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知道是因為你沒少幹。」男孩兒幾乎無法控制對這個偏執之人的厭惡。
「不,」理髮師說,「常識罷了。我剪頭髮,」他說,「但我可沒有活得像頭豬。我的房子裡有下水管道,我有冰箱,能把冰塊吐到我老婆的手裡。」
「他不是個物質主義者,」卡爾霍恩說,「對他來說,有些東西比下水管道更重要。比如說獨立。」
「哈,」理髮師哼了一聲,「他沒那麼獨立。有一次他差點被閃電擊中。那些在場的人說你真該看看他逃跑的樣子,就像褲管裡進了一群蜜蜂似的。他們差點沒笑死。」他發出一聲鬣狗似的笑聲,拍了下膝蓋。
「討厭。」男孩兒喃喃地說。
「還有一次,」理髮師接著說,「有人去他那兒,往他的水井裡扔了只死貓。總有人搞出點事情,就是想看看能不能讓他花點錢。還有一次……」
卡爾霍恩胡亂扯著圍布,似要掙脫一張困住他的網。扔掉了圍布,他從兜裡掏出一美元扔在目瞪口呆的理髮師的架子上。他衝向門口,任由門重重地關在他身後,算是對這個地方做出的審判。
走回姑奶家也沒能讓他平靜下來。夕陽漸斜,杜鵑花的顏色也更深了,樹葉婆娑,庇護著那些老宅:這裡沒有人會想到辛格爾頓,那個在昆西骯髒的病房裡,躺在一張小床上的人。現在,男孩兒確確實實地感覺到了他的無辜所蘊含的力量。他認為鑑於那個人所遭受的一切苦難,只寫一篇小文章對他是不公正的。他必須寫一部長篇小說,必須呈現,而不是論述,原初的不公會如何發展。心中想著此事,他竟錯過了姑奶家,走過去四扇門才發現,只得轉身往回走。
貝茜姑奶在門口迎接他,將他拽進了門廳。「跟你說了我們給你準備了一個甜甜的驚喜!」她邊說邊拽著他的胳膊進了客廳。
沙發上坐著一位四肢修長的女孩兒,穿著檸檬綠的裙子。「你還記得瑪麗·伊利莎白吧?」瑪蒂姑奶說,「有一次你在這兒時,帶去看電影的那個俊俏小姑娘。」他憤怒地認出來她就是在樹下讀書的女孩兒。「瑪麗·伊利莎白是回家過春假的,」瑪蒂姑奶說,「瑪麗·伊利莎白是真正的學者,是不是,瑪麗·伊利莎白?」
瑪麗·伊利莎白皺了皺眉,表示她對她是否是真正的學者根本不在乎。她看了他一眼,那眼神明明白白地告訴他,像他一樣,她對這次會面也沒什麼興趣。
瑪蒂姑奶握著柺杖頭,費力地從椅子裡站起來。「我們今天要早點吃晚飯,」另一位姑奶說,「因為瑪麗·伊利莎白要帶你去選美比賽,七點鐘開始。」
「好極了。」他的語氣姑奶們聽不懂,但他希望瑪麗·伊利莎白能明白。
吃晚餐時,自始至終他一直完全忽視女孩兒的存在。他對姑奶們的應答明顯是冷嘲熱諷,但她們理解不了他話裡有話。不論他說什麼,她們都笑得像個傻子。有兩次她們稱他為「羊寶寶」,女孩兒暗自偷著樂。除此之外,她沒有流露出這頓飯給她帶來的任何樂趣。那張眼鏡後的圓臉還是像個孩子似的。弱智,卡爾霍恩心想。
用畢晚餐,他們動身去看選美比賽,一路上仍是彼此無話。女孩兒比他要高几英寸,走在他前頭一點,好像打算中途把他甩掉似的。過了兩個街區,她突然停下腳步,在她背的那隻大草編包裡翻騰。她拿出了一支鉛筆,用牙咬住,繼續摸索。一分鐘後,從包底掏出兩張票和一個速記便籤本。拿出這些東西,她便合上包繼續往前走。
「你要做筆記嗎?」卡爾霍恩的語氣中滿是譏誚。
女孩兒轉過身,似要確認一下言者何人。「是的,」她說,「我要做筆記。」
「你喜歡這種事?」卡爾霍恩以同樣的語氣問,「你很享受嗎?」
