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沒必要替你幹活,」他說,「政府還沒有強迫白人給黑人幹活。」
醫生用拇指肚摩擦著戒指上的寶石。「我並不比你更喜歡政府。」他說,「那你去哪兒?你是要進城,在比爾特莫酒店給自己租個套房嗎?」
坦納什麼都沒說。
「那一天快來了,」醫生說,「白人就要給黑人幹活了,你還不如趕在眾人前先幹起來。」
「我趕不上。」坦納簡短答道。
「你已經趕上了,」醫生說,「別人還沒趕上。」
坦納的目光向更遠處看去,越過最遠處的藍色林線,看向下午空蕩蕩的蒼白天空。「我有個女兒在北方,」他說,「我用不著為你幹活。」
醫生從表袋裡掏出表看了看又放回去,又盯著自己的手背看了會兒。他似乎已在心中偷偷算好,知道還要多久這世界就會徹底顛倒。「她可不想要你這樣的老爹,」他說,「也許她說她願意,但那是不可能的。即便你很有錢,」他說,「他們也不想要你。他們有自己的主意。他們養著黑人,又把他們丟開。我自己掙錢,」他說,「我不幹那事。」他再次看向坦納。「我下個禮拜回來,」他說,「如果你還在這兒,那你就是打算給我幹活。」他又待了一會兒,前後晃動著身體,等待回覆。終於,他轉身離開了,開啟小徑上叢生的雜草。
坦納繼續望向田地,似乎他的靈魂已被吸出他的身體,留在椅子上的只是具空殼。如果他早知道是這樣一種選擇——要麼整天坐在這鬼地方看著窗外,要麼給黑鬼經營酒坊,他寧願給黑鬼經營酒坊。早知如此,他隨時都願意成為黑鬼的白鬼。他聽到身後,女兒從廚房進來了,心跳一陣加速,但馬上就聽見她重重地坐在了沙發上。她還沒打算出門。他沒有轉身看她。
她靜靜地在那兒坐了會兒,說道:「你的問題是,你整天坐在那個窗前,可外面沒什麼可看的。你需要些刺激,需要排解。如果你能讓我幫你把椅子轉過來,看看電視,你就不會去想那些病態的事了,什麼死亡、地獄,還有審判。上帝啊。」
「審判就要到了,」他咕噥道,「綿羊與山羊將要分開。那些守諾的人與不守諾的人將要分開。那些盡其所能做到最好與那些沒有這樣做的人將要分開。那些孝敬父母的人與詛咒父母的人將要分開。那些……」
她長嘆一聲,嘆息幾乎要把他淹沒。「浪費我這好口舌有什麼用?」她說。她起身回到廚房,叮叮咣咣地摔著東西。
她可真是高高在上啊!在家裡,他得住棚子裡,但至少周圍還有空氣,他還可以把腳放在地上。在這兒,她住的地方連房子都算不上。她住在鴿子樓裡,形形色色的外國人住在這兒,說著些稀奇古怪的話。有理智的人是不會住在這兒的。到這裡的第一個上午,她帶他去觀光。十五分鐘,他就看明白了是怎麼回事。自那以後,他就沒出過公寓。他再也不想踏足地鐵,或那種你站著不動,卻在你腳下移動的臺階,也不想坐電梯到三十四層。安全回到公寓後,他曾想象著與科爾枚一起逛。每隔幾秒他就得回頭看看,確保科爾枚跟在他後面。靠裡邊走,這些人會把你撞倒的,跟緊我,別落下,戴著你的帽子,你這該死的傻瓜,他這樣說著。科爾枚弓著腰,跟著他踉踉蹌蹌地跑,喘著粗氣,咕咕噥噥,我們來這兒幹什麼?你怎麼有這麼蠢的念頭,跑到這兒來?
