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爾霍恩把他那豆莢似的小車停在了姑奶們家門前的車道上,小心翼翼下了車,左看看右看看,似在提防那些盛開的杜鵑花置他於死地。老太太們沒有像樣的草坪,從便道開始,三層擠滿紅白杜鵑花的平臺一路延伸到未上漆的大房子外。門廊上,兩位老太太一坐一站。
「我們的寶貝兒來了!」貝茜姑奶一字一頓地說給旁邊那位聽,她就在兩英尺外,耳朵卻聽不到。隔壁院子裡,一個女孩兒正盤腿坐在樹下讀書,聽到聲音回過頭來。她揚起戴眼鏡的臉,盯著卡爾霍恩,隨後又將注意力回到書上,卡爾霍恩明明白白地看到了她的一抹竊笑。他皺著眉,若無其事地走向門廊,完成姑奶們的開場典儀。他能主動在鷓鴣鎮杜鵑花節時出現,姑奶們會認為這說明他的脾性有了改善。
兩位老太太的下巴都方方的,看上去像裝了木製假牙的喬治·華盛頓。她們身著黑色正裝,胸前飾有褶襉,慘白的頭髮梳在腦後。和兩位姑奶擁抱後,他懶洋洋地倒在搖椅裡,心虛地笑了笑。他到這兒來,只是因為辛格爾頓激發了他的想象,但他在電話裡卻對貝茜姑奶說他要來過節。
耳背的瑪蒂姑奶大聲喊道:「你的曾祖父要是看到你對這個節日有興致,肯定會很高興的,卡爾霍恩。你知道,是他發起了這個節日。」
「好啦,」男孩兒衝她喊道,「說說今年那場額外的小轟動,可好?」
節日開始前十天,人們在縣政府草坪上對一個叫辛格爾頓的人進行了一場模擬審判,因為他拒絕買杜鵑花節日徽章。審判時,他被鎖在兩截樹樁間。判決後,他和一頭山羊一起入「監」。那山羊也是因同樣的罪名受審並被判決。所謂「監牢」是美國青年商會的人專為此事借來的戶外廁所。十天後,辛格爾頓拿著一把自動消音槍出現在縣政府門廊的側門,槍擊了坐在那裡的五位要員,還誤傷了人群中的一位無辜者。那一槍本來是射向鎮長的,鎮長恰巧彎腰拽了拽鞋舌。
「倒霉事兒,」瑪蒂姑奶說,「影響了節日氣氛。」
他聽到旁邊草坪上的女孩兒合上了書。隔著樹籬可以看到她站了起來——微微前傾的頸部,小臉龐煞是肅然。她盯著他們看了片刻,消失了。「好像沒什麼影響,」他說,「我從鎮上經過時,看到人比往常都要多,所有的旗子都豎起來了。鷓鴣鎮,」他喊道,「會埋葬死者,錢可是一分不少賺。」話沒說完,女孩兒的前門關上了。
貝茜姑奶剛才進屋去了,此時拿著一隻皮製小盒出來。「你看起來和父親很像。」她說著把椅子拉得離他近些。
卡爾霍恩興致索然地開啟盒子,一層鏽色塵土落在他的膝頭。他拿起曾祖父的小像。每次來她們都會讓他看這張照片。老人正襟危坐——圓臉、禿頭,總之相貌平平——雙手交疊在一根黑色柺杖頭上,一臉的天真,還有堅毅。商界奇才,想到此,男孩兒一個激靈。「這位果敢的要人會如何看待今日的鷓鴣鎮呢?」他嘲諷地問,「六位公民遭到槍擊,節日照樣如火如荼?」
「父親樂觀向上,」貝茜姑奶說,「是鷓鴣鎮最有遠見的人。他若健在,要麼是被槍擊的要人之一,要麼就是制服那瘋子的人。」
男孩兒不知道他還能忍多久。報紙上登出了六位「受害者」的照片,還有辛格爾頓的照片。在那一干人中,只有辛格爾頓的臉有特色。他的臉挺寬,有嶙峋嚴峻之相,一隻眼幾為圓形。在那隻眼睛裡,卡爾霍恩看到了平靜,這個男人知道他會因堅持做自己而受難,他也願意為之受難。另一隻正常的眼睛則流露出深思熟慮後的輕蔑。不過總的來說,那是一個飽受折磨之人的表情,一個終於被周圍人的瘋狂逼瘋的人。另外那六人的臉都跟他的曾祖父差不多。
「隨著年齡增長,你會越來越像父親,」瑪蒂姑奶預言道,「你有著與他一樣泛紅的膚色,還有相同的表情。」