「令我作嘔,」她說,「我要寫篇文章,來個反轉,迅速了結此事。」
男孩兒茫然地看著她。
「別讓我攪了你的興致,」她說,「不過這地方什麼都是假的,爛透了。」她的聲音裡帶著憤恨,「他們是在強迫杜鵑花賣笑!」
卡爾霍恩呆住了,稍後才回過神來。「得出這樣的結論不需要什麼大智慧,」他傲慢地說,「找到超越之道才需洞察力。」
「你是說某種表現方式。」
「一個意思。」他說。
剩下的兩個街區,他們是在沉默中走完的,但倆人似乎都被什麼觸動了。看到縣政府,他們橫穿馬路朝那裡走去。縣政府廣場已被繩索圍住,只留一個入口。瑪麗·伊利莎白把票塞給站在入口旁的一個男孩兒。人們已開始在裡面的草坪上聚集。
「你做筆記的時候,我們就站在這兒嗎?」卡爾霍恩問。
女孩兒停下腳步面對他。「聽著,羊寶寶,」她說,「你大可隨意。我要去樓上我父親的辦公室工作。如果你願意,可以留在這兒幫著挑選鷓鴣鎮的杜鵑花小姐。」
「我跟你去,」他控制著自己的情緒,「我想觀察一位偉大的女作家如何做筆記。」
「隨你便。」她說。
他跟著她走上縣政府臺階,進了側門。憤怒衝昏了他的頭腦,他竟沒意識到辛格爾頓正是站在他剛剛走過的那道門開槍的。他們走過一條穀倉似的空蕩蕩的過道,默默走上一段滿是煙漬的臺階,又到了一條穀倉似的過道。瑪麗·伊利莎白從草編包裡翻出一把鑰匙,開啟了她父親辦公室的門。他們走入一間陳設簡單的大屋子,屋裡擺著一排排的法律書籍。女孩兒似乎認為他什麼都不會幹,自己將兩把直背椅從牆邊拖到視窗,下面就是門廊。然後她坐下來,凝視著窗外,似乎馬上就被下面的景象吸引住了。
卡爾霍恩坐在另一把椅子上。為了招她煩,他開始上上下下打量她。至少五分鐘,他的目光就沒離開過她,她則一直用雙肘撐在窗臺上,靠著窗。看得太久,他都擔心她的影像會永遠刻在他的視網膜上。終於,他再也受不了這種沉默了。「你怎麼看辛格爾頓?」他突兀地問。
她抬起頭,似乎看穿了他。「基督式人物。」她說。
男孩兒震驚了。
「我說的是神話意義,」她皺著眉頭,「我不是基督徒。」她又把注意力轉向窗外。下面響起了號角聲。「十六位泳裝姑娘即將登場,」她拉著長音說,「你肯定對這個感興趣嘍?」
「聽著,」卡爾霍恩厲聲說,「你把這事兒搞清楚。我對什麼該死的節日,什麼該死的杜鵑花女王一點興趣都沒有。我來這兒只是出於對辛格爾頓的同情。我要寫一寫他。也許是部小說。」
「我打算寫一篇非虛構的研究報告。」女孩兒的口吻顯然是覺得寫小說有失她的身份。
他們四目相對,絲毫不掩蓋對彼此的強烈厭惡。卡爾霍恩覺得如果他追問下去,定能揭露出她內心的膚淺。「既然我們的形式不同,」他再次露出嘲諷的微笑,「或許我們可以比對一下都有什麼發現。」
「很簡單,」女孩兒說,「他是替罪羊。鷓鴣鎮在忙著選杜鵑花小姐,辛格爾頓卻在昆西受難。他在贖罪……」
「我不是說你那些抽象的發現,」男孩兒說,「我是指你有什麼確鑿的證據。你見過他嗎?他長什麼樣子?小說家不關心狹隘的抽象概念——尤其是那些明擺著的概念。他是……」
「你寫過多少本小說?」她問。
「這將是我的第一本,」他冷冷地說,「你見過他嗎?」
「沒有,」她說,「對我來說沒那個必要。他長什麼樣子無所謂——他是有著褐色還是藍色的眼睛——對思想者來說沒有意義。」
「或許你是,」他說,「害怕看到他。小說家從來不懼怕看到真實的物件。」
「我不怕見到他,」女孩兒生氣地說,「如果真有那個必要的話。他是有著褐色還是藍色的眼睛對我沒區別。」
