使這一切更具諷刺意味的是:儘管有她在,他還能出落得這麼好。儘管他只上了個三流大學,卻憑藉自己的主動性,以一流的教育水準畢業;儘管在他的成長過程中,他受制於一個渺小的頭腦,卻終究獲得了大智慧;儘管她有著各種愚蠢觀點,他卻不受偏見的影響,勇於面對現實。最大的奇蹟則是,雖然他對她的愛矇蔽了他的雙眼,正像她愛他一樣,他卻可以不在情感上依賴她,並且完全客觀地看待她。他不受母親的鉗制。
公交車一個急剎,晃他出了沉思。後部的一個女人踩著碎步衝到前面,努力找回平衡,險些栽到他的報紙上。她下了車,上來了一個大塊頭黑人。朱利安放低報紙用心觀察。看到不公每天都在上演,他有某種滿足感。這會佐證他的觀點,即除了個別幾人,方圓三百英里,沒什麼人值得交往。黑人衣著得體,拿著一隻公文包。他看看四周,坐在了對面座位的一端,紅白帆布涼鞋坐在另一端。他立刻開啟一份報紙,將自己藏在後面。他母親馬上用胳膊肘不停地捅朱利安的側肋。「現在明白我為什麼不願獨自坐公交了吧。」她悄聲說。
黑人坐下的同時,紅白帆布涼鞋起身走到後部,坐在了剛下車的那個女人騰出的座位上。他母親探身向前,向她投去讚許的目光。
朱利安站起身,走過通道,坐在了帆布涼鞋剛才的位置。坐定後,他平靜地看著對面的母親。她因憤怒而漲紅了臉。他努力以陌生人的眼神盯著她。他感到自己突然緊張起來,好像已公然向她宣戰。
他想跟那黑人聊聊天,談藝術,或政治,或任何一個超出周圍人的理解力的話題,可那人還是躲在報紙後面。他要麼無視座次的改變,要麼根本沒注意到。朱利安實在無從表達他的同情。
他母親的目光仍然鎖定在他的臉上,滿是責備。齙牙女人熱切地看著他,好像他是她從未見過的某種怪物。
「你有火嗎?」他問那黑人。
黑人的視線沒離開報紙,只是從兜裡掏出一盒火柴遞給他。
「謝謝。」朱利安說。他拿著火柴傻傻地待了一會兒。車門上方「禁止吸菸」的牌子俯視著他。僅憑這牌子是阻止不了他的;但他根本沒有煙。幾個月前他就戒了,因為買不起。「抱歉。」他咕噥了一句把火柴還給他。黑人放低報紙,不耐煩地瞟了他一眼,接過火柴,又舉起報紙。
他母親還在盯著他,倒是沒有利用他的一時侷促窮追猛打。她的目光仍像是受到了重創,臉似乎紅得很不自然,好像血壓升高了似的。朱利安不允許自己的臉上露出一絲同情之意。他已掌握主動權,迫切地想要保持主動,貫徹到底。他想給她一個教訓,讓她能記住一段時間,可他似乎無從繼續。黑人拒絕從報紙後面出來。
朱利安交疊雙臂,無動於衷地看著前方,面對著她,卻又好像沒看到她,似乎他已不再承認她的存在。他想象著,等公交車到了他們那一站,他就繼續坐著,等她問:「你不下車嗎?」他就看著她,彷彿看一個陌生人粗魯地對他說話。他們下車的那個拐角通常沒什麼人,不過光線很好,讓她獨自走四個街區去青年會不會有什麼事。他決定到時候再說,看看要不要讓她自己下車。那樣他就得十點鐘去青年會接她回來,不過至少可以使她心裡犯嘀咕,他到底會不會來。她沒有理由認為她可以一直依賴他。
他再次躲入那個有著高高天花板的房間,零星擺著幾件古董大件傢俱。有那麼一瞬,他的靈魂開始飛昇,可他突然意識到了對面的母親,幻象便凋零了。他冷眼看著母親。她的雙腳穿著小巧的船鞋,像個孩子似的晃來晃去,幾乎夠不著地。她在盯著他,以一種誇張的責備的眼神。他感覺與她徹底疏離了。在那一刻,他可以開心地扇她耳光,就像扇一個歸他管教的招人嫌的孩子。
