鬱林在望

上個禮拜,瑪麗·福瓊和老人每天上午都看著那機器把土挖出來,扔成堆。工程在新湖岸展開,就是老人賣掉的那幾塊地中的一塊,那裡要建釣魚俱樂部。他和瑪麗每天上午大約十點就開車到那兒,他把那輛破舊的桑葚色卡迪拉克停在堤岸上,下面就是工地。湖水盪漾著紅色波紋,緩緩湧到距離工地不到五十英尺的地方,對岸一線黑壓壓的樹林將湖圍住,似乎正從兩端淌過湖水,沿田地邊緣走來。

他坐在保險槓上,瑪麗·福瓊騎在引擎蓋上,他們就這樣看著,有時一連看上幾個小時,看那機器有條不紊地吃出一塊紅色方洞,那裡曾經是牧牛的草場。芘茨只清理了一片草場的異味堆心菊,恰巧就是這片。老人賣掉草場時,芘茨幾乎中風;在福瓊先生看來,他要中風,隨他便。

「我才不在乎那些因為一片牧牛草場,就阻礙發展的傻子呢。」他坐在保險槓上對瑪麗·福瓊說了好幾遍,但孩子的眼裡只有機器。她坐在引擎蓋上,看著下面的紅土坑,看著那沒有身體的巨大食管吞食著泥土,又隨著深沉持續的作嘔聲以及緩慢機械的嘔吐聲,轉身吐出土塊。她那鏡片後的淺色眼睛緊盯著機器不斷重複的動作,她的臉——老人面容的小複製品——始終保持著專注。

除了老人自己,沒人樂意見到瑪麗·福瓊的相貌隨了外祖父。他倒覺得這一點給她增色不少。他認為她是他見過的最聰明、最漂亮的孩子。他還讓他們都知曉如果,是說「如果」,他要把財產留給誰,就是留給瑪麗·福瓊。她現在九歲,像他一樣個子不高,寬寬的,有著他那雙極淡的藍眼睛,他那突出的寬額,他那沉穩且帶殺傷力的怒視,還有他那潮紅的面色;她的性格竟也像他。很奇怪,她有著他的智力、他的堅強意志,還有他的衝勁兒和幹勁兒。雖然他倆在年齡上相差七十歲,精神層面卻沒什麼差距。在這個家裡,她是他唯一尊敬的人。

她母親是他的第三個要麼就是第四個孩子(他從來記不清是哪一個),他指望不上她,雖然她自認為是她在照顧他。她認為——她小心翼翼地不說出口,只是表現出那個樣子——是她在忍耐年老昏聵的他,他理應把這地方留給她。她嫁給了一個叫芘茨的傻瓜,生了七個孩子,都是一般地傻,除了最小的,瑪麗·福瓊,像他。芘茨是那種手裡握不住錢的人,十年前,福瓊先生允許他們搬到他這裡,在農場上幹活。芘茨賺的錢歸芘茨所有,但土地屬於福瓊,他會刻意提醒他們這件事。井榦了,他不許芘茨打深井,而是堅持引泉水。他不想付打井錢,而且他知道如果他讓芘茨付了錢,那麼以後只要他對芘茨說:「你是在我的土地上。」芘茨就會回敬他:「那你喝的水可是用我的泵抽上來的。」

住了十年,芘茨一家肯定覺得他們好像擁有了這片土地。他女兒是在這片土地上出生長大,但老人覺得她嫁給芘茨,就表明她更喜歡芘茨而不是家;她回到這裡,跟其他租戶沒什麼兩樣,不過他不要他們交租金,這跟他不許他們打井出於同一個原因。人過六十都不會覺得安穩,除非手握大權。他不時賣掉一塊地,就是要給芘茨家一個實實在在的教訓。最令芘茨惱火的就是看著他把地賣給外人,因為芘茨自己想買。

芘茨瘦瘦的,長下巴,易怒而陰鬱,總是悶悶不樂,他妻子是那種以責任為驕傲的人:我有責任待在這裡照顧爸爸。我若不做,還有誰會做?我很清楚做了沒好處,那我也會做。我做是因為職責所在。