我是來指給你看,這不是什麼好地方。現在你知道你待的地方有多好了吧。
我本來就知道,科爾枚說。是你不知道。
在這兒待了一週後,他收到了一封科爾枚寄來的明信片,是火車站的胡滕幫他寫的。綠色墨水:「這是科爾枚——x——你好嗎,老闆。」下面是胡滕自己的話,「別去那些夜店了,回家吧,你這個騙子,你真誠的,w.p.胡滕。」他給科爾枚回了一張明信片,由胡滕轉交,是這樣寫的:「如果你喜歡,這地方還行。你真誠的,坦納。」他要靠女兒幫他寄明信片,所以他沒在卡片上寫只要他的養老金支票一到,他就回家。他不打算告訴她,只想走時給她留張字條。收到支票後,他就叫輛出租去長途車站,然後上路。她會很高興的,就跟他一樣高興。她已對他的存在感到厭倦,也厭煩了她的責任。如果他悄悄溜走,她會開心,因為她本打算趕他走,更令她開心的是,她還可以指責他不知感恩。
至於他,他就可以回去蹲在醫生的土地上,聽命於一個嚼著十美分雪茄的黑鬼。他也不像以前那麼介意了。可他卻被一個黑鬼演員擊敗了,或一個自稱演員的人。他才不相信那黑鬼是什麼演員。
這棟樓每層有兩戶。他跟女兒住了三個禮拜後,旁邊那個鴿子籠裡的人搬走了。他站在走廊裡,看著他們搬家。第二天,又看著一家人搬進來。走廊又窄又黑,為了不礙事,他站在角落裡,只是偶爾給搬家的人提點建議,他們要是照他的話做了,還能輕省些。傢俱是新的,而且廉價,所以他估計新搬來的恐怕是對新婚夫婦,他就等著他們來,向他們道喜。沒多久,一個穿淺藍色西裝的大個兒黑人提著兩隻帆布箱大步走上樓來,低著頭鉚著勁兒。後面跟著一位年輕女子,褐色皮膚,古銅色的頭髮閃著光澤。黑人在隔壁公寓門前將箱子重重地放在地上。
「小心點,親愛的,」女人說,「我的化妝品在裡面。」
他這才意識到發生了什麼。
黑人咧嘴笑著,拍了一下她的屁股。
「別鬧,」她說,「那兒有個老頭兒在看著呢。」
他倆都轉身看著他。
「你們好。」他點點頭,轉身進了自家門。
女兒在廚房裡。「你猜是誰租了隔壁公寓?」他問道,臉上放著光。
她狐疑地看著他。「誰?」她咕噥道。
「一個黑鬼!」他歡快地說,「肯定是南方亞拉巴馬的黑鬼。還娶了個大嗓門,花枝招展的紅髮女子,他們就住在你的隔壁!」他拍了下膝蓋。「是的,絕對是!」他說,「不是才怪呢!」自從到北方來,他還是頭一次大笑呢。
她立刻板起臉。「好吧,現在你聽我說,」她說,「離他們遠點。別湊到他們跟前,交什麼朋友。在這裡,他們不一樣。我可不想招惹黑鬼,聽見了嗎?如果必須住在他們的隔壁,那麼你管你的事,他們管他們的事。在這世上,這才是人們的相處之道。如果每個人都只管自己的事,大家才能相安無事。自己活,也讓別人活。」她像只兔子似的皺了皺鼻子,看起來很蠢。「在北方,每個人都只管自己的事,這樣都能好好相處。你要做的就這麼簡單。」
「你出生之前,我就跟黑鬼相處得很好了。」他說。他回到走廊接著等。他敢打賭,那黑鬼肯定想跟能夠理解他的人聊一聊。他激動地等待著,竟兩次忘乎所以地將菸草沫吐在了踢腳板上。約莫過了二十分鐘,那套公寓的門又開了,黑人走了出來。他繫上了一條領帶,戴上了角質框架眼鏡,坦納才注意到他還留著一小撮很不明顯的山羊鬍。真時髦啊。他給人的感覺是,他根本沒去看走廊裡是否有人。
「你好啊,老弟。」坦納點了點頭。黑人從他身邊經過,沒聽見,咯噔噔迅速走下樓梯。
