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林櫟夫

玫太太的臥室朝東,窗戶低矮。那隻公牛就站在窗下,月光將之鍍上了一層銀輝。它抬著頭,似在靜聽屋內的動靜,如一位耐心的神祇,下凡向她求愛。窗內漆黑一片,柔柔嬌喘無力傳至窗外。密雲遮月,黯淡了它的身影。幽冥黑幕下,樹籬由它撕咬紛披。不一會兒,雲過月出,它又現在原地,咀嚼不停,牛角尖掛著枝枝葉葉,那是它為自己從樹籬上扯下的花冠。月亮再次隱入層雲,只有持續的咀嚼聲標記著它的所在。突然,粉色柔光點亮了窗戶。百葉窗簾開啟,一道道光柱滑過它的身體。它後退一步,頭低垂,似欲展示牛角的花冠。

將近一分鐘,屋內悄無聲息,當它再次抬起花冠纏繞的頭,一位女子的聲音,似在斥責一條野狗,粗聲粗氣道:「走開,先生!」接著又咕噥了一句,「哪個黑鬼的破牛。」

那畜生蹄子撓地,玫太太則站在百葉窗後,身子前傾,迅速閉了窗簾,以免牛受到光的刺激衝進灌木叢。她等了一會兒,保持著前傾的姿態,睡衣鬆垮垮地垂下頹肩。綠色橡膠髮捲整齊列於額上,光滑的蛋白麵膜凝在面頰,趁她睡眠時撫平皺紋。

剛才在睡夢中,她聽到了有節奏的咀嚼聲,好像有什麼東西在啃她的牆壁。不論那是什麼,她覺得自打她擁有了這地方,那東西就在啃,從她的籬笆一直啃到房子外牆,啃得乾乾淨淨,如今又在啃她的房子了,以同樣平穩的節奏,靜靜地啃,它會啃穿房子,再啃她和男孩兒們,然後接著啃,除了格林櫟夫一家,啃光所有,啃啊啃,直到只剩下格林櫟夫一家獨在小島,而周圍曾經是屬於她的地盤。咀嚼聲到肘邊時,她一躍而起,徹底醒了,發覺自己站在屋子中央。她立刻辨認出了那個聲音:是頭奶牛在撕扯窗下的灌木。格林櫟夫先生沒關小路的門,牛群定是全在她的草坪上了。她開啟昏暗的粉色檯燈,走到窗前,開啟百葉窗。那頭長腿瘦削公牛就站在離她四英尺遠的地方,平靜地咀嚼著,如一介粗野的鄉下求偶者。

她眯著眼,緊盯著那頭牛,心想十五年了,那些懶漢總是由著他們的豬拱她的燕麥,由著他們的騾子在她的草地上打滾,由著他們的劣等公牛與她的母牛交配。若不把這頭牛趕快關起來,天亮之前,它就會越過籬笆,毀了她的牛群——而格林櫟夫先生卻在半英里外佃戶的房子裡酣睡。要叫他過來,她得穿好衣服,驅車去叫醒他。他會來的,但他的表情,他的整個身體,他的每一次停頓都在說:「照我看,你那倆小子,怎麼也得來一個,就不該讓老媽大半夜的開車到這兒來。要是我的孩子,他們會自己把牛關起來。」

公牛低下頭,晃了幾下,花環滑到牛角底部,如一頂帶刺的王冠,望之不寒而慄。她已閉上了百葉窗;幾秒鐘後,她聽到公牛踏著沉重的腳步離開了。

格林櫟夫先生會說:「要是我兒子,他們絕不會讓他們的老媽大半夜的找佃戶幫忙,他們自己就搞定了。」

思來想去,她決定不去麻煩格林櫟夫先生。她回到床上,心想如果說格林櫟夫的兒子們在這世上還有些出息,那也是拜她所賜,是她給了他們的父親一份差事,別人都不願用他。她僱了格林櫟夫先生十五年,別人可是連五分鐘都不願意。就衝他的走路姿勢,明眼人都看得出來他是個什麼樣的幫工。他總是聳著肩,慢吞吞的,從不走直線,就好像有個看不見的圓,他得繞上一圈。你若想正面看他,得繞到他面前。她沒解僱他,是因為她老是懷疑自己找不到更好的幫手。他太懶,懶得出去另謀生路;他沒有偷東西的慾望,讓他幹什麼事,說上三四次,他也就幹了;但若奶牛生了病,他總是很晚才告訴她,根本來不及請獸醫。若是穀倉起火,他會先叫老婆看看火勢,然後再撲火。至於他那老婆,她想都不願想。和他老婆相比,格林櫟夫先生真算得上貴族了。