「我跟他完全不同。」他冷冷地說。
「都是白裡透紅,就像桃子配奶油,」貝茜姑奶大笑,「你也開始有小肚腩了。」她說著,用拳頭打了一下他的肚子,「我們的寶貝兒多大了?」
「二十三。」他咕噥道,心想他在這兒的這段日子,不會一直這樣下去的,她們跟他鬧一陣,就會放手。
「你有女朋友嗎?」瑪蒂姑奶問。
「沒有。」他頗不耐煩。「我猜,」他接著說,「這裡的人是把辛格爾頓當成神經病了吧?」
「是的,」貝茜姑奶說,「怪人。他一向格格不入。跟我們這兒的人都不一樣。」
「可真是個可怕的缺陷。」男孩兒說。雖然他的眼睛沒有不對稱,他的臉倒也像辛格爾頓似的寬寬的;不過他們真正的相似之處是在內心。
「既然他精神不正常,就不用負責了。」貝茜姑奶說。
男孩兒的眼睛一亮,探身向前,眯起眼盯著老太太。「那麼,」他問,「真正的罪在哪裡?」
「父親的頭到三十歲時,就像嬰兒腦袋一樣光滑了,」她說,「你最好趕緊找個女朋友。哈哈。現在你可怎麼辦呀?」
他從兜裡掏出菸斗和一包菸絲。你不能問她們深刻的問題。雖然她們都是聖公會低教會派的好人,其所思所想卻無關道德。「我想我會寫作。」他邊說邊往菸斗裡裝菸絲。
「好啊,」貝茜姑奶說,「這挺好。也許你會成為又一個瑪格麗特·米切爾。」
「我希望你能公正地對待我們,」瑪蒂姑奶嚷道,「沒什麼人公正地待我們。」
「我會給你們公正的,」他嚴肅地說,「我在寫一篇論……」他沒說完,把菸斗放進嘴裡,向後一靠。跟b她們/b講那些簡直是荒唐。他拿掉菸斗說:「算了,說起來太複雜。你們女人不會有興趣的。」
貝茜姑奶意味深長地歪著頭。「卡爾霍恩,」她說,「我們可不想對你失望呀。」她們看他的眼神就好像剛剛意識到她們一直逗弄的蛇寶寶可能終究是有毒的。
「你們必曉得真理,」男孩兒擺出最嚴峻的面孔說道,「真理必叫你們得以自由。」
他對《聖經》的引用似乎讓她們放下心來。「他可愛不,」瑪蒂姑奶問,「叼著他的小菸斗?」
「還是找個女朋友吧,孩子。」貝茜姑奶說。
幾分鐘後,他擺脫了她們,拿包上樓,又下來,準備出門投入到他的素材中。他打算下午採訪眾人對辛格爾頓的看法。他想寫些東西為那瘋子辯護,希望寫作能減輕自己的罪孽,辛格爾頓的純潔如日高懸,這令卡爾霍恩的第二重人格,他的影子,比以往更加晦暗地呈現在了他面前。
夏天的這三個月,他和父母住在一起,賣空調、船隻,還有冰箱,這樣在餘下的九個月中,他就可以自然地生活,讓他的真實自我——反叛者/藝術家/神秘主義者——呱呱墜地。在那九個月裡,他住在城市的另一邊,和兩個同樣無所事事的男孩兒同住在一棟沒有電梯沒有暖氣的公寓樓裡。夏天帶來的罪惡感會一直困擾他到冬天;其實,沒有夏天賣貨的狂歡,他也活得下去。
他跟父母解釋說他鄙視他們的價值觀,父母對視一眼,心照不宣,似乎他們早已讀出此意,就知道他會這麼說。父親提出給他些零花錢,以支付公寓房租。他以獨立之名拒絕了,而在內心深處,他知道他這樣做並不是為了什麼獨立,而是因為他b喜歡/b賣東西。面對顧客時,他就不再是自己了;他的臉開始發光、流汗,一切複雜念頭都離他而去;他被一種渴望所左右,就像有些男人渴望酒或女人;而且他實在是太擅長此事了。他幹得漂亮,公司甚至給他頒發了獎狀。他在獎狀上給「業績」二字打上了引號,他和他的朋友們玩飛鏢時,就以這張獎狀做靶子。
一看到報紙上辛格爾頓的照片,他就想象著那張臉陰沉著斥責他,如一顆自由之星,灼傷了他。次日清晨,他就給姑奶們打電話說他要去鎮上。他用了差不多四小時的時間,驅車一百五十英里來到了鷓鴣鎮。