他開始想象如何才能教訓她,各種不切實際的念頭。或許他可以結交一些知名的黑人教授或律師,帶回家住一晚。他完全有理由那麼做,而她的血壓則能升到三百。不能太過分,不能讓她中風,而且他也從來沒和黑人交成朋友。他曾試圖在公交車上結識一些還不錯的黑人,那些看起來像教授、牧師或律師的人。一天早晨,他坐在了一個儀表不凡、深褐色皮膚的男人身旁,他回答他的問題時,聲音洪亮莊重,後來卻發現他是在殯儀館工作。還有一次,他在一個抽雪茄、戴鑽戒的黑人身邊坐下,尷尬地閒聊幾句後,那黑人按響下車鈴站起身,從他身前蹭過去時,居然把兩張彩票塞進他的手裡。
他想象母親病勢危重,而他能找到的唯一的醫生是個黑人。這念頭讓他玩味了幾分鐘,便被另一幅圖景取代了,他想象自己作為同情者參加示威遊行。這倒是有可能,不過他沒多想,直接跳到了那終極恐怖的場面。他帶了一位疑似黑人的美女回家。等著瞧吧,他心說。你能拿我怎麼辦。這就是我選擇的女人。她聰慧、有尊嚴,還是個好人,她經歷過痛苦,且不認為那是件b趣事/b。來呀,來迫害我們,趕緊的,迫害我們。把她從這兒攆出去,但要記住,你也在把我往外攆。他眯起眼,透過自行引爆的憤怒,看到通道對面母親那張漲紫的臉。她似乎縮小了,像個侏儒,與她的道德水準相當,坐在那頂可笑的帽子旗幟的下方,如一尊木乃伊。
公交車停下了,再次將他從幻想中甩了出去。隨著吮吸般的嘶嘶聲,車門開了,黑暗中上來一位大塊頭黑人女子,衣著光鮮,神情嚴肅,帶著個小男孩兒。孩子約莫四歲,身穿格呢短外套,頭戴蒂羅爾帽,上插藍色翎羽。朱利安希望孩子能坐在自己身旁,那女人就得挨著他母親坐。在他看來這是最佳安排。
等著拿代用幣時,女人觀察著還有哪些空座——他希望她能坐到最不受歡迎的位置。她身上有什麼地方看起來很熟悉,但朱利安一時無法確定。她是個大高個兒,臉上的表情不是不怕事兒,而是找事兒。肥厚的下嘴唇向下耷拉著,似在警示:「別惹我。」臃腫的身體裹著一條綠色縐紗裙,腳上的肉從一雙紅鞋裡溢位來。她戴著一頂醜陋的帽子。紫色天鵝絨帽簷一邊耷拉下來,一邊上翹;除了帽簷,都是綠色,像內芯翻出來的靠墊。她挎著一隻巨大的紅包,鼓鼓囊囊,像是塞滿了石頭。
令朱利安失望的是,小男孩兒爬上了他母親旁邊的空座。所有孩子,不論是黑還是白,他母親都一股腦兒統稱為「可愛」,而且她覺得總的來說,黑皮膚的孩子要比白皮膚的孩子更可愛。她微笑地看著正往座位上爬的小男孩兒。
與此同時,那女人朝朱利安走來,把自己塞進了他旁邊的座位,這令他很是厭煩。女人在他身旁坐下時,他看到母親的臉色變了。他意識到,對這種安排,母親比他更為不滿,這倒讓他心滿意足了。她的臉色幾乎成了灰色。她像是看清了什麼,目光黯淡下來,似乎因某種可怕的對抗而突然感到噁心。朱利安明白,這是因為她和那女人可以說是交換了兒子。儘管他母親不會認識到這件事的象徵意義,她也可以感覺到。他的欣喜明明白白地寫在了臉上。
他身邊的女人自言自語地咕噥了些什麼。他感到身邊有什麼活物奓了毛,如一隻憤怒的貓在無聲咆哮。但他什麼也看不見,除了鼓脹的綠色大腿上豎起的紅包。他回想著女人站著等代用幣時的樣子——笨重的身軀,從紅色鞋子向上到結實的臀部,碩大的胸部,傲慢的臉,到綠紫雙色帽。
他的眼睛睜大了。
眼前浮現出兩頂一模一樣的帽子,恰如旭日初昇的萬丈霞光投射在他身上。剎那間,他的臉因喜悅而明媚起來。他無法相信b命運/b竟丟給母親這樣一個教訓。他呵呵笑出了聲,好讓母親看他一眼,知道他已經看出來了。她慢慢把目光轉向他,眼中的蔚藍似已變成淤紫。有那麼一瞬間,他為她的無辜感到不安,但只消一秒鐘,原則便拯救了他。公正賦予了他笑的權利。他刻意保持著笑容,直到那笑容傳達的資訊明白如已說出口:你的小氣就應受這樣的懲罰。這個教訓該永遠記住了吧。