「要是我兒子,」他會說,「他們就是砍斷右臂,也不會讓老媽……」

「你的孩子們要是有些自尊,格林櫟夫先生,」有一天她要這樣對他說,「很多事他們都不該b讓/b他們的老媽做。」

次日清晨,格林櫟夫先生剛到後門,她就跟他說這兒有頭走失的公牛,趕緊把它關起來。

「在這兒都三天了。」他看著自己的右腳說,他把腳往前伸了伸,微微轉動,像是要看看鞋底。他站在後門三層臺階的最下層,她則從廚房門口探出身,瘦小的身材,淺淡而近視的眼睛,灰白的頭髮堆在頭頂,如一隻受驚的鳥兒豎起的羽冠。

「三天了!」她強壓住尖叫,這種語調她已經習慣了。

格林櫟夫先生的目光越過附近的草場,望向遠方。他從襯衣兜裡掏出一盒煙,倒在手裡一支,把煙盒放回兜裡,站在那兒看著手中那支菸。「我把它關進了牛棚,可它跑出去了,」他接著說,「從那以後就再沒見到它。」他俯身點著煙,轉頭看了她一眼。他的臉上寬下窄,下巴細長,彷彿一隻粗糙的聖盃。狐狸色的眼睛深陷,藏在灰氈帽下,帽子沿鼻樑的延長線斜扣在頭上,身材沒什麼特色。

「格林櫟夫先生,」她說,「今天上午先把那頭牛關起來,再做別的事。你知道它會毀了配種計劃的。把它關起來看好了,下次再有走失的牛跑到這兒來,馬上告訴我。明白了嗎?」

「您想把它關在哪兒?」格林櫟夫先生問。

「我不管你把它關在哪兒,」她說,「你該知道怎麼辦。把它關在跑不出去的地方。它是誰的牛?」

格林櫟夫先生似乎一時不知該沉默還是該回答。他仔細看了看左側的空氣,稍後才說:「他定是b什麼人/b的牛。」

「是,定是!」她關上門,稍稍用了點力,帶出精準的一聲「砰」。

她走進餐廳,兩個兒子正在吃早餐,她坐到桌首她的椅子上,只坐了個椅子邊。她從不吃早餐,但會跟他們坐一會兒,看著他們吃飽喝足。「說實話!」她開始跟他們講公牛的事,模仿著格林櫟夫先生的腔調說,「它定是b什麼人/b的牛。」

韋斯利繼續讀餐盤旁折著的報紙,斯科菲爾德則吃吃停停,看著她笑。兩個男孩兒對事情的反應總是不一樣。用她的話說,他倆的不同猶如白晝與黑夜。他們唯一的共同點就是對這裡發生的事漠不關心。斯科菲爾德是商人型,韋斯利則是個知識分子。

韋斯利是老二,七歲時得了風溼熱,玫太太認為這就是為什麼他會成為知識分子。斯科菲爾德這輩子就沒生過病,他成了保險推銷商。她並不介意他賣保險,只要險種好,可他賣的保險只有黑人才會買。他就是黑人們所說的「保險人」。他說賣給黑鬼的保險比其他險種都賺錢。在人前,他更是喊得響。他會大叫:「媽媽不願聽我說,我可是本郡最棒的黑鬼保險推銷商!」

斯科菲爾德三十六歲了,寬臉龐,總是帶著令人愉悅的笑容,但還是單身。「是的,」玫太太會說,「如果你賣些體面的保險,就會有b好/b姑娘願意嫁你。哪個好姑娘願意嫁給賣黑鬼保險的?你終究會醒悟,只是為時已晚。」

這時,斯科菲爾德就會拿腔拿調,唱歌似的說:「好了,媽媽,你死了我才結婚呢,那時我要娶個胖胖的農家好姑娘,讓她掌管此地!」有一次他還補充說:「——一個像格林櫟夫太太那樣的溫良淑女。」聞聽此言,玫太太從椅子上站起來,背挺得像個耙子柄,回自己的房間去了。她在床邊坐了好一會兒,小臉拉得老長,良久才輕聲說:「我辛苦幹活,任勞任怨,就是要為他們守住這地方。我一死,他們就要把垃圾女人娶回來,把一切都毀掉。他們會娶了垃圾女人,毀掉我辛苦掙來的一切。」當時她就決心改遺囑。第二天,她去見了她的律師,限定了財產繼承人,這樣,即便他們結了婚,也不能把財產留給妻子。