「這不僅僅是褐色眼睛還是藍色眼睛的問題,」卡爾霍恩說,「你可能會發現親眼見到他可以豐富你的理論。我並不是說發現他的眼睛的顏色。我是說在存在的意義上,真正與他的人格相遇。藝術家感興趣的是那神秘的人格。生命並不寓於抽象中。」
「那你還等什麼呢,怎麼不去見他?」她說,「你為什麼要問我他長什麼樣兒?自己去看呀。」
這些話像一袋石頭砸在了他的腦袋上。過了一會兒,他說:「自己去看?去哪裡看呀?」
「昆西,」女孩兒說,「你以為去哪兒?」
「他們不會讓我見他的。」他說。這個建議讓他感到驚駭;出於某種原因,他一時竟沒有明白,只覺得不可思議。
「他們會讓你見的,如果你說是他的親戚」,她說,「離這兒也就二十英里。你在顧慮什麼?」
他想說,「我不是他的親戚」,但沒說出口。他為自己險些背叛而感到憤怒,漲紅了臉。他們是精神上的親戚。
「自己去看看他的眼睛是褐色還是藍色,給你自己來點老套的存……」
「我想,」他說,「如果我去,你也會跟著去吧?既然你不怕見到他。」
女孩兒的臉色白了。「你不會去的,」她說,「你不會找什麼老套的存……」
「我會去,」他說,抓住機會讓她閉了嘴,「如果你想跟我一起去,你可以九點鐘到我姑奶家找我。不過我想,」他補充道,「我是不會在那兒見到你的。」
她將長長的脖子往前一伸,兩眼放光,看著他說:「哦,你會的,」她說,「你會在那兒見到我。」
她又把注意力轉向窗外,卡爾霍恩什麼都沒看。兩人似乎都突然陷入了某個巨無霸似的私密問題中。外面不時傳來喧鬧的歡呼聲。每隔幾分鐘,就有音樂和掌聲響起,但他倆既沒注意到窗外事,也沒注意到彼此。終於,女孩兒離開了視窗,說道:「你要是看得差不多了,我們可以走了。我想回家看書。」
「我來之前就看得差不多了。」卡爾霍恩說。
他送她到了家門口,離開後,他的情緒有那麼一刻高漲得令他眩暈,繼而又低落下來。他知道他自己是絕對想不出去看辛格爾頓這樣的主意的。他會受折磨,但也可能得到拯救。見到苦難中的辛格爾頓,可能會令他極度痛苦,以致徹底祛除他的賺錢本能。到目前為止,他只證明了他有銷售之才;但要讓他相信並非人人都有著平等的藝術天賦是不可能的,他堅信只要肯為之受難,人人都可成為藝術家。至於那女孩兒,他不認為看到辛格爾頓會對她有什麼影響。她有著聰明孩子所特有的令人反感的狂熱——只有腦子,沒有感情。
他睡得很不安穩,斷斷續續地夢到辛格爾頓。有一個片段是,他開車去昆西要賣給辛格爾頓一臺冰箱。早晨醒來時,一場慢雨自顧自地飄落。他把頭轉向灰色的窗欞,記不清都夢到了些什麼,但感覺不是什麼好夢。女孩兒那扁平的臉浮現在眼前。他想起了昆西,看到一排排的紅色矮房,鐵窗裡探出一個個粗暴的頭。他試圖集中精力去想辛格爾頓,他的頭腦卻在躲避這個念頭。他不想去昆西。他想起來他的計劃是寫部小說,可寫小說的慾望一夜之間如漏氣輪胎般癟了。
躺在床上這會兒工夫,散絲細雨已成滂沱之勢,持續不斷。女孩兒可能因為下雨不會來了,至少她可能以為她可以下雨為藉口不來了。他決定等到九點整,如果她沒來,他就走。他不會去昆西,他要回家。最好晚些時候再見辛格爾頓,等他的治療有些效果的時候。他起來給女孩兒寫了張字條,打算託付給姑奶們。他在字條上說,估計經過深思熟慮,她已認清她無法應對這類事。字條簡潔明瞭,落款是「你真誠的」。
差五分九點她到了,站在姑奶家的門廳裡,直滴答水,淡藍色塑膠雨衣將她裹成了個直筒,只露出一張臉。她手拿一隻紙袋子,扭曲的大嘴巴似笑非笑。一夜之間,她似乎不那麼自信了。
