帕克拿著書坐下,舔了舔拇指。他開始翻閱,從後面較新的紋樣開始。他認出了一些紋樣——《好牧羊人》《不要禁止他們》《微笑的耶穌》《耶穌——醫生的朋友》,他繼續快速往前翻,圖片越來越令人不安。有一張畫的是消瘦發綠的死人臉,臉上有道道血痕。還有一張是黃臉上耷拉著一雙紫眼睛。帕克的心臟越跳越快,到後來簡直就像一臺巨大的發動機在他身體裡怒吼。他快速翻動著畫頁,覺得翻到命定那張時,自會有徵兆出現。他繼續翻,快要翻到畫冊開頭了。在某頁上,一雙眼睛瞟了他一眼。帕克繼續翻,停下。他的心似乎被剜掉了;徹底的靜默。似乎靜默本身就是一種語言,明明白白地告訴他,「往回翻。」
帕克翻回到那張圖——拜占庭風格的扁臉基督,頭頂光輪,表情嚴肅,眼神苛刻。他坐在那裡顫抖著;心臟重又慢慢跳動,似乎某種微妙的力量使之恢復了生命力。
「找到你喜歡的了?」畫師問。
帕克的喉嚨幹得說不出話來。他站起身把翻開的書塞給畫師,正是有著那張圖片的那一頁。
「這張很貴的,」畫師說,「不過你倒不需要那些小方塊,只要個輪廓,面部特徵再精緻些。」
「就要原樣,」帕克說,「原樣,要麼就不刺了。」
「不關我的事,」畫師說,「不過這樣的活兒我可不白乾的。」
「多少錢?」帕克問。
「大概需要兩天。」
「多少錢?」帕克說。
「按工時付還是一次付清現金?」畫師問。帕克的其他文身都是按工時付的,不過他都付清了。
「十美元定金,每做一天再付十美元。」畫師說。
帕克從錢包裡掏出十美元紙幣;還剩三美元。
「你明天上午來,」畫師說,把錢裝進了衣兜裡,「我得先把書裡的紋樣勾勒出來。」
「不不!」帕克說,「現在就勾,要麼就把錢還給我。」他的眼睛閃著兇光,跟要打架似的。
畫師同意了。他覺得,若是一個人傻到要在後背刺個基督,很有可能下一分鐘他就改了主意,可一旦開始做了,他就不能反悔。
畫師讓帕克趁他勾圖的工夫,去水池那兒用特製的香皂洗一洗後背。帕克洗了後背回來,在房間裡來回踱步,緊張地活動著肩膀。他想再看看那張圖,同時又不想看。畫師終於站了起來,讓帕克趴在桌上。他用沾了氯乙烷的棉籤擦拭他的後背,然後用碘筆在他的背上勾勒頭部。一小時過去了,他拿起了電動工具。帕克並不覺得怎麼疼。在日本,他讓人用象牙針在他的大臂上刺了幅佛陀像;在緬甸,一個棕色人種的小個兒男人用削尖的小木棍在他的兩膝上各文了一隻孔雀,棍子有兩英尺長;還有業餘畫師用大頭針和菸灰給他刺過文身。在畫師的手下,帕克通常都很放鬆很舒適,常常會睡著,但這一回他很清醒,每塊肌肉都是緊張的。
午夜時分,畫師說他要收工了。他在靠牆的桌上支起一面鏡子,四英尺見方,又從盥洗室牆上摘下一面小鏡子塞到帕克手中。帕克背對桌鏡站著,移動手中的鏡子,直到看見後背閃現出一片色彩。他的背上幾乎佈滿了紅色、藍色、象牙色以及藏紅色的小方塊;他從那些小方塊中分辨出了一張臉的輪廓——嘴、剛剛起筆的兩道濃眉、直挺挺的鼻子,不過面頰還是空的;也沒有眼睛。他當時的印象是上當了,畫師給他刺了幅《醫生的朋友》。
「沒有眼睛。」帕克喊道。
「會有的,」畫師說,「到時候會有的。我們還要再刺一天呢。」