她的目光轉向那女人。似乎她無法直視他,寧願去看那女人。他再次感到身邊有什麼活物奓了毛。女人咕咕噥噥,如行將爆發的火山。他母親一邊的嘴角開始輕微抽動。他的心一沉,他在她的臉上看到了復甦的跡象,意識到她會突然覺得這事挺可笑,根本就不會當作教訓。她盯著那女人,臉上浮現出被逗樂的笑容,好像那女人是一隻偷她帽子的猴子。黑人小孩兒睜著兩隻好奇的大眼睛向上看著她。他想引起她的注意已經有段時間了。
「卡佛!」女人突然叫道,「到這兒來!」
看到聚光燈終於打到他身上,卡佛抬起雙腳,轉身衝著朱利安的母親咯咯地笑。
「卡佛!」女人說,「聽到沒有?到這兒來!」
卡佛滑到地上,但仍然背靠底座蹲在那裡,詭秘地把頭轉向面帶微笑看著他的朱利安的母親。女人伸手一把將他從對面拉了過來。他站穩腳,背對她,懸坐在她的膝頭,衝著朱利安的母親笑。「他可愛不?」朱利安的母親對齙牙女人說。
「我想是吧。」女人不太確定。
女黑人拉他起來坐直,他趁機掙脫她的手,跑到對面,七手八腳地爬到他的摯愛身邊,咯咯咯地笑個不停。
「我覺得他喜歡我。」朱利安的母親說,面帶微笑看著那女人。那是她對下等人要表現出格外親切時所使用的笑容。朱利安看到一切都是徒勞,教訓已離她而去,如雨水滾落房簷。
女人站起身,把男孩兒從座位上拽下來,好像躲開傳染病一般。朱利安可以感覺到她的憤怒,她沒有他母親的微笑那樣的武器。她拍了下男孩兒的腿。他叫了一聲,一頭撞向她的腹部,猛踢她的小腿。「老實點。」她厲聲斥責道。
車停了,看報紙的黑人下了車。女人挪了過去,將小男孩兒重重地放在她和朱利安之間,手死死按住他的膝頭。過了一會兒,他用雙手擋住臉,從指縫裡偷看朱利安的母親。
「我看到你——了!」她說著,也用手擋著臉,從指縫裡看他。
女人一把將他的手拍下。「別胡鬧,」她說,「當心我揍扁了你!」
朱利安感到慶幸,下一站就下車了。他伸手拽了下停車繩。那女人同時伸手也拽了一下。哦,天哪,他想。他有一個可怕的直覺,待他們一起下了車,母親就會開啟包,給那小男孩兒一枚五分硬幣。那樣做於她就像呼吸般自然。車停了,女人站起身向前衝去,後面拖著不想下車的孩子。朱利安和母親起身跟隨。靠近車門時,朱利安想拿過母親的包。
「不用,」她喃喃道,「我想給小男孩兒一枚五分硬幣。」
「不,」朱利安咬著牙說,「不行!」
她微笑著低頭看著孩子,開啟了包。車門開了,女人託著孩子的胳膊抱起他,孩子吊在她的胯上下了車。來到街上,她放下孩子,晃了晃他。
朱利安的母親下車時只能把包合上,但腳剛一沾地,她就又開啟包翻騰起來。「我只能找到一分錢,」她輕聲說,「不過看上去倒是挺新的。」
「不要那麼做!」朱利安咬牙切齒狠狠說道。拐角處有路燈,她快步走過去,好看清楚包裡的東西。女人快步沿著街道走,孩子仍然臉朝後,拽著她的手。
「喂,小傢伙!」朱利安的母親喊道,迅速走了幾步,在剛過路燈的地方追上了他們。「給你一美分,簇新的硬幣。」她把硬幣遞過去,微弱的燈光下,硬幣閃著銅光。
大塊頭女人轉過身,停住片刻,她的肩膀上提,強行壓制的怒火凍結在臉上,她死死地盯著朱利安的母親。突然,她爆發了,彷彿一臺機器,多給了一盎司的壓力。朱利安看到一隻黑拳與一隻紅包齊齊飛將出去,聽到女人大喊一聲:「他不要人家給的鏰子兒!」朱利安閉上眼,身子一抖。待他睜開眼時,女人與男孩兒正消失在街道上,孩子回過頭,睜著大大的眼睛。朱利安的母親坐在便道上。