也許是聾子,或者啞巴,坦納心想。他回到公寓裡坐下,但每次聽到走廊裡有響動,他就會到門口探出頭去,瞧瞧是不是那黑人。下午三四點鐘,這一回他看到黑人瞧見他了。當時黑人正走過樓梯轉角,但沒等他說句話,那人就進了自己的公寓,重重地關上了門。他還沒見過誰的動作能這麼迅速,後面又沒警察追。
第二天一大早,他就站在了走廊裡,女人踩著金色高跟鞋,獨自開門出來。他想對她說早上好或者就只是點點頭,但直覺告訴他要當心。她與他以前見過的女人都不一樣,無論黑白,他就只是靠牆站著,害怕至極,假裝自己是隱形人。
那女人面無表情地瞥了他一眼,扭頭走開了,還儘量繞著他走,就好像他是隻敞口的垃圾箱。他一直屏住呼吸,看不到她了才鬆了口氣。然後他便耐心地等待那個男人。
大約八點,黑人出來了。
這次坦納直接走上前去。「早上好,牧師。」他說。憑他以往的經驗來看,如果一個黑人表情嚴肅,這個稱呼通常可以解釋。
黑人突然站住了。
「我看到你搬進來了,」坦納說,「我自己搬到北方也沒多久。要讓我說,這地方不怎麼樣。我猜你更希望回到南亞拉巴馬去。」
黑人沒有向前走,也沒回答。他的眼珠開始移動。先是看著最上面的黑帽子,然後向下看到無領藍襯衫,釦子一直系到領口,再沿著褪色的揹帶向下看到灰色的褲子,高幫鞋,之後又向上看去,非常慢,與此同時,某種深不可測、死寂而冰冷的憤怒似乎令他僵緊了。
「我想你可能知道這附近哪兒有池塘,牧師。」坦納的聲音雖變得細弱,不過聽得出來他還是抱著很大希望的。
黑人還沒開口,強壓的怒火就已經呼呼往外冒了。「我不是從南亞拉巴馬來的,」他喘著粗氣說,「我是紐約人。我也不是牧師!我是演員。」
坦納咯咯笑道:「牧師大多有點演員天賦,不是嗎?」他擠了下眼,「我想當牧師是你的副業吧。」
「我不宣道!」黑人大喊一聲快步從他身邊走過,好像一群不知打哪兒來的蜜蜂對他展開了突襲。他衝下樓梯,消失了。
坦納又在那兒站了會兒,才回公寓。這一天他都坐在椅子上,糾結著要不要再試試,跟他交個朋友。每次聽到樓梯上有動靜,他都會到門口向外張望,但那黑人直到黃昏時分才回來。黑人上樓時,他正站在走廊裡等他。「晚上好,牧師。」他忘了黑人自稱演員。
黑人停下腳步,抓住欄杆,上半身一陣戰慄。之後他慢慢走近,到坦納身前,衝上去一把抓住了他的雙肩。「我可不想聽什麼廢話,」他低聲說,「你這個戴羊毛帽的紅脖子白鬼婊子養的雜種,窮光蛋。」他喘了口氣,之後用深沉得有些誇張的聲音,幾乎大笑著說道:「我不是什麼牧師!我連基督徒都不是。我才不信那些鬼話。沒有耶穌,也沒有上帝。」那聲音高亢、尖厲,而又虛弱。
老人感覺自己身體裡的那顆心變得堅硬而粗糙,彷彿橡樹的樹結。「你的膚色還不是黑的呢,」他說,「我也不是白人!」
黑人將他推到牆上,把老人的黑帽子向下一拽,遮住了他的眼睛,然後揪住他的襯衣前襟,推著他倒退到敞開的房門,一把將他推了進去。女兒從廚房看到他瞎子似的撞上了門廳的門邊,踉踉蹌蹌跌倒在客廳裡。
好幾天他的舌頭像是凍在了嘴裡。舌頭化開後,比先前大了一倍,他沒法兒讓她聽懂他說的話。他想知道的是政府的支票到了沒有,他想用那錢買張長途汽車票回家。過了幾天,他終於讓她明白了。「支票到了,」她說,「只夠付前兩個禮拜大夫的診費,請你告訴我你怎麼回家,你說不清,走不了,也想不明白,一隻眼睛還歪斜著?就請你告訴我你怎麼回家?」