帕克在「基督使命光之港」的小床上睡了一晚。他覺得在城裡過夜,這種地方最好了,因為是免費的,還有些飯菜。他得到了最後一張床,他還光著腳,便接受了一雙二手鞋,糊里糊塗地竟穿著鞋上了床。他躺在床上整宿未眠,長長的宿舍裡擺著一張張小床,床上壓著塊塊身體。屋裡唯一的光亮便是房間盡頭的十字架發出的磷光。那棵樹又伸手來抓他了,接著就燃起了大火;鞋子靜靜地兀自燃燒;書裡的眼睛清清楚楚地對他說「翻回去」,同時又一聲不吭。他希望自己不是在這個城市裡,不是在「使命光之港」,不是獨自一人躺在床上。他心中難過,渴求撒拉·路得。她那刻薄的舌頭和冰錐般的眼睛是他能想起來的唯一安慰。他認為自己正在失去那安慰。與書中的眼睛相比,她的眼睛倒顯得柔和而遲緩。雖然他想不起來書中那雙眼睛的樣子,卻仍能感受到其穿透力。他覺得在那雙眼睛的注視下,他就像蒼蠅翅膀般透明。
文身師跟他說上午十點後再來,但當文身師十點鐘到那裡時,帕克正坐在漆黑的走廊地板上等他。帕克一起床就決定,刺好文身後,他是不會看的,昨天的種種感覺,不論是白天的還是晚上的,都是瘋子所有,今後他還是要像以前一樣,靠自己健全的理智行事。
畫師接著昨天的活兒開始幹。「有件事我想知道,」他在帕克的背上工作了沒多會兒就說,「你為什麼想在背上刺這個?你是去了什麼地方,獲得了信仰嗎?你是得到了拯救嗎?」他以嘲諷的口吻問。
帕克感覺喉嚨又鹹又幹。「沒有,」他說,「信仰對我可沒啥用。一個不配獲救的人是救不了自己的,他可不值得我同情。」這一串話如鬼魅般從他嘴裡跑出去,迅速消失得無影無蹤,好像他從沒說過。
「那你為什麼……」
「我娶了一個已獲拯救的女人,」帕克說,「我就不該娶她。我應該離開她。她完了,懷孕了。」
「太糟了,」畫師說,「這麼說是她讓你刺這個文身的。」
「不,」帕克說,「她什麼都不知道。這是給她的驚喜。」
「你覺得她會喜歡這個,會放過你一段時間?」
「她沒招兒了,」帕克說,「她不能說她不喜歡上帝的樣子。」他覺得他跟畫師說的已經夠多了。畫師們在自己的領域還行,但他不喜歡他們打聽常客的隱私。「我昨晚沒睡,」他說,「現在我得睡會兒。」
這句話讓畫師閉了嘴,卻沒讓他睡著。他躺在那兒,想象著撒拉·路得看到他背上這張臉如何驚得目瞪口呆,不過這一場景時常被打斷,他會看到那棵燃燒的樹,以及樹下燃燒的他那隻空鞋子。
畫師不間斷地幹到了下午快四點,午飯都沒吃,電動工具幾乎沒停,除了擦掉帕克背上滴落的顏料。終於他的工作完成了。「現在你可以起來看看了。」他說。
帕克坐了起來,然後就在桌邊坐著沒動。
畫師對他的活兒很滿意,想讓帕克馬上看到。而帕克卻繼續坐在桌邊,微微弓著腰,目光呆滯。「你怎麼了?」畫師說,「去看看呀。」
「我沒怎麼,」帕克突然挑釁地說,「文身又跑不掉。我在哪兒,它就在哪兒。」他伸手去拿襯衣,顫巍巍地開始穿衣服。
畫師粗魯地抓住他的胳膊,把他拽到兩面鏡子之間。「現在b看/b。」作品被忽視令他很生氣。
帕克看了看,臉色變得煞白,走開了。鏡中那張臉上的眼睛繼續盯著他——靜靜地、直勾勾地、嚴苛地,被寂靜籠罩著。
「這是你的主意,記住了,」畫師說,「我是會建議你文別的圖樣的。」
帕克什麼都沒說。他穿上襯衣,走出門,畫師喊道:「一分錢都不能少啊!」