卡爾霍恩勉強維持著禮貌。姑奶們以為這是一場雨中的浪漫約會,在門口親了親他,站在門廊傻兮兮地揮舞著手絹,直到他和瑪麗·伊利莎白上車離開。
車對女孩兒來說太小了。她不停地挪動,在雨衣裡扭來扭去。「雨水把杜鵑花打蔫了。」她的語調平平。
卡爾霍恩一聲不吭,很是無禮。他正試圖把她從他的意識裡排除出去,以便將辛格爾頓重新安置在那裡。他已經完全失去了辛格爾頓。灰色的雨幕垂落下來,上高速後,幾乎無法看到田野對面那淡淡的林帶。女孩兒一直向前探著身子,眯著眼,盯著模糊的擋風玻璃。「如果那裡出來輛卡車,」她傻傻地笑著,「我倆就完了。」
卡爾霍恩停下車。「我很高興送你回去,我自己去。」他說。
「我必須去,」她粗聲粗氣地說,盯著他,「我必須見到他。」鏡片後面,她的眼睛似乎比實際看起來要大,而且像是有些溼潤。「我必須面對。」她說。
他粗魯地再次發動引擎。
「你必須向自己證明,你可以站在那裡親眼看著一個人被釘上十字架,」她說,「你必須與他共同經歷這些。我想了一晚上了。」
「這可能會使你,」卡爾霍恩咕噥道,「對生命有個更均衡的看法。」
「這是很個人的事,」她說,「你不會懂。」她把頭轉向車窗。
卡爾霍恩試圖把注意力集中在辛格爾頓身上,在腦海中有鼻子有眼地把他的臉組合在一起,每當快要組合好時,那張臉就解體了,什麼也沒留下。他默默地開著車,速度飛快,好像他打算把路撞出個洞來,看著女孩兒從擋風玻璃飛出去。她時不時地輕輕擤擤鼻涕。大概過了十五英里,雨小了,漸漸停歇。兩邊的行道樹變得黑黑的,很清晰,田野綠得逼人。他們定不會錯過醫院。
「基督受難也就三個小時,」女孩兒突然高聲說,「而他卻要在這地方待上一輩子!」
卡爾霍恩瞟了她一眼。她的臉頰上有一道新的水痕。他移開目光,既驚且怒。「你要是受不了這些,」他說,「我還是可以送你回家的,我自己去。」
「你不會自己去的,」她說,「而且我們都快到了。」她擤了擤鼻涕,「我想讓他知道有人是站在他那一邊的。我想這樣對他說,不管對我會有什麼影響。」
那個可怕的念頭穿透他的憤怒,出現在男孩兒的腦海裡,他得對辛格爾頓b說話/b。當著這個女人的面,他能說些什麼呢?她已經摧毀了他們之間的交流。「我們是來傾聽的,希望你能明白,」他脫口而出,「我大老遠的開車過來,可不是要聽你用你的智慧嚇唬辛格爾頓。我是來聽b他/b說的。」
「我們應該帶錄音機來!」她喊道,「這樣我們一輩子都可以一直擁有他說的話。」
「你以為你能拿著錄音機來見這樣的人,」卡爾霍恩說,「你可真是一點基本概念都沒有。」
「停車!」她尖聲叫道,向擋風玻璃探過身去,「就是那兒!」
卡爾霍恩猛踩一腳剎車,慌亂地看著前方。
一叢低矮的房子,很不起眼,好像右邊小山上長了一片旺盛的疣子。
男孩兒無助地坐著,汽車彷彿自動轉彎,朝入口開去,輕輕鬆鬆通過了水泥拱門,拱門上刻著「昆西州立醫院」。
「入此門者,汝當棄絕希望。」女孩兒喃喃說道。
他們不得不在距離大門一百碼的地方停下車,一位戴白帽子的胖護士正領著一隊病人在他們前方過馬路,七零八落地就像一群年長的學生。一個牙齒參差不齊的女人穿著糖果色條紋裙,戴著黑色羊毛帽,衝他們揮舞著拳頭,一個禿頭男子則激動地擺著手。一行人穿過草地走向另一棟樓,有幾個惡狠狠地瞪著他們。
過了一會兒,車又向前開了。「停在中間那棟樓前。」瑪麗·伊利莎白指揮著。
「他們不會讓我們見他的。」他含含糊糊地說。
