啟示

特平夫婦走進醫生候診室時幾乎沒有空座了。候診室很小,特平太太又是個大塊頭,她的到來使候診室顯得越發侷促。房間中央擺著一張放雜誌的桌子,她魁然矗立在桌子一端,活生生地凸顯出房間的逼仄與荒唐。她環顧四周,檢視座位情況,小而亮的黑眼睛將所有病人盡收眼底。有一把椅子空著,沙發上還有個位置,一個約莫五六歲的金髮小孩兒坐在那兒,穿著髒兮兮的藍色連衣褲,該有人讓他挪一挪,給女士讓出座位。不過特平太太馬上就明白沒人會讓他騰位置。他癱坐在沙發上,胳膊耷拉在身體兩側,眼神空洞,拖著鼻涕。

特平太太的手堅定地放在克勞德的肩上,毫不顧忌別人會聽到她說的話:「克勞德,你去坐那把椅子。」說著便將他推向了空椅子。克勞德面色發紅,禿頂,體格粗壯,位元平太太要矮一點。他坐在了椅子上,似已習慣聽她吩咐。

特平太太仍然站著。房間裡,除了克勞德,只有一個男人。一個乾巴瘦的老頭兒,青筋暴露,雙手僵硬地放在兩膝上,閉著眼,彷彿在睡覺,或是死了,或是裝睡裝死,這樣就不用起身給她讓座了。她的目光親和友善地落在了一位衣著考究、頭髮灰白的女士身上,四目相對,那女士的神情似在說:如果那是我的孩子,他會有禮貌地挪開——沙發足夠大,您和他都能坐下。

克勞德抬頭看了一眼,嘆口氣,想要起身。

「坐下,」特平太太說,「你知道你的腿不好,不該站著。他的腿上有塊潰瘍。」她解釋道。

克勞德把一隻腳抬到放雜誌的桌上,捲起褲腿,露出大理石般雪白的肥嘟嘟的小腿,腿肚上一片腫起的淤紫。

「哎呀!」那位和善夫人問,「您是怎麼弄的?」

「被母牛踢的。」特平太太說。

「天哪!」夫人說。

克勞德把褲腿放下。

「或許小男孩兒可以挪一挪。」女士提出了建議,但孩子沒動彈。

「很快就會有人離開的。」特平太太說。她不明白醫生掙那麼多錢,怎麼會連間像樣的候診室都負擔不起,他們不過是在醫院門口露個頭,看你一眼,一天就要收你五美元。這間候診室比一個車庫大不了多少。桌子上亂七八糟地堆著軟塌塌的雜誌,一隻綠色大號玻璃菸灰缸放在一端,裡面塞滿菸蒂,還有帶著些許血跡的棉球。要是讓她來管理這地方,那隻菸灰缸定會被經常清理。房間前側的牆邊沒擺椅子,牆上鑲著長方形護牆板,可以看到辦公室裡護士進進出出,秘書在聽收音機。臺子上擺著一隻金色花盆,裡面是塑膠蕨類,枝葉幾乎拖到地上。收音機裡飄出輕柔的福音音樂。

就在那時,裡間的門開了,護士的臉出現在門口,叫下一個病人,特平太太還從未見過盤得那麼高的一頭黃髮。坐在克勞德旁邊的女人雙手抓住扶手,把身子撐起來;她整理了下裙子,慢騰騰地走進護士剛才所在的那道門。

特平太太坐在空出來的椅子上,椅子緊緊箍著她,彷彿一件束身衣。「但願我能減肥。」她轉了轉眼球,滑稽地嘆了口氣。

「哦,b你/b可不胖。」衣著入時的女士說。

「哦哦,我夠胖的了,」特平太太說,「克勞德想吃什麼就吃什麼,體重從未超過一百七十五磅,而我呢,就只是看了那些好吃的一眼,就長肉了。」她的肚子和肩膀隨著笑聲顫抖。「你想吃什麼就吃什麼,是不是,克勞德?」她轉身問他。

克勞德只是咧嘴笑了笑。

「嗨,只要有你這麼好的性情,」衣著入時的女士說,「胖瘦一點關係都沒有。什麼都比不上好性情。」

坐在她旁邊的是一個十七八歲的胖姑娘,怒視著一本厚厚的藍皮書,特平太太看到書名是《人類發展》。女孩兒抬起頭,憤怒的目光投向特平太太,好像不喜歡她。看書時有人說話,她似乎是為此而惱怒。可憐的姑娘臉色發青,長了許多痤瘡。特平太太心想,這樣的年紀有著這樣一張臉真是不幸。她衝女孩兒友好地笑了笑,女孩兒卻投來更加憤怒的目光。特平太太長得胖,皮膚卻一向很好,雖然她已四十七了,臉上卻沒有皺紋,除了眼角,那是因為她笑得太多。

