帕克的妻子坐在前門廊的地板上剝豆角。帕克坐在臺階上,離得不遠,慍怒地看著她。她相貌平平,平平。她臉上的皮膚薄而緊繃,洋蔥皮似的,灰色的眼睛冰錐尖兒般銳利。帕克明白為什麼會娶她——不娶就得不到她——但他不明白為什麼現在還和她在一起。她懷孕了,懷孕的女人可不是他喜歡的型別。可他仍然留在她身邊,彷彿被她施了魔法。他迷惑不解,為自己感到羞慚。
他們租的房子孤零零地矗立在公路旁高高的路堤上,與之相伴的只有一棵高大的美洲山核桃樹。不時有汽車在下方駛過,妻子的目光便會猶疑地追隨汽車的聲響,之後又回到腿上堆滿豆子的報紙。汽車是她所不喜的事物之一。她有諸多缺點,其中一條便是她總在捕捉罪惡的氣息。她不抽菸,也不含唇煙,不喝威士忌,不說髒話,不化妝,上帝知道,化化妝還能讓她好看些,帕克心想。她反對色彩,嫁給他後,這一點尤為突出。有時他覺得她嫁給他是為了拯救他。有時他又懷疑她其實很喜歡那些她說她不喜歡的東西。他可以多多少少解釋她的言行;他無法理解的是他自己。
她扭頭看向他這一邊,說道:「你不能給男人幹活,這說不通。你用不著非給女人幹活呀。」
「啊,你就不能閉嘴嗎。」帕克咕噥道。
如果他能確定她是嫉妒他的女僱主,他會感到開心,但很有可能她不過是擔心若他和那女人相互吸引就會導致罪惡。他跟她說那女人是個身材高挑、金髮碧眼的年輕姑娘;其實,她都快七十了,慾望已乾涸,只想讓他儘可能多幹活,別無其他興趣。倒不是說老女人不會偶爾對青年男子產生興趣,特別是有魅力的男子,就像帕克眼中的自己,但這位老太太看他的眼神就跟看她那輛舊拖拉機似的——不得不受著,因為沒別的可用。帕克開上那輛拖拉機的第二天,它就壞了,她馬上支使他去砍灌木,撇著嘴對黑鬼說:「他碰什麼,什麼就壞。」她還叫他幹活時穿上襯衣;天氣倒是沒那麼悶熱,但帕克已經脫了上衣,現在只得不情願地穿上。
帕克以前沒結過婚,這醜女人是他的第一任。他之前有過其他女人,不過他的計劃可是永遠不在法律上被套牢。第一次見到她時是一個上午,他的車在路上拋錨了。他勉強把車開下公路,進到一間掃灑整潔的院子裡,一棟兩室的房子坐落在院中,牆皮斑駁。他下車開啟引擎蓋,檢查發動機。帕克有第六感,能察覺到附近有女人在觀察他。他低頭檢查發動機,幾分鐘後他的脖子有了一種刺癢的感覺。他看了看空空的院落和房子的門廊。一個他看不到的女人要麼是在附近那叢忍冬的後面,要麼是在房子裡透過窗戶在看他。
突然,帕克上躥下跳地甩起手,好像手被機器傷到了似的。他彎下腰,手捧到胸前。「遭天殺的!」他吼道,「地獄的耶穌基督啊!該詛咒的!真是該死!」他扯著嗓子,喊出一連串的咒罵,一遍又一遍。
一隻可怕的粗剌剌的爪子猛地扇到他的一側臉頰,沒有任何預警,他向後倒在了引擎蓋上。「在這兒不許說髒話!」一個聲音在他身旁尖叫。
帕克的視線模糊了,有那麼一瞬間,他以為他是被上面的什麼東西襲擊了,一位長著鷹眼的巨大天使揮舞著某件古老兵器。視線清晰後,他看到面前站著一個瘦骨嶙峋的高個兒姑娘,手中拿著掃帚。
「我的手傷著了,」他說,「我的手b傷著/b了。」他憤怒極了,忘了自己的手根本沒受傷,「我的手怕是斷了。」他發出低沉的怒吼,聲音還在顫抖。
「我看看。」姑娘命令道。