他往屋外走時,貝茜姑奶攔住他說:「六點前回來,羊寶寶,我們給你準備了甜甜的驚喜。」
「米布丁?」他問。她們的廚藝很糟糕。
「比那甜多了!」老太太眼珠滴溜一轉。他趕緊走了。
隔壁女孩兒又拿著書回到了草坪上。他覺得他應該認識她的。小時候來姑奶家時,姑奶們總會邀請附近的怪孩子來跟他玩——有一次是一個穿著女童子軍制服的胖傻子,一次是背誦《聖經》章節的近視眼男孩兒,還有一次是一個幾乎長成了正方形的女孩兒,把他打了個烏眼青就走了。感謝上帝,他已長大成人,她們不會再斗膽安排他的時間了。路過草坪時,女孩兒沒抬眼,他也沒說話。
剛走上便道,怒放的杜鵑就震到了他。潮水般的色彩湧過草坪,拍打著白房子的外牆,粉紅與猩紅的花團,還有雪白與幾乎是淡紫的神秘之色,更有狂放的紅黃簇錦。熱烈的色彩生髮出魅惑的喜悅,令他幾乎無法呼吸。老樹上掛著松蘿。這些房子是最美的南北戰爭前的老宅。其美中不足就是他的曾祖的名言,還成了小鎮座右銘,即「美就是我們的搖錢樹」。
姑奶們的住處和商業區隔著五個街區。他快步走過這五個街區,幾分鐘後來到了商業區的邊緣。在他面前,是一派赤裸裸的交易景象,中心便是破敗的縣政府。每片空地都停滿了車,熾烈的陽光投射在車頂。每個轉角的路燈上都飄揚著國旗、州旗以及邦聯旗。人們四處轉悠。在姑奶們住的那條靜謐的街道上,綠蔭成行、杜鵑佳勝,他連三個路人都沒碰到。人全都在這兒呢,眼巴巴地瞅著商店櫥窗裡可憐兮兮的展品,緩慢地以崇敬之情走過縣政府門廊,那裡是血濺之所。
他尋思著這些人會不會以為他也是出於同樣的目的來到此地的。他本想仿效蘇格拉底來一場街道辯論,到底誰該為逝去的六條生命擔負罪責,可是環顧四周,他找不到任何一個真正可與之探求意義的人。他漫無目的地走進一家雜貨店,那裡光線黯淡,有著酸香草的氣味。
他在櫃檯前的高凳上坐下,點了杯檸檬水。給他準備飲料的男孩兒留著精心修剪過的紅色鬢髮,襯衣胸前彆著杜鵑節徽章——辛格爾頓拒絕買的徽章。卡爾霍恩的目光立刻投向了那裡。「看來你已向神交過獻禮了。」他說。
男孩兒似乎沒明白這句話的含義。
「徽章,」卡爾霍恩說,「徽章。」
男孩兒低頭看了看徽章,又看了看卡爾霍恩。他把飲料放在櫃檯上,繼續盯著他,好像他所服務的顧客有著某種好玩的殘疾。
「你喜歡這種節日氣氛嗎?」卡爾霍恩問。
「所有這些?」男孩兒問。
「這些重大事件,」卡爾霍恩說,「以六人之死開始,是這樣吧?」
「是的,先生,」男孩兒說,「六條命,真是冷血。我就認識其中四人。」
「那你也可以分享榮耀了。」卡爾霍恩說。他感到外面的街道突然安靜了,便看向門口,正瞧見一輛靈車經過,後面跟著一串緩緩移動的小汽車。
「單為他一人舉辦的葬禮,」男孩兒莊重地說,「那五個槍殺目標的葬禮是昨天,相當隆重。這一位當時還沒死。」
「他們的手上沾著罪犯的血,還有無辜者的血。」卡爾霍恩目光炯炯地看著男孩兒。
「不是b他們/b,」男孩兒說,「都是一個人乾的。一個叫辛格爾頓的人。他精神不正常。」
「辛格爾頓僅僅是個工具,」卡爾霍恩說,「罪在鷓鴣鎮。」他一口喝乾他的飲料,放下杯子。
男孩兒看著他,好像看一個瘋子。「鷓鴣鎮又不能朝人開槍。」他憤怒地高聲說道。
卡爾霍恩把十美分放在櫃檯上離開了。最後一輛車消失在街區盡頭。他覺得街上沒有剛才熱鬧了。顯然,人們看到靈車都匆匆跟了去。隔著一扇門的五金店門口,一位老人探出頭來,看著街上人群消失的地方。卡爾霍恩迫切地想找人聊一聊,猶豫地走近老人。「我想那是最後一場葬禮了。」他說。