醜姑娘旁邊就是那孩子,還是剛才的姿勢。他旁邊是位皮膚粗糙的瘦老太太,穿著一條棉布印花裙。她和克勞德在水泵間儲存了三袋雞飼料,袋子上的紋樣與老太太的裙子一樣。她一進屋就看出來那孩子是跟老太太一起來的。她是從他們的坐姿看出來的——茫然的白人垃圾,一副沒人叫他們起來,他們就坐到世界末日的樣子。與她成直角,坐在衣著入時的和善女士身旁的是個瘦長臉女人,顯然是那孩子的母親。她穿著一件黃色長袖運動衫,一條酒紅色休閒褲,質地看著都很糙。嘴唇周圍沾染著煙漬。一小條紅色紙帶將髒兮兮的黃髮綁在腦後。隨便找個黑鬼也比她體面,特平太太心想。

正在播放的福音讚美詩唱道:「當我仰望,祂則俯視。」特平太太知道這首歌,心中補上了最後一句:「有一天,我知道我將戴上王冠。」

特平太太總是暗中觀察人們的腳。衣著考究的女士足蹬一雙紅黑雙色麂皮鞋,以搭配她的裙子。特平太太穿了她那雙質地優良的黑色高跟皮鞋。醜姑娘穿著女童子軍鞋和厚襪子。老太太穿著網球鞋,那個白人垃圾母親的腳上則像是臥室拖鞋,黑色秸草編著金線——就知道她會穿那樣的鞋。

晚上有時睡不著,特平太太就會琢磨如果她不是自己,她會選擇做什麼樣的人。如果耶穌在造她之前對她說:「你現在只有兩個地方可去。要麼做個黑鬼,要麼做個白人垃圾。」她會怎麼說呢?「求您了,耶穌,求您了,」她會說,「讓我再等等吧,等下一個空缺。」他會說:「不,你必須現在就去,我只有兩個地方,選吧。」她會扭來扭去,一再懇求,但終究無果,最後她會說:「好吧,那就讓我做黑鬼吧——不過不要做那種垃圾黑鬼。」他會使她成為一個乾淨整潔、受人尊敬的黑人女士,就是她自己,只不過有著黑皮膚。

坐在孩子母親旁邊的是一位還算年輕的紅髮女子,正在看桌上的一本雜誌,嚼著口香糖,真是玩兒命嚼啊,用克勞德的話說。特平太太看不到她的腳。她不是白人垃圾,只是普通而已。夜裡,特平太太有時會給人分層。墊底的是絕大多數黑人,不是她會成為的那種,而是大多數;接下去——不是之上,而是旁邊——是白人垃圾;然後是上面的有房者,再往上是有房有地者,她和克勞德就屬於這一層。在她和克勞德之上是有許多錢,有更大的房子,更多地產的人。不過到此,她開始意識到事情的複雜了,因為有些人有許多錢卻很普通,應該在她和克勞德之下,還有些人血統高貴,卻沒了錢財,只能租房住,還有些黑人,也有自己的房子和土地。城裡有位牙醫,黑人,他擁有兩輛紅色林肯,有游泳池,還有農場,養著一群註冊過的白臉牛。通常到她睡著的時候,各層各級的人會在她腦袋裡跑來跑去,她會夢到所有人都被塞進貨車,送進煤氣爐了事。

「那隻鍾真美。」她邊說邊衝右側點了點頭。那是一隻大壁鐘,鐘面是古銅色的四射陽光。

「是的,非常漂亮,」時髦女士和善地說,「而且還很準。」她補充了一句,看了看她的手錶。

她旁邊的醜姑娘抬眼看了看鐘,擠出絲笑容,然後直直地看著特平太太,又擠出絲笑容,之後就又看她的書去了。顯然她是那位女士的女兒,雖然她們的性情毫無相似之處,卻有著一樣的臉形和一樣的藍眼睛。在那位女士臉上,藍眼睛熠熠生輝,但在女孩兒那張燒焦了似的臉上,卻是時而闇火陰陰,時而烈焰灼灼。