他這才慢慢意識到他現在的處境。至少他得讓她明白,他的遺體必須運回家安葬。他們可以把他的遺體放在冷藏車廂裡,這樣就可以儲存一段時間。他可不想讓這裡的殯儀人員胡亂擺弄他。他一死,他們就得立刻把他的遺體運回去,可以趕一大早的火車,他們可以給胡滕拍電報,讓他去找科爾枚,科爾枚會接手剩下的事;她都不用自己跑一趟。爭執許久,他迫使她許下了諾言,保證將他的遺體運回。
自那以後,他睡得踏實了,身體也好了些。在夢裡,他可以感受到回家路上,從松木棺材縫隙裡透進來的清晨凜冽的空氣。他可以看到科爾枚在站臺等他,紅紅的眼睛,胡滕也站在那兒,戴著綠色眼罩,穿著帶黑色羊駝毛袖子的外衣。胡滕會想,這老傻瓜如果就待在家裡,在他該待的地方,就不會在六點零三分被裝在盒子裡運回來。科爾枚將借來的騾車掉了個頭,方便他們把棺材從月臺滑進敞開的車斗。一切就緒,他們倆緊閉雙唇,一點點將裝著他的棺材挪到車上。他開始從裡面抓木板。他們丟下棺材,彷彿棺材著了火。
他們站在那兒面面相覷,又看看棺材。
「是他,」科爾枚說,「他在裡面,他自己。」
「不,」胡滕說,「肯定有隻老鼠跟他一起在裡面。」
「是他。這是他的鬼把戲。」
「如果是老鼠,他還是待在裡面吧。」
「是他。拿根棍子來。」
胡滕嘰嘰咕咕地走了,拿了根棍子回來,開始撬棺材蓋兒。沒等他把一頭撬開,科爾枚已激動地跳來躥去,呼哧喘著粗氣。坦納雙手用力一撐,從棺材裡跳了起來。「審判日!審判日!」他喊道,「你們這倆傻瓜不知道今天是審判日嗎?」
現在他清清楚楚地知道了她的許諾值幾個錢。他還不如相信別在衣兜裡的字條,相信發現他死在了街上或車廂裡或管他什麼地方的陌生人。什麼都不要指望她,她只會照她的意思辦。她再次從廚房出來,拿著她的帽子、外套和橡膠靴。
「聽著,」她說,「我得去買東西了。我不在的時候,不要試圖站起來走動。你已經去過衛生間了,不會又要去。等我回來時,我可不想看到你躺在地板上。」
等你回來時,根本不會見到我,他心說。這是他最後一次看到她那張無精打采、愚蠢的臉。他感到內疚。她待他不錯,而他總給她添麻煩。
「我走之前,你想來杯牛奶嗎?」她問。
「不想。」他說。然後他深吸一口氣說道:「你這裡不錯。在這個國家,這兒是塊好地方。對不起,因為生病給你添了這麼多麻煩。還想跟那黑鬼交朋友,是我的錯。」我還是個該死的騙子,他心說,這是為了消除這種話在他嘴裡留下的可怕的味道。
她盯著他看了一會兒,彷彿他瘋掉了。之後她似乎往好處想了。「看看,是不是偶爾說點好聽的能讓你感覺好一些?」她邊說邊坐在了沙發上。
他急著要伸直膝蓋站起來。快點,快點,他暗自惱怒。趕緊的,走吧。
「有你在這兒真好,」她說,「我可不想讓你去別的地方。我的親爹呀。」她給了他一個大大的笑容,抬起右腿,開始拉上靴子。「這種天兒,狗都不該在外面,」她說,「但我得走了。你可以就坐在這兒,祝我不要摔倒,扭斷了脖子。」穿好靴子的那隻腳在地板上跺了跺,她開始折騰另一隻。
他看向窗外。雪開始凍結在外窗上。回頭再看她時,她站在那兒,像一個大洋娃娃,塞進了帽子和外套裡。她戴上一雙綠色毛線手套。「好了,」她說,「我走了。你確定不需要什麼?」
「不需要,」他說,「你去吧。」
「好吧,再見。」她說。