帕克伸出手,她湊近前檢查那隻手。手心沒什麼傷痕,她握住手翻轉過來。她自己的那隻手乾巴巴,熱乎乎的,很粗糙,在她的碰觸下,帕克感到一震,恢復了生命力。他愈加仔細地看了看她,心想,我可不想跟這位有什麼瓜葛。
姑娘銳利的目光審視著手中紅撲撲又短又粗的手背。手背上,紅藍兩色刺出了一隻停歇在大炮上的白頭鷹。白頭鷹的上方,有蛇盤桓於盾牌之上,鷹蛇之間是幾顆心,有幾顆被利箭刺穿了。蛇上方,是一把攤開的紙牌。帕克的袖子捲到了肘部。從手腕到肘部,手臂上的每一寸肌膚都刺上了豔麗的圖案。姑娘愣愣地看著,臉上浮現出一絲驚呆的微笑,好像不慎抓到一條毒蛇;她丟開了那隻手。
「我的文身大多是在國外做的,」帕克說,「但這些基本上是在美國做的。我的第一個文身是十五歲時做的。」
「別跟我說,」姑娘說,「我不喜歡。聽了也沒用。」
「你該看看那些你看不到的。」帕克擠了擠眼。
兩朵紅暈如兩隻蘋果浮現在姑娘的面頰上,柔和了她的相貌。帕克迷惑了。他從來沒想過她會不喜歡文身。他還沒遇到過不為之著迷的女人呢。
十四歲時,帕克在集市上見到了一個從頭到腳刺滿文身的男人,那男人只在腰間圍了張豹皮。帕克站在一條長凳上,靠近帳篷後部。從他的位置望去,那男人的肌膚看似一幅構圖精巧、絢爛多彩的完整圖畫。男人五短身材,健壯結實,在舞臺上走來走去,活動著筋骨,他皮膚上那些交纏紛雜的人物、動物和花朵便自行微微舞動。帕克很激動,旗子通過時,他也像在場的一些人一樣心潮澎湃。他是個體格笨重、熱切而認真的男孩兒,嘴總是微微張開,普通得像塊麵包。表演結束後,他仍站在長凳上,盯著剛才那個文身男所在的地方,直到帳篷裡的人幾乎走光。
帕克頭一次被震撼到了。那天在集市上遇見那人之前,他從未對自己的存在感到有什麼不同尋常之處。即便在那時,他也僅僅有某種不安,好像盲童被緩緩引向了另一個方向,而他自己並不知曉他的方向已然改變。
不久他有了第一個文身——大炮上停歇的白頭鷹。是當地一位藝術家給他做的。不怎麼疼,只是微微有一點,恰到好處,讓帕克覺得值得一做。這也挺奇怪,因為此前他認為只有那些不疼的才值得一做。第二年他輟學了,因為他十六了,而且他可以輟學。他上了一段時間職業學校,後來也退了,在一家汽車修理廠幹了六個月。他工作的唯一原因就是他想要更多的文身。他的母親在洗衣房工作,可以供養他,但她不願給他的文身出錢,除非他去刺一個心上寫著她的名字的圖案。他去刺了,嘟嘟囔囔的。反正她的名字是貝蒂·簡,誰知道那是他母親的名字。他發現那些以前他喜歡人家而人家並不喜歡他的女孩兒覺得這些文身很有魅力。他開始喝啤酒、打架。母親為他淪為這樣的人而哭泣。一天晚上,她拖著他去參加一場信仰復興會,事先沒告訴他要去哪裡。當他看見燈火通明的大教堂時,他掙脫她的手跑掉了。第二天,他謊報年齡,參加了海軍。
水手的緊身褲對於帕克來說太瘦了,不過壓在腦門兒上的傻兮兮的白帽子倒讓他的臉看起來有種若有所思,甚至嚴峻的樣子。在海軍待了一兩個月後,他的嘴不再老是張著了,身姿也硬朗得有了男人樣兒。在海軍服役五年,他與那艘灰色機艦艇似乎融為了一體,除了眼睛;他的眼睛還是淡淡的藍灰色,如海洋般反射著四周的無垠寬廣,似乎他的雙眼就是微縮版的神秘大洋。到了港口,帕克就四處閒逛,拿那些他去過的破敗地兒與亞拉巴馬州的伯明翰相比。每到一處,他都要刺一個新文身。