老人把一隻手放在耳後。
「無辜者的葬禮。」卡爾霍恩大聲喊道,衝街上點了點頭。
老人擤擤鼻涕,響動頗大,表情可不太可親。「就這顆子彈射對了人,」他的聲音沙啞,「比勒是個浪蕩子。當時他喝醉了。」
男孩兒皺起了眉。「這麼說那五個都是英雄嘍?」他調侃道。
「五個好人,」老人說,「因公而死。我們給他們辦了一場英雄的葬禮——五個人一起,盛大的葬禮。比勒的家人催促殯儀館把比勒也加進去,我們沒讓他們得逞,比勒沒趕上。要是加上了他,那可真是恥辱。」
天哪,男孩兒心想。
「辛格爾頓做的唯一一件好事就是幫我們除掉了比勒,」老人接著說,「現在得有人幫我們除掉辛格爾頓。此刻他正在昆西吃香的喝辣的,躺在涼爽的床上,一分錢都不花,揮霍掉你我交的稅。應該將他當場擊斃。」
太恐怖了,卡爾霍恩目瞪口呆。
「既然要把他留在那兒,就得讓他交食宿費。」老人說。
男孩兒輕蔑地瞥了他一眼,揚長而去,穿過馬路來到縣政府廣場。他走了一條奇特的路線,只為儘快遠離那個老傻瓜。廣場樹蔭下散落著長椅。他找了張空椅子坐下。縣政府一側的臺階上有幾人正站在那兒,觀賞辛格爾頓和山羊一同蹲過的「監牢」。朋友的處境激發了他的同理心。他覺得被投入廁所的是他自己,鎖頭吧嗒一響,他透過朽爛的木板間的縫隙看著外面的傻瓜們又叫又跳。山羊發出下流的聲音;他意識到與他同拘一隅的正是這個社群的精神。
「六個人在這裡被槍殺。」身邊一個古怪的悶悶的聲音說道。
男孩兒一驚。
一個白人小姑娘坐在他腳邊的一片沙地上,舌頭卷在一隻可口可樂瓶裡,漠然地看著他,眼睛有著瓶子一樣的綠色。她光著腳,一頭順直的白髮。她把舌頭從瓶子裡抽出來,發出嘭的一聲響。「是壞人乾的。」她說。
孩子們的篤定常會激怒他。男孩兒說:「不,他不是壞人。」
孩子再次把舌頭伸進瓶中,又抽出來,這次沒發出聲音,眼睛盯著他。
「人們對他不好,」他解釋道,「他們惡毒地待他。很殘忍。如果別人殘忍地對待你,你會怎麼做?」
「幹掉他們。」她說。
「對呀,他就是那麼做的。」卡爾霍恩皺著眉頭說。
她仍坐在那兒,眼睛一直盯著他,與鷓鴣鎮的淺薄目光並無二致。
「你們這幫人迫害他,最終將他逼瘋,」男孩兒說,「他不想買徽章。那是犯罪嗎?他在這兒就是b異邦人/b,你們受不了。人類的一項基本權利,」他的目光穿透了孩子那無遮無攔的眼神,「就是不做傻瓜的權利。與眾不同的權利,」他啞著嗓子說,「上帝啊,就是做自己的權利。」
她抬起一隻腳放在膝頭,目光卻須臾沒有離開他。
「他是個大大的大壞蛋。」她說。
卡爾霍恩起身走開了,眼睛怒視前方。憤怒給他的視線蒙上了一層迷霧,模糊了周遭的一切。兩個女高中生穿著鮮亮的裙子和夾克衝到了他面前,尖聲叫著:「買一張今晚選美比賽的票吧。看看誰會成為鷓鴣鎮的杜鵑花小姐!」他迅速閃到一邊,看都不看她們一眼。她們咯咯的笑聲一直尾隨著他,直到他走過縣政府,來到後面的街區。他在那兒稍稍站了一會兒,不知道自己下一步要做什麼。對面是家理髮店,看起來倒是沒什麼人,挺涼爽。稍後,他走了進去。
店裡只有理髮師一人在看報紙,他抬起頭。卡爾霍恩跟他說要理髮,心懷感激地坐在了椅子上。
理髮師高高瘦瘦,眼睛像是褪了色,一副歷經苦難的樣子。他把圍布罩在男孩兒身上,站在那兒打量著他的圓腦袋,似在琢磨如何片開這個南瓜。之後他轉了下椅子,讓卡爾霍恩面對鏡子。男孩兒面前是一張圓臉,相貌平平,一派天真,他的表情嚴肅起來。「你也像那些人一樣享受這些腌臢嗎?」他挑釁地問。
「再說一遍?」理髮師說。