如果耶穌說:「好吧,你可以成為白人垃圾或黑鬼或醜女!」

特平太太可真是同情那姑娘,儘管她心裡在想,長得醜是一回事,舉止醜則是另一回事。

嘴唇染著煙漬的女人在椅子裡轉身向上瞧了瞧鍾,回過身來微微看向特平太太這邊。她的一隻眼有些斜視。「想知道哪兒能搞到那樣的鐘嗎?」她大聲問。

「不想,我已經有一隻漂亮的鐘了。」特平太太說。一旦有她這樣的人加入談話,她就不再聊下去。

「你可以用綠券換一個,」女人說,「很有可能他就是這麼搞的。攢下足夠的換購券,什麼都能買。我就給自己換了些首飾。」

你真該換塊抹布和肥皂,特平太太心想。

「我用券換了床笠。」和善女士說。

女兒啪地合上書,直勾勾地盯著前方,目光穿透特平太太,穿透她身後的黃窗簾,穿透平板玻璃窗,也是玻璃牆。女孩兒的眼睛似乎突然現出奇異之光,不自然的光,像夜間路標發出的那種光。特平太太轉頭看外面發生了什麼,什麼都看不見。走過的行人只在窗簾上投下淡淡的影子。女孩兒沒理由單把她挑出來這麼惡狠狠地盯著呀。

「芬利小姐。」護士說,門拉開了一道縫。嚼口香糖的女人站起身,從她和克勞德前面走過,進入辦公室。她穿著紅色高跟鞋。

桌子正對面,醜姑娘的眼睛死死瞪著特平太太,好像有什麼特別的原因不喜歡她。

「天氣太好了,是不是?」女孩兒的母親說。

「這麼好的天氣正適合摘棉花,如果能讓黑鬼們幹起活來,」特平太太說,「可黑鬼們不想摘棉花了。你不能讓白人摘棉花,現在也不能讓黑鬼摘棉花了——因為他們要跟白人一樣平起平坐。」

「他們怎麼都要b試試/b的。」白人垃圾說,向前探著身。

「你有那種摘棉花的機器嗎?」和善女士問。

「沒有,」特平太太說,「機器摘不乾淨,一半棉花都留在地裡。我們反正也沒有多少棉花。現在辦農場,什麼都得有點。我們有兩英畝棉花,幾隻豬,還有雞,還有些克勞德自己照料得了的白臉牛。」

「有一樣我不喜歡,」白人垃圾說,用手背抹了抹嘴,「豬。討厭的臭東西,呼嚕呼嚕到處亂拱。」

特平太太輕飄飄地瞥了她一眼。「我們的豬可不髒,也不臭,」她說,「它們比我見過的一些孩子還乾淨呢。它們的蹄子從來不沾土地。我們有養豬間,是在水泥地上養豬。」她對那位和善女士解釋道,「每天下午,克勞德都用水管給它們沖水,再衝洗地板。」可比那邊那個孩子乾淨多了,她心想。可憐的髒兮兮的小東西,一動不動,只是把髒拇指塞進了嘴裡。

女人轉過臉去,不再看特平太太。「我反正不願用什麼水管,給什麼豬沖水。」她對著牆說。

你就不會有豬,還衝什麼水,特平太太心說。

「呼嚕呼嚕,拱來拱去,哼哼唧唧。」女人咕噥道。

「我們什麼都有一點。」特平太太對和善女士說,「現在不好找幫手,活兒太多自己照顧不過來也沒用。今年我們倒是僱了足夠多的黑鬼摘棉花,克勞德還得送他們去地裡,晚上還要送他們回家。他們連半英里都不走。不,他們走不了。跟你說,」她歡快地笑道,「我真是厭倦了討好那些黑鬼,但你要想讓他們給你幹活,就得愛他們。他們早晨來時,我跑出去說,‘你們今天早晨還好嗎?’克勞德開車送他們去地裡時,我就使勁揮手,他們也對我揮手。」她快速揮著手做演示。

「我們可真是讀了同一本書啊。」女士表示她完全明白。

「幼稚,是的,」特平太太說,「他們從地裡回來時,我就提著一桶冰水跑出去。從今往後就得這樣了。」她說,「還是面對現實吧。」

「我只知道,」白人垃圾又操著她的爛英語說,「有兩件事我是不會做的:愛黑鬼,拿水管給豬沖水。」她輕蔑地哼了一聲。

特平太太與和善女士交換了下眼神,似乎在說她們都明白你得先b擁有/b某些東西,才能b知道/b某些東西。每次特平太太和那位女士交換眼神時,她都能感覺到醜姑娘那詭異的目光仍停留在她身上,這讓她很難把注意力集中在談話上。