「跟你說了不要那麼做,」朱利安生氣地說,「跟你說了不要那麼做!」
他站在她面前,俯視她,牙齒咬得咯咯響,足有一分鐘。她的雙腿伸出去,帽子掉在腿上。他蹲下身,盯著她的臉。她的臉上毫無表情。「你真是活該,」他說,「現在站起來吧。」
他撿起她的包,把掉出來的東西裝回去,又撿起她腿上的帽子。瞥見便道上的一美分,他撿了起來,當著她的面扔進包裡。然後他站起身,彎下腰伸手拉她起來。她沒動。他嘆了口氣。矗立在路兩邊的是黑色的公寓樓,散亂地亮著幾扇四邊形窗戶。街區盡頭,一個男人出了樓門,朝遠處走去。「好了,」他說,「要是有人經過,想知道你為什麼坐在地上怎麼辦?」
她拉住他的手,喘著粗氣,掙扎著站起來,停了一會兒,身子微微搖晃,彷彿黑暗中的光斑在圍著她旋轉。她的目光黯淡而凌亂,最終落在他的臉上。他沒有試圖掩蓋自己的憤怒。「我希望你能從中得到教訓。」他說。她身子前傾,目光在他臉上掃來掃去,似乎是要確認他是誰。隨後,她一頭朝反方向走去,好像完全沒有認出他來。
「你不去青年會了?」他問。
「回家。」她喃喃說。
「好吧,我們走回去嗎?」
她繼續往前走,算是回答了他。朱利安跟著她,倒揹著手。他認為必須給這個教訓再加把力,總得把意義解釋一下,最好讓她明白到底發生了什麼事。「不要以為她只是個傲慢的女黑人,」他說,「所有的黑人都一樣,他們不願意再要你施捨的零錢。她就是你的黑色版。她可以跟你戴一樣的帽子,而且顯然,」他完全沒必要加上這句(但他覺得好玩),「她戴著比你戴著好看。這一切意味著,舊世界已然逝去。舊禮節已經過時,你的親切一文不值。」他憤憤地想到了他失去的房子。「你以為你是誰。」他說。
她義無反顧地繼續前行,根本不理會他。一側的頭髮散落下來。包掉了,她也沒注意。他彎腰撿起包遞給她,她沒接。
「你沒必要這個樣子,好像到了世界末日似的,」他說,「因為還沒到。從現在起,你必須活在新世界裡,也該面對現實了。準備好吧。」他說,「死不了的。」
她的呼吸很急促。
「我們等公交吧。」他說。
「回家。」她含混地說。
「我不喜歡看你這個樣子,」他說,「像個孩子似的。你可以做得更好。」他決定原地停下,迫使她也停下等公交車。「我不走了,」他停下了腳步,「我們坐公交車。」
她繼續往前走,彷彿沒聽見他的話。他快走幾步,抓住她的胳膊,讓她停下。他看著她的臉,屏住了呼吸。他在看一張他從未見過的臉。「讓姥爺來接我。」她說。
他盯著她,呆住了。
「讓卡羅琳來接我。」她說。
錯愕中,他鬆開了她的胳膊,她又向前衝去,趔趔趄趄,似乎一腿長一腿短。黑暗的狂潮似乎正將她從他身邊捲走。「母親!」他喊道,「親愛的,甜心,等一等!」她身子一軟,朝著車道倒了下去。他衝向前,撲到她身邊,喊道:「媽媽,媽媽!」他將她翻轉過來。她的臉徹底扭曲了。一隻大大的眼睛,直勾勾的,眼珠微微滑向左側,像是起了錨。另一隻眼睛仍然盯著他,再次在他臉上掃來掃去,什麼都沒發現,便合上了。
「在這兒等著,在這兒等著!」他大叫著跳起來,朝著前方遠處的一叢光跑去,尋求幫助。「救人啊,救人啊!」他喊叫著,但他的聲音細弱如遊絲一般。他越是快跑,那叢光越是離他遠去。他的雙腳麻木,好像哪裡都去不了。黑暗的狂潮似乎又將他捲回到她身邊,一刻又一刻,延遲著,不讓他進入懊悔與悲傷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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