帕克去了街角的一家瓶裝酒莊,買了一品脫威士忌,到旁邊的小巷一飲而盡,只用了五分鐘。之後他去了附近的檯球廳,進城時他總要去那兒玩玩。檯球廳彷彿一個穀倉,採光良好,一側有吧檯,另一側有賭博機,後部是幾張檯球桌。帕克剛進去,一個穿紅黑格子衫的大個兒男人就拍了一下他的背,跟他打招呼,喊道:「嘿——小子!帕克!」
帕克的背還拍不得。「別碰我,」他說,「我剛在那兒刺了文身。」
「這次文了什麼?」那人問,又對賭博機那兒的幾人喊道:「又文身了。」
「這次沒什麼特別的。」帕克說著便溜到了空著的賭博機旁。
「好啦,」大個兒男人說,「讓我們看看的文身。」眾人抓住帕克,任他扭來扭去,他們還是七手八腳地撩起了他的襯衣。帕克感到眾人的手唰地鬆開了,襯衣彷彿一塊麵紗又蓋在了那張臉上。檯球廳裡一片寂靜,帕克覺得那寂靜如漣漪般以他為中心散開,延伸到地基,又向上穿過房梁直達房頂。
終於有人開口道:「基督啊!」眾人即刻七嘴八舌地喧囂起來。帕克轉過身,臉上露出遲疑的微笑。
「那是乾的事!」穿格子衫的男人說,「這傢伙可真不一般!」
「或許他受到感召,信了教。」有人喊道。
「絕無可能。」帕克說。
「信教了,為耶穌做見證,是吧,?」一個叼著雪茄的小個兒男人揶揄道,「這可是我見過的最獨特的方式。」
「就讓帕克想個新點子吧!」胖子說。
「耶——好傢伙!」有人喊道。他們都開始吹口哨,夾槍帶棒地奉承他,直到帕克說:「啊,閉嘴。」
「你幹嗎文那個?」有人問。
「好玩,」帕克說,「關你什麼事?」
「那你為什麼不笑?」有人喊。帕克衝向他們中間,彷彿一陣夏日旋風捲起了爭鬥,桌子掀翻,拳頭揮舞,直到兩個人抓住他,跑向門口,將他扔了出去。隨後檯球廳一片寂靜,令人神經崩潰的寂靜,那穀倉似的房間就像是條船,人們將約拿從船上扔進了大海。
檯球廳後面的小巷裡,帕克在地上坐了良久,審視自己的靈魂。他覺得自己的靈魂就是一張事實與謊言交織成的蛛網,對他來說毫不重要,但不論他怎麼想,靈魂卻貌似是必需的。那雙眼睛被永遠刺在了他的背上,那是他必須服從的眼睛,對此他確定無疑。他這一生,抱怨著,有時咒罵著,時常害怕著,一度狂喜著,不論哪種本能,他都會服從——在集市上看到那個文身男時,他心潮澎湃,感到狂喜,參加海軍時則感到害怕,與撒拉·路得結婚時則在抱怨。
想到她,帕克慢慢站起身。她會知道他該怎麼辦。她會幫他想明白剩下的事,至少她會開心。他覺得一直以來,他想要的就是讓她開心。他的卡車還停在畫師的樓下,不過並不遠。他上了車,駛離城市,駛入鄉村的黑夜。他的酒勁兒幾乎過去了,不再感到不滿,但他覺得自己與往昔不同。好像他是他自己,卻又是個陌生人,正開車去往新地方,儘管一切所見都是熟悉的,哪怕是在夜裡。
他終於抵達了路堤上的房子,他把車停在山核桃樹下,下了車。他儘量鼓搗出響動來,以表明這地方仍是他做主,沒跟她打招呼就夜不歸宿沒什麼大不了,這就是他的行事風格。他嘭地關上車門,噔噔踏上兩層臺階,穿過門廊,晃動著門把手。門沒有開。「撒拉·路得!」他喊道,「讓我進去。」
門上並沒有鎖,她定是用椅背頂住了門把手。他一邊砸門一邊晃動著把手。