「既然有,」她說,「那就得照顧好。」如果就剩下了喘氣兒和一條褲子,她接著對自己說,你倒可以每天早晨跑到城裡,坐在縣政府牆頭吐唾沫。

一個旋轉的怪誕影子從她身後的窗簾上滑過,淡淡地投在對面牆上。接著一輛腳踏車咣噹一聲放倒在房子外牆。門開了,一個黑人男孩兒溜進來,端著雜貨店的托盤,托盤上有紅白兩隻帶蓋兒的大紙杯。他個子挺高,皮膚黝黑,穿著發黃的白褲子和綠色尼龍襯衫,有節奏地慢慢嚼著口香糖。他把托盤放在辦公室的臺子上,那盆蕨類植物旁邊,頭伸到裡面找秘書。她不在。他把雙臂擱在臺子上等著,瘦瘦的臀部撅出來,左右搖擺,舉起一隻手撓了撓後腦勺。

「看到那個按鈕了嗎,孩子?」特平太太說,「你可以按下按鈕,她就來了。她可能在後面什麼地方。」

「這樣嗎?」男孩兒有禮貌地問,好像他剛剛看到那個按鈕。他歪向右邊,手指放在按鈕上。「她有時出去。」說著扭過身子,面對他的觀眾,肘部還在身後的臺子上。護士來了,他又扭了回去。她遞給他一美元,他從兜裡摸索出零錢,點好數交給她。她給了他十五美分的小費。他拿著空托盤離開了。沉重的門慢慢回擺,發出一聲抽氣聲,終於合上了。一時間無人說話。

「應該把所有黑鬼都送回非洲去,」白人垃圾說,「他們就是打那兒來的。」

「哦,我可離不開那些黑人好朋友。」和善女士說。

「比黑鬼糟糕的人可多著呢,」特平太太表示贊同,「什麼樣的黑鬼都有,就跟我們一樣。」

「是的,這個世界的運轉需要形形色色的人。」女士用她那唱歌般的聲音說。

她說這話時,糙皮膚的女孩兒咬了下牙齒,下唇向下翻出,露出嘴裡淡粉色的內壁,很快又捲了回去。這是特平太太見過的最醜陋的鬼臉。有那麼一刻,她肯定那女孩兒是在衝她做鬼臉。女孩兒看她的樣子,就好像認識她,而且對她的厭惡已經持續了一輩子——不僅是女孩兒的一輩子,甚至是特平太太的一輩子。為什麼啊,丫頭,我根本不認識你啊,特平太太默默地說。

她強迫自己把注意力拉回到聊天兒上。「把他們送回非洲是不現實的,」她說,「他們不會願意。他們在這兒過得太好了。」

「管他們願不願意呢——如果是讓我來處理的話。」女人說。

「把所有黑鬼都送回到那邊,你在這世上恐怕找不出這樣的辦法呢,」特平太太說,「他們會躲起來,會躺倒,會在你面前生病,他們會哭哭啼啼,大喊大叫,會暴跳如雷,扔東砸西。在這世上還真沒有辦法把他們送回去。」

「他們怎麼來的,」垃圾女人說,「就怎麼回去。」

「那時候他們的人數沒有這麼多呀。」特平太太解釋道。

那女人看著特平太太,好像在說真是個白痴,不過考慮到是怎樣的人在看她,特平太太並沒有為之煩惱。

「不不,」她說,「他們要留在這兒,這樣他們就可以去紐約,和白人結婚,改進他們的膚色。他們都想那麼做,每一個人都是,改進他們的膚色。」

「你知道那會帶來什麼,是吧?」克勞德問。

「不知道,克勞德,什麼?」特平太太問。

克勞德的眼睛一閃一閃的。「白臉黑鬼。」他臉上沒有一絲笑意。

候診室裡的人全都大笑起來,除了白人垃圾和那醜姑娘。女孩兒的白手指緊緊抓著腿上的書。垃圾女人環顧四周一張張的笑臉,似乎認為他們都是白痴。穿飼料袋裙的老太太仍然面無表情地盯著對面地板上男人的高幫鞋,就是特平夫婦進來時假裝睡覺的那個男人。現在他開心地笑著,雙手仍搭在膝頭。孩子已倒向一邊,幾乎是把臉埋進了老太太的腿裡。

他們笑夠了,漸漸平復下來,收音機裡傳來鼻音合唱,使房間不至太過安靜。

你走向虛空虛空

我也走向我的虛空

我們一起走向

虛空,

在走向虛空的路上

我們相互幫扶

不論日曬風吹

我們微笑面對!