他不再刺靜物,比如錨或交叉的來福槍之類。他在雙肩各刺了虎豹一頭,胸前有蟒蛇繞火炬,兩條大腿上刺著鷹隼,胃部和肝臟部位分別是伊麗莎白二世和菲利普親王。他不太在乎文身內容,只要顏色漂亮;在腹部,他刺了些色情畫,不過只是因為那地方似乎正適合。一個文身大概可以滿足帕克一個月,之後吸引力就消退了。每當有面大些的鏡子,他就會在鏡前端詳自己的整體樣貌。他覺得他的文身效果並非色彩之錯綜交纏,反讓人覺得蕪雜紛亂,毫無章法。他會大為不滿,接著便去找文身師,填上肌膚的一處空白。帕克的身體正面幾乎全都刺了文身,後背卻什麼都沒有。他不想在他不方便看到的地方弄什麼文身。隨著他身體正面的空白越來越少,他的不滿也越來越強烈,沒有一處讓他滿意。
一次休假後,他沒歸隊,也沒請假,待在陌生城市的出租房裡,喝醉了酒。他的不滿,本來是緩慢發展的、潛在的,卻突然變得強烈,令他狂躁不安,就好像那豹子、那獅子、那些蛇和鷹隼都刺穿了他的皮膚,在他體內捲入了一場惡戰。海軍找到他,關了他九個月的禁閉,就將他開除了,真是顏面盡失。
那以後,帕克決定去鄉下,只有那裡的空氣才適合呼吸。他在路堤上租了個棚子,買了輛舊卡車,感覺合適就打些零工。遇到未來妻子的那段時間,他的營生是賣蘋果,以蒲式耳買入蘋果,再以同樣的價格按磅賣給偏僻地區的農場主。
「所有那些,」女人指著他的胳膊說,「跟愚蠢的印第安人所做的沒什麼兩樣。全是虛榮。」她似乎找到了她想說的詞:「虛空的虛空。」
好吧,我幹嗎在乎她怎麼想呢?帕克自問,但他顯然感到困惑。「我覺得總有你比較喜歡的吧。」他慢騰騰地說,心中盤算著哪處文身可能打動她。他再次把胳膊伸到她面前。「你最喜歡哪一個?」
「哪個都不喜歡,」她說,「不過那隻雞倒不像別的那麼糟。」
「什麼雞?」帕克幾乎喊了起來。
她指了指白頭鷹。
「那是白頭鷹,」帕克說,「哪個傻瓜會在身上弄只雞?」
「哪個傻瓜會把這裡的任何一樣弄到身上?」姑娘說著轉身便走。她慢慢走進房子,任他自行離開。帕克又在那兒站了幾乎有五分鐘,呆呆地看著她走進去的那道黑乎乎的門。
第二天,他帶著一蒲式耳蘋果回來了。他可不會被她那種相貌的人擊垮。他喜歡身上肥嘟嘟的姑娘,這樣就不會感到她們的肌肉,更不會感到她們的老骨頭。他進院時,她正坐在最高一層臺階上,院子裡全是孩子,都像她一樣又瘦又窮;帕克記得那天是禮拜六。他向女人示好時不喜歡有孩子在旁邊,還好他把那筐蘋果從卡車上拿了下來。孩子們圍過來看他帶來了什麼,他給他們一人一隻蘋果,讓他們去別處玩,就這樣打發了那群孩子。
姑娘沒任何反應,彷彿不認識他。他感覺自己就像一頭走失的豬或山羊,闖進了這院子,而她都懶得拿掃帚趕它走。他把那筐蘋果放在她旁邊的臺階上,自己坐在了下一層臺階。「吃吧。」他衝著籃子點點頭,陷入了沉默。
她迅速拿起一隻蘋果,好像不抓緊,那筐子就會消失似的。飢餓的人會讓帕克緊張。他總是有足夠多的東西吃。他變得很不自在,覺得無話可說,可為什麼要說話呢?此刻他想不起來自己為什麼要來,以及為什麼不趁那些孩子還沒幹掉第二筐蘋果以前趕緊走掉。他猜他們是她的弟弟妹妹。