他聽到床的彈簧吱呀作響,彎腰把頭湊近鑰匙孔,鑰匙孔被紙堵住了。「讓我進去!」他吼道,再次砸門,「你把我關在外面幹什麼呀?」
門旁一個尖厲的聲音問道:「誰呀?」
「我,」帕克說,「。」
他等了一會兒。
「我,」他不耐煩地說,「。」
裡面還是沒有聲音。
他又試了一次。「,」他又砸了兩三次門,「帕克。你認識我。」
沉默。之後那聲音慢慢說道:「我不認識什麼。」
「別鬧了,」帕克央求道,「你幹嗎這麼對我。是我,老,我回來了。你用不著怕我。」
「誰呀?」還是那冷冷的聲音。
帕克轉過頭,好像指望身後有什麼人能告訴他答案。天色已有些許發白,地平線上飄著兩三道黃雲。他站在那兒,一棵光之樹突然照亮了天際線。
帕克靠在門上,像被一根長矛釘在了上面。
「誰在那兒?」裡面的聲音說,那語氣似乎在說這是最後一次。門把手晃動了幾下,那聲音強硬地說道:「誰在那兒?我問你呢。」
帕克彎腰把嘴湊近堵住的鑰匙孔。「俄巴底亞。」他輕聲說,突然他感到一束光湧動著,穿過他的身體,將他的蛛網靈魂變幻為色彩交織的花園,有樹,有鳥,有野獸。
「俄巴底亞·以利戶!」他輕聲說。
門開了,他踉蹌著進了門。撒拉·路得現身在那裡,雙手叉在胯上。她立刻說道:「僱你幹活的不是什麼身材高挑的金髮女子,你毀了她的拖拉機,得一分不少地賠給她。她沒有給車上保險。她到這兒來了,跟我談了很久,我……」
帕克顫抖著去點煤油燈。
「你怎麼回事,天都快亮了,還要浪費煤油?」她斥責道,「我可不想看你。」
黃光籠罩著他們。帕克放下火柴,開始解開襯衣紐扣。
「都快早晨了,你別想要我。」她說。
「閉嘴,」他輕輕說,「看看這個,看過之後我可就不想再聽你嘮叨了。」他脫下襯衣,把背轉向她。
「又是文身,」撒拉·路得生氣地說,「我早該知道你是去把更多的垃圾往身上弄。」
帕克的膝蓋發軟。他猛地轉過身喊道:「你看看啊!別光說!b看啊/b!」
「我看過了。」她說。
「你不知道那是誰嗎?」他痛楚地喊道。
「不知道,誰啊?」撒拉·路得問,「我不認識。」
「是他啊。」帕克說。
「他是誰?」
「上帝!」帕克喊道。
「上帝?上帝不長那個樣子!」
「你怎麼知道他長什麼樣子?」帕克嘟嘟囔囔,「你又沒見過他。」
「他沒有b樣子/b,」撒拉·路得說,「他是靈。沒有人會見到他的臉。」
「啊,聽著,」帕克嘆了口氣,「這不過是他的一張畫像。」
「偶像崇拜!」撒拉·路得尖叫道,「偶像崇拜!你們在橡樹中間,在各青翠樹下慾火攻心!我可以忍受謊言和虛榮,但我不能容忍這所房子裡有偶像崇拜!」她抓起笤帚,猛擊他的肩膀。
帕克驚得忘了反抗,坐在那兒任由她打,直到被打得幾乎失去知覺,文身基督的臉上鼓起來一條條長長的瘀痕。之後他踉蹌著站起身,衝向門口。
她又用笤帚拍打了兩三次地板,然後走到窗前,在窗外抖了抖笤帚,祛除他的氣味。她看著那棵山核桃樹,目光愈發冷酷,手中依然拿著笤帚。他就在那兒——那個自稱俄巴底亞·以利戶的人——倚著樹幹,哭得像個嬰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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