這種話,老人一分鐘都沒信過。他知道他們等那一天已經等得不耐煩了,就想把他埋在地下八英尺的洞裡,蓋上土。到那時,即便他不把這片地留給他們,他們認為他們也能買下來。他已悄悄立下遺囑,把一切都留給瑪麗·福瓊,並指定他的律師,而不是芘茨來做執行人。等他死了,瑪麗·福瓊會讓他們大吃一驚,他從不懷疑她有這個能力。

十年前他們宣稱若生下兒子,就以他的名字給孩子取名,叫馬克·福瓊·芘茨,他立刻跟他們說若把他的名字和芘茨連在一起,他就攆他們走。孩子出生了,是個女孩兒,即便她只有一天大,他也看得出她分明長得像他,他不再拒絕,自己建議給她取名瑪麗·福瓊,那是他親愛的母親的名字。七十九年前,母親把他帶到這個世界時死去了。

福瓊的地在鄉間一條土路旁,離公路十五英里。若不是開發鄉下,他的地可賣不出去。進步總是對他有利。他不像那些阻礙進步的老傢伙,任何新生事物都反對,一點改變就嚇得不行。他想看到房前鋪好公路,新式汽車在路上來回穿梭,他想看到路那邊正對他家門口建起超市,他想看到不遠處就有加油站、汽車旅館、汽車影院。進步讓這一切都開始實現。電力公司在河上建了水壩,周圍大片土地被淹形成湖泊,沿湖半英里都是他的地。每個湯姆、迪克和哈里,每隻阿貓阿狗都想搞塊湖邊地。有傳聞說他們要裝電話線了。有傳聞說福瓊家門口要修公路了。還有傳聞說他們這裡最終要建成鎮子。他認為這個鎮子應該叫佐治亞州福瓊鎮。他是個有遠見的人,儘管已經七十九了。

昨天挖土的機器停下了。今天,他們正看著兩臺巨大的黃色推土機把坑填平。在他開始賣地前,他的地足有八百英畝。他賣掉了後面的五塊二十英畝的地,每賣一塊,芘茨的血壓就升高二十點。「芘茨家的人會因為一塊牧牛草場阻礙發展,」他對瑪麗·福瓊說,「你我可不是那種人。」他總是很有風度地忽略瑪麗·福瓊也是芘茨家的人這件事,就好像那是種病,孩子沒責任。他喜歡把她當作他的血脈,徹頭徹尾。他坐在保險槓上,她坐在引擎蓋上,兩隻光腳丫放在他的肩頭。一臺推土機開到了他們下面,鏟著他們停車的這側堤岸。若他把腳向外挪幾英寸,可就懸在堤岸外了。

「你要是不看著他,」瑪麗·福瓊大喊,蓋過了機器的噪音,「他就鏟到你的地了!」

「那邊有樁子,」他喊道,「他還沒到樁子呢。」

「還——沒到。」她吼道。

推土機從他們下面開過,到遠處去了。「你好好看著,」他說,「睜大眼睛,他要是撞到樁子,我就去攔著他。芘茨家的人是那種因為一片牧牛場,或牧騾場,或是一排豆子就要阻礙發展的人。」他接著說,「像你我這樣肩上長腦袋的人明白,不能為了頭奶牛妨礙時代的腳步……」

「他在晃那邊的樁子!」她尖叫一聲,不等老人阻攔,就從引擎蓋上跳下,沿著堤岸跑去,小黃裙被風吹得鼓鼓的。

「別跑得太靠邊。」他喊道,但她已然跑到樁子旁,蹲下來檢視鬆動了多少。她將身子探出堤岸,朝著推土機裡的人揮舞著拳頭。他衝她擺了擺手,繼續幹他的活兒。她的一根小手指比那幫人腦袋裡的東西加在一起還要有智慧,老人心想,驕傲地看著她往回跑。

她有一頭柔順濃密的沙色頭髮——跟他有頭髮時的頭髮一模一樣——她的頭髮直直的,齊著眼睛剪成劉海兒,兩側的頭髮沿臉頰到耳垂,好像一道門,露出中間的面部。她的眼鏡跟他的一樣,都是銀框的。她的走路姿勢甚至也跟他一樣,挺著肚子,一副小心翼翼的莽撞態,半是搖晃,半拖著腳。她走得太靠邊了,右腳外層就卡著邊兒。

「跟你說了別走得太靠邊,」他叫道,「你要是從那兒摔下去,就看不到這地方建成的那一天了。」他總是小心看護她,不讓她有任何危險。他從不允許她坐在有蛇出沒的地方,或是把手放在有可能藏著大黃蜂的灌木叢上。