她慢慢咀嚼著蘋果,專心致志地享受,微微彎著腰,看向前方。從門廊看過去,長長的斜坡上點綴著紫苑草,公路那邊,丘陵連綿,還有一座小山。空曠的視野總令帕克有沮喪之感。看著那樣的曠野,總會覺得有人在追蹤你,海軍或政府或宗教。
「那些孩子是誰的,你的嗎?」他終於開口了。
「我還沒結婚,」她說,「他們是媽媽的。」她那語氣就好像結婚已是指日可待。
看在上帝的分兒上,誰會娶她呀?帕克心想。
帕克身後的門口出現了一個身材高大的光腳女人,一張大臉,露著大齒縫。顯然她已在那兒待了幾分鐘。
「晚上好。」帕克說。
女人穿過門廊,拿起還有些蘋果的筐子。「謝了。」說著便拿著筐回屋了。
「那是你老媽?」帕克咕噥道。
姑娘點點頭。帕克想到了許多他可以說的刻薄話,比如「我很同情你」,但他只是悶悶地沉默著,坐在那裡看風景。他覺得自己定是病了。
「我明天要是買了桃子,就給你帶些來。」他說。
「非常感謝。」姑娘說。
帕克根本不想帶什麼桃子回到那裡,不過,第二天,他這麼做了。他和姑娘幾乎沒什麼可談的。他倒是講了一件事,「我的背上沒有文身。」
「你的背上有什麼?」姑娘問。
「我的襯衣,」帕克說,「哈。」
「哈,哈。」姑娘有禮貌地說。
帕克覺得他真是瘋了。他完全無法相信自己竟會被這樣的女人吸引。在他帶著兩隻香瓜第三次出現之前,她似乎只對他帶來的東西感興趣。「你叫什麼名字?」
「帕克。」他說。
「代表什麼?」
「你可以就叫我,」帕克說,「或者帕克。沒人叫我的名字。」
「代表什麼?」她繼續追問。
「別管啦。」帕克說,「你叫什麼?」
「你告訴我那是什麼的縮寫,我就告訴你我的名字。」她說。她的語調裡只有那麼一絲調情的味道,卻立刻鑽進了帕克的腦袋裡。他從未跟任何男人或女人說起過他的名字,只是在海軍和政府部門的檔案上填寫過,還有就是他一個月大時的洗禮記錄上;他的母親是衛理公會教派的。這個名字從海軍檔案洩露後,他差點把用這個名字稱呼他的人殺死。
「你會到處宣揚的。」他說。
「我發誓不跟任何人說,」她說,「我以上帝的聖言起誓。」
帕克默默地坐了幾分鐘,然後摟住姑娘的脖子,將她的耳朵靠近他的嘴,低聲說出了那個名字。
「俄巴底亞。」她輕聲說。她的臉漸漸煥發出光彩,似乎這個名字對她預示著什麼。「俄巴底亞。」她說。
帕克仍然覺得這個名字散發出臭味。
「俄巴底亞·以利戶。」她以崇敬的聲音說。
「你要是大聲叫這個名字,我會把你的腦袋敲碎。」帕克說,「你叫什麼?」
「撒拉·路得·凱茨。」她說。
「很高興見到你,撒拉·路得。」帕克說。
撒拉·路得的父親是正福音教派的牧師,他不在家,在佛羅里達傳播福音。她母親似乎不介意他對姑娘的關注,只要他每次都帶來些什麼就行。至於撒拉·路得本人,帕克來過三次後就很清楚她迷上他了。她喜歡他,雖然她堅持說皮膚上的畫是虛空中的虛空,雖然她聽到了他的咒罵,雖然當她問他,他是否已得拯救時,他回答說他不覺得他需要什麼拯救。後來帕克曾突發奇想說道:「要是你吻我,我就得到了拯救。」
她生氣地說:「那不是拯救。」
不久之後,她同意坐他的卡車兜兜風。帕克把車停在廢棄的路邊,提出跟她一起躺在車斗裡。
「我們結婚之後才可以。」她說——就那個樣子。