他抬起帽子,將將露出有著淡淡色斑的禿頭。女兒出去關上了公寓門。他激動得開始顫抖。他向後伸手,將外套拿到腿上。穿上外套,歇了會兒,等不喘了,才抓住椅子扶手,把自己撐起來。他覺得自己的身體就像一隻沉重的大鐘,鍾錘左右搖擺,卻沒發出任何聲音。站起身後,他稍停片刻,搖搖晃晃直到找到平衡。他感到一陣恐懼和挫敗感。他永遠都做不到。不論是活還是死,他永遠到不了那裡。他將一隻腳推向前,沒倒,他的自信回來了。「耶和華是我的牧者,」他咕噥道,「我必不致缺乏。」他開始向沙發挪動,到那兒就有支撐了。他到了。他上路了。
等他到門口,她應該下了四層樓梯,在樓外了。他走過了沙發,手扶著牆一點點往前蹭。沒人能把他埋在這兒。他很自信,彷彿樓梯底端便是家鄉的樹林。他到了公寓門,開門,向走廊裡張望。自從演員推倒他後,他這還是第一次往走廊裡看。走廊裡有股陰溼的味道,空蕩蕩的。薄薄的油地氈發了黴,延伸到隔壁公寓的門口,公寓門關著。「黑鬼演員。」他說。
他站的地方距離樓梯口有十到十二英尺遠,他想直接走過去,不想手扶牆一點點地繞遠道。他把雙臂從體側向前伸出一些,徑直朝前挪去。走到一半,他的雙腿突然消失了,也許是感覺消失了。他朝下看,感到迷惑,腿還在。他向前倒去,雙手抓住了樓梯扶手。他撐著身體,盯著下面陡峭的沒有燈光的樓梯,似乎以前從未這麼長時間地看過一個地方;然後他閉上眼,向前栽倒,頭朝下停在了樓梯中段。
他立刻感到棺材傾斜了,他們正將棺材從火車搬到行李車上。他還沒弄出什麼聲響。火車震動一下,緩緩開走了。過了一會兒,他下面的行李車隆隆動了起來,將他運到了車站一側。他聽到啪嗒啪嗒的腳步聲越來越近,估計是有一群人圍了過來。等著瞧吧,等他們看到這個會有什麼反應,他想。
「那是他,」科爾枚說,「是他的鬼把戲。」
「是一隻該死的老鼠在裡面。」胡滕說。
「是他。拿棍子來。」
稍後,一道綠光照在他身上。他朝光推了一把,用微弱的聲音喊道:「審判日!審判日!你們這些傻瓜不知道今天是審判日,對吧?」
「科爾枚?」他喃喃說道。
俯身對著他的黑人有一張氣哼哼的嘴和一雙憤憤的眼。
「我也不是賣煤的。」他說。肯定是搞錯了車站,坦納想。那些傻瓜提前把我放下了。這黑鬼是誰?這兒天都沒亮。
黑人旁邊是另一張臉,一個女人的臉——蒼白,頂著一堆閃著銅光的頭髮,她的臉是扭曲的,彷彿剛剛踩了一坨屎。
「哦,」坦納說,「是你。」
演員靠近些,抓住他的襯衣前襟。「審判日,」他嘲諷道,「沒有什麼審判日,老頭兒。接受吧。也許今天是你的審判日。」
坦納想抓住欄杆把自己撐起來,卻只抓到了空氣。那兩張臉,一張黢黑一張慘白,似在晃動。他靠意志使那兩張臉定格在眼前,同時輕如呼吸般抬起手,用他最歡快的聲音說:「扶我起來,牧師。我要回家了。」
女兒從雜貨店回來後,發現了他。他的帽子被拉下來蓋在臉上,頭和雙臂卡在欄杆裡;雙腳懸在樓梯井上,彷彿戴著足枷。她瘋狂地拉扯他,又飛奔去找警察。他們鋸斷了欄杆,將他弄了出來,說他已經死了大約一小時了。
她把他葬在了紐約市。自那以後,她晚上就睡不著了。夜夜輾轉,臉上出現了明顯的皺紋。於是她請人挖出他的遺體,運到了科林斯。現在她晚上睡踏實了,氣色也基本恢復從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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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竺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