一想到他們中的一個可能會娶哪怕是有一丁點像格林櫟夫太太那樣的女人,她就會感到噁心。她忍了格林櫟夫先生十五年,對他老婆,唯一能容忍的方式就是根本不見面。格林櫟夫太太是個大塊頭兒,鬆鬆垮垮的。她那院子就像個垃圾場,五個女兒總是髒兮兮的,連最小的那個都會含唇煙。她不侍弄花草,也不洗衣服,整日就忙著她所謂的「祈禱療法」。

她每天都要剪下報紙上那些毛骨悚然的報道——遭強姦的女人、逃跑的犯人、燒傷的孩子,要麼就是火車脫軌、飛機失事,或者電影明星離了婚。她會把這些帶到樹林裡,挖個洞埋了,然後趴在上面,咕噥呻吟約莫一小時的光景,粗大的胳膊壓在身子下面,再抽出來,來來回回,最後直挺挺地趴著,玫太太懷疑她這是要睡在土裡。

格林櫟夫一家來了幾個月後,她才發現這事兒。一天早晨,她去檢視一片地,本來她打算在那片地裡種黑麥,結果長出來的是苜蓿,格林櫟夫先生在播種機裡放錯了種子。回來時她走的是那條將兩塊草場分開的林間小徑。她一路走一路自言自語,手拿長棍有節奏地敲打著路面,以防遇到蛇,「格林櫟夫先生啊,」她低聲說,「你的錯誤我可承受不起。我是個窮女人,這地方就是我的一切。我有兩個兒子要接受教育。我不能……」

不知何處傳來一聲呻吟,低沉而痛苦,「耶穌啊!耶穌!」又是一聲,聲調急切而恐怖,「耶穌啊!耶穌!」

玫太太停下腳步,一隻手按住喉嚨。那聲音如此刺耳,她覺得好像有某種蠻力突破束縛,衝出大地,向她奔來。再一轉念,則合理多了:有人在這兒受了傷,她將被起訴,失去所有。她沒有保險。她向前跑去,沿著小徑轉過一道彎,看到格林櫟夫太太手膝著地,趴在路邊,垂著頭。

「格林櫟夫太太!」她尖叫一聲,「出什麼事了?」

格林櫟夫太太抬起頭。臉上又是土又是淚,豇豆色的小眼睛又紅又腫,表情卻如鬥牛犬般平靜。她雙手雙膝撐在地上,擺動著身體,呻吟著:「耶穌,耶穌。」

玫太太后退幾步。她覺得「耶穌」一詞只能在教堂裡用,就像有些詞只能在臥室裡用。她是個好基督徒,非常尊重宗教,當然,她並不相信基督教裡有什麼真實可言。「你怎麼了?」她厲聲問道。

「你打斷了我治療,」格林櫟夫太太說,擺了擺手,「結束後我才能和你說話。」

玫太太站在那兒,身子前傾,張著嘴,舉起了棍子,卻不知該打什麼。

「噢,耶穌啊,刺向我的心!」格林櫟夫太太尖聲喊道,「耶穌,刺向我的心!」她撲倒在地,人肉一堆,胳膊腿叉開,彷彿要把大地裹起來。

玫太太感到憤怒而無助,像被孩子侮辱了一番。「耶穌,」她邊退邊說,「會為你感到b羞恥/b。他會叫你即刻站起來,回家給孩子們洗衣服去!」她轉身迅速走開了。

每當想到格林櫟夫的兒子們在這世上取得的一些成就,她就會想起格林櫟夫太太毫無廉恥地趴在地上,自言自語道:「哼,不管b走/b多遠,他們都是打那兒b來/b的。」

她想在遺囑里加上,待她去世後,韋斯利和斯科菲爾德不得繼續僱用格林櫟夫先生。她可以對付格林櫟夫先生,他們可不行。格林櫟夫先生曾對她說,她那倆兒子分不清乾草和青貯飼料。她則對他說他們有別的才華,斯科菲爾德是成功的商人,韋斯利則是傑出的知識分子。格林櫟夫先生沒再說話,但一有機會,他就讓她從他的表情和簡單的動作看出來他對他們只有無盡的輕蔑。雖說格林櫟夫一家是下等人,他卻總是毫不遲疑地讓她知曉他的倆孩子——和格林櫟夫——若是有相似的條件,定會幹得更好。