特平太太並不是每個字都聽清了,但她聽清的那些,已足以讓她贊同歌曲的精神,她的思維也清晰起來。幫助有需之人是她的人生觀。有人需要她的幫助時,她從來都是不遺餘力,不論膚色或人品。最令她感恩的就是她做到了這一點。如果耶穌說:「你可以躋身上流社會,想要多少錢就有多少錢,身材苗條,舉止優雅,但你不能做個好女人。」她會說:「那就不要讓我成為那樣的人。讓我做個好女人,其他都不重要,不論多胖、多醜或多窮!」她心潮澎湃。他沒有讓她成為黑鬼,或白人垃圾,或醜女人!他讓她成了她自己,什麼都給了她一些。耶穌,謝謝您!她說。謝謝您謝謝您謝謝您!每當她細數自己所蒙恩典時,就感覺輕飄飄的,彷彿她的體重是一百二十五磅,而不是一百八十磅。

「你的小男孩兒怎麼了?」和善女士問白人垃圾。

「他長了潰瘍,」女人驕傲地說,「自打他出生,就沒給過我一分鐘的安寧。他跟她一樣。」她衝著老太太點了點頭,老太太正用她粗糙的手捋順孩子的淺色頭髮,「好像除了可口可樂和糖果,我沒法子讓他倆嚥下別的東西。」

你就只讓他們吃那些,特平太太暗自言道。爐子都懶得點。像她這樣的人,她可太瞭解了。他們的問題不僅僅是一無所有。即便你把一切都給他們,不出兩週就全碎了,或是髒兮兮的,要麼就被他們砍了當柴燒。這些都是她的經驗所得。你必須幫助他們,但你真幫不了他們。

突然,醜姑娘又開始翻嘴唇。她的兩道目光如兩根鑽釘在了特平太太身上。這一回確定無疑,那目光預示著有什麼緊迫之事即將發生。

丫頭啊,特平太太默默地輕呼,我對你什麼都沒做呀!那姑娘怕是認錯人了。不能就這麼幹坐著,任她恐嚇。「你肯定在唸大學吧,」她大膽地直視著女孩兒,「我看見你在讀書。」

女孩兒繼續盯著她,顯然不打算回答。

母親因女兒的粗魯紅了臉。「夫人問你話呢,瑪麗·格瑞思。」

「我有耳朵。」瑪麗·格瑞思說。

可憐的母親臉又紅了。「瑪麗·格瑞思在韋爾斯利學院讀書,」她解釋道,扭動著衣服上的一粒釦子,「在馬薩諸塞州。」她做了個鬼臉,「暑假裡,她也只是讀書。一直讀,真是個書蟲。她在韋爾斯利學得很好;她學了英語還有數學還有歷史還有心理學還有社會學。」她不停地說啊說,「我覺得學得太多了。我覺得她應該出去玩兒。」

女孩兒的表情像是想要把他們統統扔到玻璃窗外。

「很靠北呀。」特平太太低聲說,心想,好吧,上大學可沒讓她學會禮貌。

「我倒挺願意他生病的,」白人垃圾說,強行把注意力拉回到自己身上,「他沒病時,真是刻薄。有些孩子好像天生刻薄。有些孩子生病時脾氣會變壞,他正相反。生病了,反而脾氣好起來。現在他不給我找麻煩了。是我在等著看醫生。」她說。

如果要我把什麼人送到非洲去,特平太太心想,就是你這樣的,女人。「是啊,確實如此,」她大聲說,眼睛卻向上看著天花板,「比黑鬼可是糟心多了。」比豬還髒多了呢,她在心裡補充道。

「我覺得這世上性情不好的人最該同情。」和善女士用明顯細弱的嗓音說。

「感謝上帝賜予了我一個好性情,」特平太太說,「我每天都能找到一些讓我開懷大笑的事。」

「自打她嫁給我就是這樣啦。」克勞德一臉嚴肅,卻又滑稽地說道。

大家都笑起來,除了那女孩兒和白人垃圾。

特平太太笑得肚子直顫。「他實在是太搞笑了,」她說,「我不想笑都不成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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