她絲毫沒往裡挪。跟他的習慣一樣,只要不想聽,就聽不見。這是他教給她的小伎倆,他也就只能欣賞她是如何貫徹執行了。他預見到等她老了,這個伎倆會對她很有用。她回到車旁,二話不說爬上引擎蓋,跟先前一樣把腳搭在他的肩上,彷彿他不過是車的一部分。她的注意力又回到了遠處的推土機。

「記住你要是不小心,什麼東西就會是你得不到的。」她的外公說。

他是個紀律嚴明的人,但從未鞭打過她。他認為有些孩子,比如芘茨家的前六個,就該每禮拜挨頓鞭子,形成慣例。而要掌控聰慧的孩子,則需另闢蹊徑,他從未對瑪麗·福瓊動過粗。他也從不允許她母親或是哥哥姐姐扇她耳光。老芘茨另當別論。

他脾氣乖戾,心懷怨毒。每次看到他從桌邊自己的位置上站起來——不是桌首,福瓊先生坐桌首,他坐在桌側——福瓊先生就會心跳加速。老芘茨雖是慢慢起身,卻總是很突然,沒有原因,沒有解釋,頭猛地轉向瑪麗·福瓊,說聲「跟我來」便朝屋外走,邊走邊解皮帶。一種全然陌生的表情便會出現在孩子的臉上。老人不知該如何解讀那表情,只是感到憤怒。那表情有恐懼,有尊重,還有些別的,很像是合作。她的臉上會現出這副表情,她會起身跟著芘茨出去。他們會上他的卡車,沿路開出去一段,到別人聽不見的地方,他會打她。

福瓊先生知道他打她,他開車跟蹤過他們,親眼所見。他躲在一塊大石頭後面,大概一百英尺遠,看到那孩子抱著棵松樹,芘茨用皮帶抽打著她的腳踝,頗有章法,似在用柴刀劈打灌木叢。而她只是上躥下跳,如站在火爐上一般,發出狗遭痛打時的哀鳴。芘茨打了大概三分鐘,然後一言不發轉身離去,上了卡車,留她在那裡。她跌坐在樹下,抱著雙腳,前後搖晃。老人已經躡手躡腳向前挪了幾步。她的臉擰成一團,彷彿一組小紅塊湊成的拼圖,一把鼻涕一把淚。他突然衝上前,語無倫次地說:「為什麼不還手?你的精神頭哪兒去了?你覺得我會容許他打我嗎?」

她跳起來,向後退,翹著下巴,「沒人打我。」她說。

「難道我這雙眼睛沒看見?」他發怒了。

「這兒沒別人,沒人打我,」她說,「我這輩子就沒捱過打,有人打我,我就殺了他。你自己看,這兒沒有人。」

「你是在說我是個騙子,還是個瞎子!」他嚷道,「我親眼看到了他,你什麼都沒做,任憑他打,你只會抱著那棵樹上躥下跳,哭哭啼啼,要是我,我會掄起拳頭揍他的臉……」

「這兒沒有人,沒人打我,有人打我,我就殺了他!」她喊叫著,轉身衝出了樹林。

「我還是一隻波蘭瓷豬呢,黑就是白呢!」他衝著她怒吼,坐在樹下一塊小石上,憤懣惱恨。芘茨這是在報復他。就好像芘茨是開車把b他/b帶到這兒打了一頓,就好像是b他/b被打得服服帖帖。他本以為如果他說,他要打她,他就把他們趕走,就能阻止他。可聽他這麼講,芘茨卻說:「趕走了我,也就趕走了她。你趕呀。她是我的,只要我高興,就天天揍她。」

但凡有機會打擊芘茨,他是不會放過的。現在他心裡就有個小計劃,一定能給芘茨一記重拳。當他跟瑪麗·福瓊說記住她要是不小心,什麼東西就會是她得不到的時,他正興奮地琢磨著那個計劃。沒等她回答,他就接著說他可能要再賣掉一塊地,如果賣掉了,他可能會給她些好處,不過如果她對他無禮,那就不給了。他常跟她拌嘴,不過就像一場遊戲,給公雞豎面鏡子,看著他跟自己的影子打架。