格林櫟夫家的兩個男孩兒比玫太太的兒子們要小兩三歲。他們是雙胞胎,跟他們說話時,根本分不清是還是。他們又很無禮,從來不會告訴你他是哪一個。他倆有著大長腿,乾巴瘦,皮膚髮紅,像其父一樣有著狐狸色的眼睛,閃著貪婪的光。這倆孩子令格林櫟夫先生感到驕傲的第一件事就是他們是雙胞胎。玫太太說,瞧他那樣兒,就好像這是他們自己想出來的聰明點子。他們有活力,又勤奮,她跟任何人都會承認他們挺有出息——這要歸功於第二次世界大戰。

他倆都入伍了,穿上軍裝,也看不出他們和別人家的孩子有什麼區別。當然,他們一開口,還是會露出差異,但他們很少開口。他們做的最聰明的事就是被派到了海外,還在那兒娶了法國妻子。他們娶的也不是什麼法國垃圾,而是好姑娘。姑娘們自然聽不出他們如何謀殺了皇家英語,也不知道格林櫟夫家的人是什麼貨色。

韋斯利的心臟不好,不能為國效力,斯科菲爾德倒是當了兩年兵。他不喜歡當兵,退伍時,也不過是個一等兵。格林櫟夫家的倆孩子都是什麼中士。那些日子,格林櫟夫先生一有機會就要提他們的軍銜。他倆都成功負了傷,現在都有撫卹金。而且一退役他們就上了大學的農學院——上學期間,他們的法國妻子由納稅人供養。他倆現在住在沿公路約兩英里開外的地方,政府幫他們買地,政府給他們出資建了磚結構的聯式平房。如果說戰爭成就了什麼人,在玫太太看來,那就是成就了格林櫟夫家的兒子們。他們各有三個孩子,都說格林櫟夫式爛英語和法語。由於母親的背景,幾個孩子都會被送到修道院學校,成長為有教養的人。「過上二十年,」玫太太問斯科菲爾德和韋斯利,「你們知道那些人會成什麼樣嗎?」

「b上流社會/b。」她沉著臉說。

她對付格林櫟夫先生已經十五年了,如今,應對他已成為她的第二天性。他在某天的情緒狀況就如同天氣一樣決定了那一天她能做什麼,不能做什麼。她已學會察言觀色,就像真正的鄉下人會觀察日出與日落。

她只是勉強算個鄉下女人。已故的玫先生是商人,趁土地價格下跌時買了這片地,過世後能留給她的也就只有這片地了。男孩兒們不願搬到鄉下來,住在這破農場上,但她沒有別的辦法。格林櫟夫先生回應了她的廣告後,她就讓人把農場上的木材砍了,用賺來的錢搞起了乳產業。「我看了你的廣告,我會來,有兩個男孩兒。」他在信裡就說了這些。可第二天他到農場時,卻是開著一輛破卡車,老婆和五個女兒席地坐在車斗裡,他和兩個男孩兒坐在駕駛室裡。

在她的農場的這些年,格林櫟夫先生和太太幾乎沒怎麼變老,無憂無慮一身輕。他們就像地裡的百合花,靠著她辛苦施的肥料存活。等她累死了、愁死了,健健康康、精力充沛的格林櫟夫一家正好可以壓榨斯科菲爾德和韋斯利。

韋斯利說格林櫟夫太太之所以不顯老,是因為她在祈禱療愈中釋放了所有情緒。「你該祈禱,親愛的。」他說話的語氣就好像他是禁不住拿出故意噁心人的腔調,可憐的孩子。

斯科菲爾德最多是激怒她,讓她忍無可忍,真正焦慮的是韋斯利。他瘦削、禿頂、神經兮兮,知識分子這一身份對他的性情真是一種煎熬。她估計在她有生之年是看不到他結婚了,不過她肯定,待她死後,他一定會將某個不該娶的女人娶進門。好姑娘不喜歡斯科菲爾德,而韋斯利又不喜歡好姑娘。他什麼都不喜歡。每天他要開二十英里去大學教課,晚上再開二十英里回來,他說他討厭那二十英里路,討厭那所二流大學,討厭那群上大學的傻瓜。他討厭鄉下,討厭他過的日子;他討厭與母親還有傻哥哥一起生活,討厭聽到關於該死的奶牛、該死的僱工、該死的破機器的話。可是儘管這麼說,他卻從未有過打算離開的舉動。嘴上說著巴黎和羅馬,卻連亞特蘭大都沒去過。