「你要是去,的確不會,」她說,「停車,讓我下車。我去辦。」她的臉頰已經幹了,說話乾脆利落。他停好車,她下了車。看著她消失在樓裡,他心中有種陰暗的滿足感,很快她就會變為一個成熟的怪物——虛假的智力、虛假的情感、最大化的高效,所有這些都是要造就一位鑽牛角尖的強勢博士。路上又走來一隊病人,其中幾個對著汽車指指點點。卡爾霍恩沒有去看,但他感覺到他們在看他。「快跟上。」他聽到護士說。
他看了一眼,輕叫了一聲。一張柔和的臉,圍著一塊綠色手巾,出現在他的車視窗,微笑著,沒有牙,透出令人心痛的溫柔。
「走吧,親愛的。」護士說,那張臉退下了。
男孩兒趕緊搖上車窗,心中一陣絞痛。他又看到了樹樁間的那張痛苦的臉——大小略微不一的眼睛,張開的大嘴,發出無聲的無用的呼喊。這個景象只持續了片刻,但在它消失時,他已確定見到辛格爾頓會給他帶來改變。此次會面後,他從未有過的某種奇特平靜將屬於他。他閤眼坐著,待了十分鐘,啟示臨近,他要準備好。
突然,車門開了,女孩兒喘著氣彎腰上車,坐在了他身旁。她臉色蒼白,拿著兩張探視條,指著上面的名字:一張寫著卡爾霍恩·辛格爾頓,另一張是瑪麗·伊利莎白·辛格爾頓。他們盯著探視條看了一會兒,又看了看彼此。兩個人都意識到,既然他們都與他有親戚關係,那麼他們彼此之間的親戚關係也是不可避免的。卡爾霍恩伸出手。她握了握他的手。「他在左邊第五棟樓。」她說。
他們開車到了第五棟樓,停下車。那是一棟低矮的紅色磚樓,鐵條窗,與其他幾棟樓並無兩樣,除了外牆有幾道黑色汙跡,從一扇窗裡伸出來兩隻手,手心朝下。瑪麗·伊利莎白開啟她帶來的紙袋,拿出給辛格爾頓的禮物。她帶來了一盒糖果,一包香菸,三本書——現代圖書館出版社的《查拉圖斯特拉如是說》、平裝本《大眾的反叛》,還有一卷薄薄的精美的豪斯曼詩集。她把香菸和糖果遞給卡爾霍恩,自己拿著書下了車。她朝門口走去,走到一半,停下來捂住了嘴,喃喃道:「我受不了。」
「好了,好了。」卡爾霍恩溫和地說。他把手放在她背上,輕輕推了一把,她又朝前走去。
他們走進一間髒兮兮的鋪著油地氈的大廳,一股怪味兒如隱身官員撲面而來。對著門擺著一張桌子,後面坐著位虛弱的面容憔悴的護士,不停地左顧右盼,似乎認定會遭背後突襲。瑪麗·伊利莎白交給她那兩張綠色探視條。女人看了看他們,懶懶地說:「進去吧,去那兒等著。」她的聲音疲憊,有一種被羞辱的怨氣,「得把他準備好。那邊的人不該給你們探視條。他們在那兒怎麼知道這兒的情形,那些醫生們又在乎些什麼?如果由我決定,那些不合作的人誰都不能見。」
「我們是他的親戚,」卡爾霍恩說,「我們完全有權利見他。」
護士頭一仰,無聲一笑,嘀嘀咕咕地走開了。
卡爾霍恩再次把手放在女孩兒的背上,帶她進了等候室,兩人緊挨著坐在一張寬大的黑色皮沙發上,對面五英尺外是一張一模一樣的沙發。角落裡一張搖搖晃晃的桌子上擺著一隻白色空花瓶,屋裡並沒有其他陳設。一扇鐵條窗將令人沮喪的方形光斑投在他們腳下。他們似乎被一種緊張的靜寂包圍了,儘管那地方一點都不安靜。從房子的一端持續不斷地傳來傷懷之音,微弱如貓頭鷹顫抖的哀鳴;另一端則傳來一連串的狂笑。附近還有單調的機械的咒罵聲,一遍又一遍打破周遭的沉默。每一種噪音似乎都與其他聲音隔絕。
他倆坐在那裡,彷彿在一起等待生命中某個重大時刻——結婚或猝死。似乎他們已命中註定融合在了一起。倆人同時不由自主地動了一下,像要逃跑,但為時已晚。沉重的腳步聲已到門口,機械的咒罵聲如五雷轟頂。