「我不想要好處。」瑪麗·福瓊說。

「我從來沒見你拒絕過。」

「你也從沒見我要過好處。」她說。

「你存多少錢了?」他問。

「不關你的事,」她用雙腳踩了踩他的肩膀,「別管我的事。」

「我猜你把錢縫在你的床墊裡了,」他說,「像個黑鬼老太太。你該存銀行。完成這筆交易,我就給你在銀行開個賬戶。除了你和我別人都查不了的賬戶。」

推土機又到了他們下面,淹沒了他後面還想說的話。他閉嘴等待,噪音好不容易才過去,他可等不了了。「我要賣的就是我們房前那塊地,建個加油站,」他說,「這樣我們就用不著開車出去加油了,跨出前門就能加。」

福瓊的房子距離公路大約二百英尺遠,他想賣的就是這二百英尺地。他女兒輕率地稱之為「草坪」,儘管不過是片雜草地。

「你是指,」瑪麗·福瓊過了一會兒才說,「草坪?」

「是的,夫人!」他說,「我是指草坪。」他拍了下膝蓋。

她什麼都沒說,他轉身向上看著她。頭髮框住的小四邊形裡,他的臉也在看他,卻不是他現在的表情,而是他不開心時的那張陰沉的臉。「那是我們玩兒的地方。」她咕噥道。

「行了,你們還有很多地方可以玩兒。」她沒什麼熱情,這讓他惱怒。

「我們就看不到路那邊的樹林了。」她說。

老人盯著她。「路那邊的樹林?」他重複道。

「我們就看不到風景了。」她說。

「風景?」他重複道。

「樹林,」她說,「我們在門廊就看不到樹林了。」

「在門廊看樹林?」他重複道。

這時她說:「我爸爸的小牛群在那塊地上吃草。」

老人震驚了,連憤怒都遲來了片刻,隨後他爆出一聲怒吼,跳起來,轉身用拳頭砸著引擎蓋。「他可以在別的地方放他的牛!」

「你要是摔下堤岸可就該後悔了。」她說。

他從車頭轉到車身,一直死死盯著她。「你以為我在乎他在哪兒放他的牛犢子嗎!你以為我會讓只牛犢子妨礙我的事嗎?你以為我在乎那傻瓜在什麼地方放他那些該死的牛犢子嗎?」

她坐在那兒,臉紅紅的,比頭髮的顏色還要沉鬱,現在和他的表情一模一樣了。「凡罵弟兄是傻瓜的,難免地獄的火。」她說。

「你們不要論斷人,」他喊道,「免得你們不被論斷!」他的臉色比她的還要發紫。「你!」他說,「你任憑他對你想打就打,除了哭哭啼啼,上躥下跳,什麼都不做!」

「他沒有,誰都沒碰過我,」她以死寂的語調一字一句地說,「沒人打過我,有人打我,我就殺了他。」

「黑就是白,」老人高聲說,「黑夜就是白晝!」

推土機又到了他們下面。兩人的臉相距一英尺,表情一模一樣,等著噪音消減。然後老人說道:「自己走回家吧。我不搭載耶洗別!」

「我還拒絕和巴比倫婊子同乘呢。」說著她從車的那一邊滑下去,穿過草場走了。

「婊子是女的!」他吼道,「你知道的可真多!」可她都不屑轉身再回他幾句。看著那個健壯的小身形氣勢洶洶地穿過散落著片片黃斑的草場,他對她的驕傲之情好像不由自主地回來了,彷彿新湖泛起的柔波——但也有股潛流在往回撤,因她不肯反抗芘茨。如果他能教會她反抗芘茨,就像她反抗他那樣,她就會是一個完美的孩子,就像人人所希望的那樣無懼而堅毅,可她就是有這麼一點性格缺陷。就這一點,她不像他。他轉身看向湖對岸的樹林,對自己說五年後,那裡就不再是樹林,而是房子、商店和停車場,這主要歸功於他。

他打算以身作則教給孩子那種精神。既已下定決心,那天吃午飯時,他就宣佈他正在跟一個叫蒂爾曼的人協商賣掉房前那塊地,建一個加油站。

他女兒坐在桌尾,一臉倦容,吭唧了一聲,好像一把鈍刀正在慢慢剜割她的胸口。「你是指那片草坪!」她呻吟著向後靠在椅背上,以幾乎聽不到的聲音重複著,「他是指那片草坪。」

