刀來管束他們的。那時他的腎出了些問題,手總是抖,他靠削木頭來掩蓋這個毫無意義的動作。他不想讓他們看到他的手不由自主地抖動,他自己也不想看,也不想接受。折刀在他顫抖的手裡不斷地猛烈地移動,一個個粗糙的小雕像隨處掉落——他不會再看那些雕像一眼,他也說不出那些雕像是什麼。黑人們把雕像撿起來帶回家;他們和最黑的非洲之間沒隔著多少歲月。折刀在他手中寒光閃閃。不止一次,他會突然停下,不經意地對半躺著、扭過頭去的黑人說:「黑鬼,現在這把刀是在我手裡,如果你繼續浪費我的時間和金錢,它很快就會到你的肚子裡去。」不等他把話說完,那黑人就會起身——很慢,但是在起身。

一個鬆鬆垮垮、身材是他兩倍的大個兒黑人開始在鋸木廠周邊晃悠。他看著別人幹活,不看時就睡覺,眾目睽睽之下,像只大熊似的四仰八叉地躺著。「那是誰?」他問,「他要是想幹活,就讓他到這兒來。他要是不想幹活,就讓他走。這裡不讓閒人晃悠。」

沒人知道他是誰。他們只知道他不想幹活,其餘一無所知。不知道他從哪兒來,不知道為什麼來,也許他是他們中誰的兄弟,也許跟他們都是親戚。第一天他沒管他;他們有六個人,而他只是個面黃肌瘦手發抖的白人。他想等麻煩來了再說,但不能一直等。第二天,那陌生人又來了。坦納僱的那六位看他閒逛了小半日,也都不幹活了,吃起東西來,距離正午還有整整三十分鐘。他沒有冒險命令他們起來幹活,而是去找了麻煩的源頭。

那陌生人正靠在空地邊的一棵樹上,半閉著眼睛,臉上的不屑幾乎掩飾不住他的謹慎。那神情似在說,這個白人也不咋樣嘛,為啥趾高氣揚地走過來,他要幹嗎?

他本想說:「黑鬼,現在這把刀是在我手裡,如果你不從我眼前消失……」但走近後,他改了主意。那黑人的眼睛小小的,佈滿血絲。坦納覺得他身上什麼地方可能藏著刀,隨時會拿出來用。他自己的那把折刀,完全被手上某種僭越的智慧所掌控。他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刻些什麼。待他走近黑人時,他已在那張樹皮上戳出來了兩個五十美分大小的洞。

黑人的目光落在他的手上,便定在了那裡。他的下巴鬆開了,目不轉睛地盯著那把刀無所顧忌地撕著樹皮,彷彿看到什麼隱秘的力量作用在木頭上。

然後他自己也看了看,吃驚地看到了一副眼鏡架的相連的兩個圓圈。

他把眼鏡架拿得離自己遠些,通過那兩個洞看到了一堆刨花,再過去看到樹林,看到了他們養騾子的牲口欄的邊緣。

「你的眼睛不好,是吧,小子?」他邊說邊用腳在地上蹭,尋找著鐵絲。他撿起一小根捆乾草用的鐵絲;很快又找到一根,要短一些,也撿了起來。他把這兩根鐵絲和樹皮連線在一起。知道要做什麼,他就不著急了。做好眼鏡後,他遞給那黑人。「戴上,」他說,「我不願見到別人看不清楚。」

有那麼一刻,他覺得黑人可能會接過眼鏡在手中捏碎,也可能搶過折刀捅向他。他在那渾濁的喝酒喝腫了的眼睛裡明明白白地看到了那一刻,是要刀捅白人肚子的快感,還是要別的,他不清楚黑人在掂量什麼。

黑人接過眼鏡,小心翼翼地把眼鏡腿固定在耳後,看向前方。他很誇張地看看這裡,又看看那裡,一臉嚴肅。之後他直視著坦納,咧嘴一笑,也許是做了個鬼臉,坦納看不出來是哪一種。剎那間,他覺得眼前正是他自己的照片底版,似乎滑稽與束縛是他們共同的命運。他還沒看明白,那幻象就消失了。

「牧師,」他問,「你在這裡晃悠什麼?」他又撿起一塊樹皮,看都不看就削起來,「今天又不是禮拜日。」

「這裡今天不是禮拜日?」黑人問。

「今天是禮拜五,」他說,「你們這些牧師就是這個樣子——一個禮拜都醉醺醺的,不知道什麼時候是禮拜日。你戴著眼鏡看到了什麼?」

「看到了一個男人。」

「什麼樣的男人?」

「做這個眼鏡的男人。」

「白的還是黑的?」

「他是白的!」好像直到那時他的視力才好起來,看清了這一點。「是的,先生,他是白人!」他說。

「好吧,那你就得把他當白人來對待,」坦納說,「你叫什麼名字?」

「叫科爾枚。」黑人說。

自那時起,他就擺脫不掉科爾枚了。你把他當猴子,他就會跳到你的背上,在那兒待上一輩子,但你若是讓他把你當猴子,你就只能殺死他,要麼就消失。他可不想因為殺死一個黑鬼下地獄。他聽到棚子後面,醫生踢翻了一隻桶。他穩坐在前廊等待。

過了一會兒,醫生又出現了,在房子另一側,拿著手杖開啟一叢叢的石茅高粱草,給自己開路。他在院子中間停住腳步,差不多就是那天上午女兒給他下最後通牒的地方。

「你不屬於這兒,」他開始了,「我可以起訴你。」

坦納待在原地,一聲不吭,視線越過田地。

「你的酒坊在哪兒?」醫生問。

「這兒要是有酒坊,也不是我的。」說完他閉緊了雙唇。

黑人輕輕笑了笑。「運氣不太好,是吧?」他咕噥道,「你以前不是有河那邊的一小塊地嘛,後來給搞丟了?」

他繼續看向前方的樹林。

「你要是想替我經營酒坊,可以另說,」醫生說,「要是不願意,就收拾東西走人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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