兩位壯實的護理員架著辛格爾頓進了房間,辛格爾頓兩腳離地如蜘蛛一般。咒罵聲正是出自他口。他穿著醫院那種背後開口繫帶的袍子,腳蹬一雙黑鞋,鞋帶已被抽掉。他頭戴一頂黑帽,不是鄉下人戴的那種帽子,而是黑色圓頂禮帽,就是電影裡的槍手戴的那種。兩位護理員來到空沙發的後面,把他拋過沙發背,扔到沙發上,繼續按住他,同時各自繞過沙發扶手,坐在他的兩側,露出了笑容。雖然一個金髮,一個禿頭,他們倒真像雙胞胎,都是一副心眼好卻傻乎乎的樣子。
至於辛格爾頓,他用綠色的大小眼盯著卡爾霍恩。「找我幹啥?」他厲聲喊,「說話呀!我的時間很寶貴。」那雙眼睛與卡爾霍恩在報紙上看到的幾乎完全一樣,只是那能穿透人心的光芒帶上了一絲狡詐。
男孩兒坐在那兒,如被催眠一般。
稍後,瑪麗·伊利莎白用低沉沙啞,幾乎聽不到的聲音說:「我們來這兒是想說我們懂。」
老傢伙的目光轉向她,瞬間眼睛一動不動,彷彿雨蛙看到了獵物,喉嚨似乎腫脹起來。「啊——」他好像剛剛吞下了什麼好吃的,「咿——」
「小心啦,老東西。」一位護理員說。
「讓我跟她坐在一起,」辛格爾頓說著猛地掙脫開一隻胳膊,護理員立刻又抓住了他,「她知道她想要什麼。」
「讓他跟她坐在一起,」金髮護理員說,「她是他的侄女。」
「不行,」禿頭說,「抓住他。他可能會脫光衣服的。你知道b他/b的。」
但另一位護理員已經鬆開了他的手腕,辛格爾頓朝瑪麗·伊利莎白探著身子,掙扎著要擺脫另一位還抓著他的護理員。女孩兒的目光變得呆滯。老傢伙從齒縫裡發出挑逗的聲音。
「行了,行了,老東西。」鬆了手的護理員說。
「並不是每個女孩兒都有機會跟我在一起的,」辛格爾頓說,「聽著,妹子,我有的是錢。在鷓鴣鎮,誰的錢我都能搞到手。我擁有這地方——還有這家飯店。」他的手朝她的膝蓋抓去。
女孩兒輕叫一聲,沒喊出來。
「我在別處還有產業,」他喘著氣說,「你和我是一類人。我們跟他們不一樣。你是女王。我要把你放在花車上!」就在那時,他的另一隻手腕也掙脫了,朝她撲了過去,兩名護理員立刻跟著撲上去。瑪麗·伊利莎白蜷縮著靠在卡爾霍恩身上,老傢伙靈活地躍過沙發,在屋裡繞著圈飛奔。兩名護理員伸著胳膊,叉著腿,打算從兩側合圍抓住他,差一點就得了手,他卻踢掉鞋,從他倆中間躍上桌子,將空花瓶踢到地上摔得粉碎。「看啊姑娘!」他尖聲叫著,開始把醫院的袍子往頭上扯。
瑪麗·伊利莎白已經衝到了屋外,卡爾霍恩跟著她跑了出去,及時開啟了樓門,她才沒一頭撞上。他們手忙腳亂上了車,男孩兒開車離開,他的心臟彷彿成了引擎,速度永遠不夠快。天空是骨白色,平直的高速路在他們眼前延伸,彷彿地球裸露的一根神經。五英里後,卡爾霍恩將車停在路邊,筋疲力盡。他們默默坐著,什麼都沒有看。終於,他們轉過頭來,瞧著彼此。他們立刻都發現了與他們那位親戚的相似之處,不禁一激靈。他們看向別處,又轉過頭來,好像只要集中注意力,就可以尋到一個比較容易接受的形象。在卡爾霍恩看來,女孩兒的臉如鏡子般,照出赤裸的天空。絕望中,他靠近了些。突然,她的鏡片裡無可挽回地升起一個小小影像,將他釘在了原地。圓圓的、天真的、相貌平平如一隻鐵環,正是那張臉的生命饋贈一直推向了未來,舉辦了一個又一個節日。那張臉彷彿一位銷售大佬,似乎一直在那裡等待,等待著將他收為己有。
作者「弗蘭納裡·奧康納」的其他小說
《天竺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