「哦,沒必要。」帕克說著便伸手去摸她,她將他一把推開,勁兒很大,車門都撞開了,帕克躺在了地上。彼時彼地,帕克決定不再跟她有任何瓜葛。
他們是在縣教區長辦公室結婚的,因為撒拉·路得認為教堂是偶像崇拜之所。帕克對如何結婚無所謂。教區長辦公室裡擺著一排排的硬紙殼檔案盒和記錄簿,灰撲撲的黃色紙條夾在記錄簿裡,尾端懸在外面。教區長是位紅髮老太太,擔任這一職務已有四十個年頭,像她的那些書一樣灰頭土臉。她站在一張立式桌後面,隔著鐵欄杆為他們證婚。結束後,她很誇張地說:「三美元五十美分,直到死亡將你們分開!」然後從機器裡扽出幾張表格。
婚姻絲毫沒有改變撒拉·路得,卻使帕克陷入未曾有過的憂鬱。每天早晨他都想他受夠了,晚上不回家了;可每天晚上他都回家。每當帕克受不了時,就會去刺一個文身,但現在他身上唯一空著的地方就是後背了。要想看到後背的文身,他需要兩面鏡子,站在鏡子中間合適的位置,帕克覺得這可真是凸顯其愚蠢的好辦法。撒拉·路得要是有些品位,倒還可以欣賞他背上的文身,可她連他身上其他地方的文身都不屑一看。每次他想給她指出一些文身的特別之處,她就閉緊雙眼,背過身去。除非是漆黑一片,否則她希望帕克能穿好衣服,還得把袖子放下來。
「在上帝的審判席上,耶穌會問你,‘你這輩子都做了些什麼,就只是在全身上下繪滿圖畫嗎?’」她說。
「你騙不了我,」帕克說,「你就是怕僱我幹活的那位高個兒美女太喜歡我,會對我說,‘來吧,帕克先生,你我……’」
「你是在招惹罪惡,」她說,「在上帝的審判席上,你也會因此事受審。你應該像以前一樣,賣地裡出產的水果。」
帕克在家沒什麼事可做,就是聽她嘮叨如果他不改變,在上帝的審判席上他會怎麼怎麼樣。一有機會,他就插入僱他幹活的那位高個兒美女的事。「‘帕克先生,’」他說她是這樣說的,「‘我是衝著你的腦子僱你的。’」(其實她後面還有一句:「你幹嗎不用呢?」)
「你該看看她第一次見到我沒穿襯衣時的表情,」他說,「‘帕克先生,’她說,‘你就是行走的風景啊!’」這的確是她的話,只不過她是撇著嘴說的。
帕克心中的不滿越來越強烈,唯有文身才可以平復。只能刺在背上了,別無他法。他的腦子裡漸漸有了個不成熟的想法。他想象著刺一個撒拉·路得無法抗拒的圖騰——宗教主題。一本開啟的書,下面寫著《聖經》,書頁上有一節真實的經文。這個念頭也就持續了一會兒;然後他就聽到她說:「我不是已經有一本真正的《聖經》了嗎?既然我能讀整本書,你覺得我為什麼要一遍又一遍讀同一節經文呢?」他需要比《聖經》還好的東西!他冥思苦想,夜不成寐。他已經掉了不少肉啦——撒拉·路得只會把食物往鍋裡一扔,白煮。他不確定他為什麼要跟一個醜陋的、懷了孕的,還不會做飯的女人在一起,這種不確定令他緊張煩悶,臉上開始微微抽搐。
有一兩次他突然轉過身,好像覺得有人在跟蹤他。他有位祖父,最終進了州立精神病院,不過那時他已經七十五歲了。他迫切地需要刺一個文身,他同樣迫切地需要找到合適的圖案以使撒拉·路得就範。心裡惦記著這事兒,眼神便顯得空洞、心不在焉。他的僱主,那位老太太跟他說,他要是不能專心做事,她知道去哪兒能找個十四歲的黑人男孩兒為她專心幹活。帕克的心思不在這兒,甚至沒覺得被冒犯。擱著以前,他會當場甩手就走,乾巴巴來一句:「行啊,那你就去找他幹吧。」