「去那些地方,你會生病的,」玫太太會說,「在巴黎誰能保證你的飲食裡沒有鹽?你要是娶了跟你約會的那些亂七八糟的女人,b她/b會給你做無鹽飯菜?不,她絕對不會!」提起這事兒,坐在椅子上的韋斯利就會猛地轉過身去不再理她。有一次她嘮叨得太久,韋斯利嚷道:「唉,你怎麼就不能做點實事兒,女人?你怎麼就不能為我祈禱呢,就像格林櫟夫太太那樣?」

「我不喜歡聽你們這倆小子拿宗教開玩笑,」她當時說,「你們要是去教堂就會遇到些好姑娘。」

但是,跟他們說什麼都沒用。現在她看著他倆,一左一右坐在桌邊,誰都不在乎走失的公牛毀掉她的牛群——那可是他們的牛群,他們的未來——她看著他倆,一個低頭看報紙,一個坐在椅子上搖來晃去,傻子似的衝著她笑。她想跳起來捶著桌子喊:「有一天你們會看到,你們會看到b現實/b到底是怎樣,到那時就太晚了!」

「媽媽,」斯科菲爾德說,「別激動,我來告訴你那是誰的牛。」他看著她,一臉壞相,把椅子向前一倒,站起身。他含著胸,雙手抱頭,躡手躡腳走到門口,退進門廳,拉上門,只留一條縫隙露出臉來。「你想知道嗎,親愛的?」他問。

玫太太冷冷地看著他。

「那是和的牛,」他說,「他們的黑鬼昨天跟我說,他們的牛丟了。」他衝她誇張地咧了咧嘴,露出一口牙來,悄無聲息地消失了。

韋斯利抬起頭,大笑。

玫太太轉過頭來,表情沒有任何變化。「我是這裡唯一的b成年人/b。」她說。她向前探身,一把扯過對面韋斯利的餐盤旁的報紙。「我死了以後會怎樣,你們明白嗎?你倆就得對付他,」她開始了,「你們明白他為什麼不知道那是誰的牛嗎?因為那是他們的。你們明白我要忍受什麼嗎?你們明白嗎,這些年,要不是我把腳踩在他的脖子上,你們這倆孩子恐怕每天早晨四點就得起來擠牛奶。」

韋斯利把報紙拽回到餐盤旁,直視著她的臉咕噥道:「就算能救你的靈魂出地獄,我也不會去擠牛奶。」

「我知道你不會。」她冷冷言道,向後一靠,拿起餐盤旁的刀,在手裡飛速轉著。「和是好孩子,」她說,「他們應該是我的孩子。」這個想法太可怕了,一層淚水瞬間模糊了韋斯利的身影。她只看到他的黑色身影迅速從桌邊站起。「而你們倆,」她喊道,「你們倆該是那女人的!」

他朝門口走去。

「等我死了,」她弱弱地說,「我不知道你們會變成什麼樣子。」

「你總在胡扯什麼等你死了,」他邊往外衝邊對她喊,「我看你可是康健得很呀。」

她在那兒又坐了會兒,目光穿過房間,望向窗外灰灰綠綠一片朦朧。她舒展了一下臉部和頸部的肌肉,深吸口氣,眼前的景物還是模糊成了水汪汪的一團灰。「他們不需要想我很快就要死了。」她喃喃地說。內心一個更為倔強的聲音補充道:等我準備好,我會死的。

她拿起餐巾擦了擦眼睛,起身走到窗前,看著外面的風景。路兩邊,兩塊淡綠色草場上,牛群正在吃草,圍住它們的是黑壓壓的一帶樹林,鋸齒狀林冠撐起冷漠的天空。草場足以讓她平靜。不論從房子的哪扇窗望出去,她都可以看到自己性格的映象。那些城裡的朋友說她是他們見過的最了不起的女人,幾乎身無分文,也無任何經驗,她就能跑到一個破農場上,使它起死回生。「一切都跟你對著幹,」她會說,「天氣跟你對著幹,泥土跟你對著幹,僱工跟你對著幹。他們都聯手跟你對著幹。別無他法,唯有鐵腕!」