「這些正在進行的蠻族儀式給理髮店帶來生意了嗎?所有這些,所有這些。」他不耐煩地說。
「這個嘛,」理髮師說,「去年這裡多來了一千人,今年看樣子會更多——鑑於,」他說,「那場悲劇。」
「那場悲劇。」男孩兒重複一遍,咧了咧嘴。
「被槍殺的那六個人。」理髮師說。
「那場悲劇,」男孩兒說,「那另一場悲劇呢——那個人被傻瓜們迫害在先,然後才殺了他們中的六個呀?」
「哦,他呀。」理髮師說。
「辛格爾頓,」男孩兒說,「他也曾經是你的顧客嗎?」
理髮師開始修剪他的頭髮,聽到這個名字,臉上現出輕蔑之色。「今晚是選美比賽,」他說,「明晚有樂隊表演。週四下午是大遊行,杜鵑花小姐……」
「你認識不認識辛格爾頓?」卡爾霍恩打斷了他。
「太認識了。」理髮師說完就閉上了嘴。
男孩兒打了個激靈,意識到曾經辛格爾頓可能就坐在他現在坐的這把椅子上。他急切地想在鏡中的這張臉上找出與那個人之間隱隱的相似之處。慢慢地,他找到了,正是他熱切的渴望照亮了那個秘密。「他也是你的顧客嗎?」他屏住呼吸,靜待回答。
「他和我是姻親,」理髮師氣哼哼地說,「但他從不到這裡來。他可是隻光溜溜的鐵公雞,怎會讓別人給他理髮。他自己動手。」
「真是難以饒恕的罪行啊。」卡爾霍恩高聲說。
「他的遠房表哥娶了我的小姨子,」理髮師說,「但在這條街上,他從來就不認識我。哪怕是像你我現在這樣近,他也不會停下腳步。他的眼睛永遠看著地,就像是跟著蟲子走路。」
「心無旁騖,」男孩兒咕噥道,「他肯定根本不知道你在這條街上。」
「他知道,」理髮師撇了撇嘴,「他知道。我剪頭髮,他剪禮券,就這麼回事。我剪頭髮,他剪禮券。」他重複了一遍,似乎這句話的音調有什麼特別之處,令他的耳朵極為舒適。
典型的酸葡萄心理,卡爾霍恩心想。「辛格爾頓家以前很有錢嗎?」他問。
「他最多隻能算半個辛格爾頓,」理髮師說,「辛格爾頓家則宣告他沒有一點辛格爾頓血統。辛格爾頓家有個姑娘去度假了,九個月後回來時就帶著他。之後他們一個個全死了,把錢留給了他。誰也不知他的那一半是什麼。我估計是外國人。」他的語氣意味深長。
「我開始有些明白了。」卡爾霍恩說。
「現在,他可剪不成禮券了。」理髮師說。
「剪不成了,」卡爾霍恩說,提高了聲調,「現在,他在受難。他是替罪羊。他揹負著居民們的罪惡,因他人的罪孽而成為犧牲。」
理髮師停下剪刀,半張著嘴。過了一會兒,他用一種敬重的口吻說:「牧師大人,您搞錯了。他可不去教堂。」
男孩兒的臉紅了。「我也不是去教堂的人。」他說。
理髮師似乎又停下了,站在那兒拿著剪刀,猶疑不決。
「他是個性主義者,」卡爾霍恩說,「他不允許別人把他壓進卑微之人的模子裡。一個不肯隨波逐流的人。一個有深度的人,生活在可笑之人中間,卻最終被那些可笑之人逼瘋,又將所有暴力傾瀉在他們身上。你看,」他接著說,「他們沒有審判他,徑直把他送去了昆西。為什麼?因為審判會使他本質上的無辜,以及居民們的真正罪孽大白於天下。」
理髮師的臉一亮。「您是律師,對不?」他問。
「不,」男孩兒慍怒地說,「我是作家。」
「哦哦,」理髮師喃喃道,「我就知道定是那類人。」過了一會兒,他問道:「您寫過什麼?」
「他從未結過婚嗎?」卡爾霍恩粗魯地問,「他就獨自住在鄉下辛格爾頓的宅子裡?」
「姑且算是宅子吧,」理髮師說,「他一分錢都不願花在修繕上,也沒哪個女人願意要他。那種事,總要付出代價的。」說著嘴裡發出下流的聲響。
作者「弗蘭納裡·奧康納」的其他小說
《天竺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