另外六個芘茨家的孩子吵嚷開來:「那是我們玩兒的地方!」「別讓他那麼做,爸爸!」「我們就看不到路了!」等等傻話。瑪麗·福瓊什麼都沒說,一臉的固執沉靜,似在盤算自己的事。芘茨不再吃飯,盯著前方。他的餐盤堆得挺滿,兩隻拳頭如兩塊黑色石英石靜靜地放在餐盤兩側。他的目光掃過一個又一個孩子,似乎在尋找誰。最後,他的目光停在了坐在外祖父身旁的瑪麗·福瓊身上。「這都是因為你。」他咕噥道。

「我沒有。」她說,聲音卻不肯定,只是輕輕一顫,那種孩子被嚇壞的聲音。

芘茨站起身說:「跟我來。」轉身向外走,邊走邊解皮帶。令老人徹底失望的是,她從椅子上滑下,跟著他,幾乎是小跑著跟他出了門,隨他上了卡車,他們開走了。

福瓊先生覺得怯懦的似乎是他自己,這讓他在生理上感到難受。「他毆打無辜的孩子,」他對仍癱在桌尾的女兒說,「你們誰都不攔著他。」

「你也沒攔他呀。」一個男孩兒低聲說,那群青蛙都嘰咕起來。

「我年紀大了,心臟不好,」他說,「我可攔不住那頭牛。」

「是她讓你那麼做的,」他女兒有氣無力地懶懶說道,頭靠在椅背上左右搖晃,「都是她指使你的。」

「從來沒有哪個孩子指使我做什麼事!」他喊道,「你不像個當媽的!該感到羞恥!那孩子是天使!是聖人!」他高聲叫嚷,嗓子都喊破了,趕緊匆匆離開房間。

那天下午,他不得不一直臥床。每當得知那孩子捱了打,他的心臟就感覺在膨脹,盛放心臟的空間似乎有些不夠用。不過他現在更是鐵了心要看著房前建起加油站,如果芘茨因此中風,那更好。如果他中風了,癱瘓了,那是他活該,此後他就再也不能打她了。

瑪麗·福瓊從來不會跟他置氣太久,或真生他的氣。那天他沒再見到她,不過等他第二天早晨醒來時,她正騎在他的胸口,催促他快一些,不要錯過混凝土攪拌機。

他們趕到時,工人們在給釣魚俱樂部打地基,攪拌機已開始工作。大小顏色跟馬戲團大象差不多;他們在那兒站了約莫半小時,看著它攪拌。老人約了蒂爾曼十一點半談生意,他們得走了。他沒告訴瑪麗·福瓊要去哪兒,只說他要見個人。

沿公路往下開五英里就是蒂爾曼經營的鄉村雜貨店,還有加油站、廢金屬回收站、舊車場以及舞廳。公路連線著福瓊家門前的土路。土路很快就要鋪瀝青了,他想選個好地方,也建個類似的點。他是個有前途的人——某種程度上,福瓊心想,他不僅能適應進步,而且一向先行一步,等進步來臨時,他早已恭候。沿途上上下下的標識宣告蒂爾曼店只有五英里遠、只有四英里、只有三、只有兩、只有一英里;「留意蒂爾曼店,拐彎就是!」終於,醒目的大紅字宣告,「就是這兒了,朋友們,蒂爾曼店!」

蒂爾曼店的兩側都是舊車場,給無藥可醫的汽車準備的某種病房。他也賣戶外飾品,如石頭鶴、石頭雞、甕、大花盆、旋轉木馬等。為了不讓光臨舞廳的客人感到壓抑,他把一排墓碑和紀念碑擺在了離公路較遠些的位置。生意大多在戶外進行,所以他並沒在店面本身多費銀錢。店面是一間木結構的屋子,後面加蓋了一間鐵皮長廳,用來跳舞。長廳被分隔成兩間,分別給白人和黑人,每間都有一臺投幣式自動點唱機。他有燒烤爐,出售燒烤三明治和軟飲料。

他們開到了蒂爾曼店的涼棚下,老人看了看孩子,她的兩隻腳放在座位上,下巴靠在膝頭。他不知道她是否記得他是要把地賣給蒂爾曼。

「你來這裡做什麼?」她突然問,那表情好像嗅到了什麼敵人。

「不關你的事,」他說,「你就坐在車裡,我出來時給你帶點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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