「看看媽媽的鐵腕呀!」斯科菲爾德會大喊大叫地抓住她的胳膊舉起來,她那柔弱的有著藍色血管的小手彷彿一朵折斷的百合花在手腕上晃盪。眾人總是鬨堂大笑。

黑白花奶牛群正在吃草,牛群上方,太陽緩緩移動,只比天空亮那麼一點點。她朝下看,一個黑影在牛群間移動,與它在某種角度投下的自己的暗影相去無幾。她尖叫一聲,衝到房子外面。

格林櫟夫先生正在青貯壕裡,將草料裝上手推車。她站在壕溝邊,看著下面的他。「我跟你說了把那頭牛關起來。現在它正在奶牛群裡。」

「你不能同時幹兩件事。」格林櫟夫先生說。

「我跟你說了先幹那件事。」

他把車從壕溝的寬頭推出去,推向穀倉,她緊跟在後面。「格林櫟夫先生,」她說,「你別以為我不知道那是誰的牛,別以為我不知道你為什麼沒急著告訴我這兒來了頭牛。給和的牛喂些草也沒什麼,反正我也得留著它在這兒毀我的牛群。」

格林櫟夫先生停下車,轉過頭來。「是那倆小子的牛?」他似乎不敢相信。

她一聲不吭,只是閉緊雙唇看向一邊。

「他們跟我說他們的牛跑了,但我可不知道就是那頭牛。」他說。

「現在就給我把牛關起來,」她說,「我這就開車去和那兒,告訴他們今天就得把牛帶走。牛在我這兒的這段時間得付給我錢——這樣以後才不會再犯。」

「他們買牛也就花了七十五美元。」格林櫟夫先生說。

「白給我都不要。」她說。

「他們買它就是為吃肉,」格林櫟夫先生接著說,「可它掙脫了,一頭撞上了他們的皮卡。它不喜歡汽車、卡車什麼的。把它的角從擋泥板上弄下來可費了他們些工夫。總算把它鬆開,它卻跑掉了,他們都累壞了,就沒再追——我可真不知道這兒的就是那頭牛。」

「知道對你也沒好處啊,格林櫟夫先生,」她說,「但你現在知道了。找匹馬,抓住它。」

半小時後,她透過前窗看到了那頭牛,松鼠色,臀部突出,長長的淺色牛角,它正沿著房前土路緩步走去。格林櫟夫先生騎著馬跟在後面。「一看就是格林櫟夫家的牛。」她咕噥道。她走到門廊大喊:「把它關到它跑不出去的地方。」

「它喜歡往外衝,」格林櫟夫先生說,眉眼中帶著讚許,看著牛的臀部,「這位先生可是個運動健將。」

「那倆小子要是不來接它,它就會成為死健將,」她說,「我可警告你。」

他聽到了,但沒言聲。

「我從沒見過這麼可怕的牛。」她又喊了一聲,他已走遠,沒聽見。

她把車開上和家的車道時,上午已過半。房子坐落在山丘上,光禿禿的沒有一棵樹,低矮的紅色新磚房,看上去就像個帶窗的倉庫。陽光直射在白色屋頂上。現在大家都蓋這樣的房子,要不是剛停下車,就從房後躥出三條狗來,也沒什麼能表明這是格林櫟夫家的房子。那三條狗像是獵犬和狐狸犬的混血,還真是什麼人養什麼狗。她按了聲喇叭。等人出來的工夫,她繼續研究那房子。窗戶都關得嚴嚴的,她尋思著難道政府還給這東西裝了空調。沒人出來,她又按了聲喇叭。門開了,幾個孩子出現在門口,站在那兒看她,並沒有走上前的意思。她明白格林櫟夫家的人就是這樣——他們可以在門口看你幾個小時。

「你們這些孩子,能不能過來一個?」她喊道。

一分鐘後,他們都開始往這邊走,慢吞吞的。他們都穿著揹帶褲,光著腳,倒是沒有她想象的那麼髒。有兩三個看起來尤其像格林櫟夫家的人;另外幾個不怎麼像。最小的是個女孩兒,亂蓬蓬的黑頭髮。他們在離車六英尺的地方停下,站在那兒看著她。

「你真漂亮。」玫太太對最小的女孩兒說。

沒有回應。他們似乎有著同樣的面無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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