兩三天後的上午,他在一塊大田裡,用老太太那可憐的壓捆機和破舊的拖拉機打包乾草,那塊田已經清理乾淨,只在中間留著一棵年頭久遠的巨大的樹。老太太不砍有年頭兒的大樹,僅僅因為那是一棵有年頭兒的大樹。她指著樹對帕克說,開著機器收拾樹周圍的乾草時,小心不要撞到它,就跟帕克是瞎子似的。帕克從田地周邊開始,以樹為中心轉著圈靠近。他得不時從拖拉機上下來,解開纏在一起的打包繩,或者把石塊踢開。老太太跟他說過要把石塊拿到田邊去,他是那樣做的,當她在一旁看著時。她若不在,要是覺得還行,他就直接壓過去。他在田裡打轉,心中想著後背做什麼圖案合適。高爾夫球大小的太陽有規律地在他前後交替,但他好像同時在前後都看到了太陽,好像他的腦後也長著眼睛似的。突然,他看到那棵樹向他倒過來要抓住他。重重的撞擊將他拋向空中,他聽到自己用難以置信的大嗓門喊道:「上帝啊!」
他仰面摔在了地上,拖拉機被樹撞得翻了個兒,燃起了火焰。帕克看到的第一件東西就是他那雙迅速被火焰吞沒的鞋;一隻鞋在拖拉機下面,另一隻在稍遠的地方,孤零零地燃燒著。他沒穿鞋。他可以感覺到燃燒的樹噴在他臉上的熱浪。他坐在地上,東倒西歪地向後退,眼睛瞪得如黑洞,他要是知道怎麼畫十字肯定就畫了。
他的卡車在田邊土路上。他朝卡車挪去,還是坐在地上,還是倒退著,只是越來越快;退到一半,他起身弓著腰往前跑,兩次跪倒在地。他的兩條腿就像兩條生鏽的排水管。終於他上了卡車,七扭八歪地開上了路。他路過了堤上自家的房子,徑直朝城裡開去,五十英里遠。
進城的路上,帕克不允許自己思考。他只知道他的生活發生了重大改變,一躍而入更糟糕的未知,而且他還無能為力。宿命所指。
畫師有兩間凌亂的大房間,位於一條後街,樓下是足科醫生診室。下午剛過三點,帕克一言不發地闖到畫師面前,仍然光著腳。畫師和帕克年紀相仿,二十八歲,卻形容瘦削,還禿頂,他正在一條小畫案後用綠色墨水勾勒圖案。他抬起頭,不滿地瞧著面前這個眼窩深陷的傢伙,並沒有認出帕克來。
「讓我看看你那本全是上帝紋樣的書,」帕克氣喘吁吁地說,「那本宗教書。」
畫師繼續用他那睿智、高傲的目光盯著帕克。「我不給醉鬼文身。」他說。
「你認識我呀!」帕克生氣地喊道,「我是帕克!你以前給我刺過文身,我可都付了錢的!」
畫師又看了他一會兒,似乎不能完全確定。「你的氣色不如以前啊,」他說,「肯定是蹲過大牢了。」
「結婚了。」帕克說。
「哦。」畫師說。畫師藉助幾面鏡子在自己的頭頂刺了一隻迷你貓頭鷹,纖毫畢現,和五十美分硬幣差不多大,那是他的炫技之作。城裡有便宜的畫師,但帕克一向只要最好的。畫師開啟房間後部的一隻櫃子,開始翻找畫冊。「你對誰感興趣?」他說,「聖人、天使、基督,還是別的什麼?」
「上帝。」帕克說。
「聖父、聖子,還是聖靈?」
「就是上帝,」帕克不耐煩地說,「基督。無所謂。是上帝就行。」
畫師拿著一本書回來,把另一張桌上的一些紙張挪開,將書放在桌上,讓帕克坐下看喜歡什麼。「後面的紋樣比較新。」他說。
作者「弗蘭納裡·奧康納」的其他小說
《天竺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