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別給我帶東西,」她沉著臉說,「我不會在這兒等。」
「哈!」他說,「你已經來了,就只能等。」隨後他下了車,不再理她,走進那家黑乎乎的商店,蒂爾曼在等著他。
半小時後他出來了,她不在車裡。肯定是藏起來了,他想。他繞到商店後面找她,又看了看兩間舞廳的門內,再轉到墓碑旁。他環視了一週那壓抑的廢車場意識到,二百輛車,她可能在任何一輛車裡,或車後。他繞回到店前。一個黑人男孩兒正坐在地上喝一種紫色飲料,背靠著凝結著水珠的冰櫃。
「那小姑娘去哪兒了,孩子?」他問。
「我沒見到什麼小姑娘。」男孩兒說。
老人不耐煩地從兜裡掏出一枚五分硬幣說道:「一個穿黃色棉布裙的漂亮小姑娘。」
「如果你說的是那個像你一樣壯實的孩子,」男孩兒說,「她坐著一個白人的卡車走了。」
「什麼樣的卡車,什麼樣的白人?」他嚷道。
「一輛綠色皮卡,」男孩兒邊說邊咂巴嘴,「她管他叫‘爸爸’的白人。他們沿那條路走了有一會兒了。」
老人哆嗦著上車,回了家。他忽而覺得憤怒,忽而覺得羞恥。她從未拋下過他,更不曾為了芘茨拋下他。是芘茨命令她上車,她不敢不上。得出這個結論後,他卻感到從未有過的惱恨。她是怎麼回事,怎麼就不能反抗芘茨?他把她調教得方方面面都那麼好,怎麼就有這麼一點性格缺陷?真是件煩人的怪事。
他到家了,爬上前門臺階。她就坐在鞦韆上,一臉悲哀,看著面前他要賣掉的那塊地。她的眼睛又紅又腫,他倒是沒見她腿上有紅色傷痕。他挨著她坐在鞦韆上。他想以一種嚴厲的口吻跟她說話,可他的聲音彷彿被擊垮了一般,如求愛者企盼重歸於好。
「你為什麼拋下我?你從未拋下過我。」他說。
「因為我想拋下你。」她直勾勾地看著前方。
「你從未這麼想過,」他說,「是他逼你的。」
「我跟你說了我要走,我就走了,」她說得緩慢而堅定,不睬他一眼,「現在你走吧,別管我。」她的聲音中有種決絕,這是以前他倆吵架時未曾有過的。她的視線越過只有大片粉色、黃色、紫色雜草的草地,越過紅土路,盯著那一帶黑色松林線,只有樹冠是綠色的。林線後面是一條窄窄的灰藍,那是更遠處的樹林,再過去,就只有天空,空蕩蕩的,絲絲縷縷飄著一兩線流雲。她望著這景色,彷彿那是個人,她更願與之交流,而不是他。
「這是我的地,不對嗎?」他問,「我賣我的地,你生哪門子氣?」
「因為那是草坪。」說著她鼻涕眼淚俱下,流到舌頭夠得著的地方,就迅速舔掉,臉卻一動不動。「我們就看不到路那邊了。」她說。
老人看了看路那邊,再次確認那邊沒什麼可看的。「我從未見過你這個樣子,」他簡直不敢相信,「那邊除了樹什麼都沒有。」
「我們就看不到它們了,」她說,「而且那是b草坪/b,我爸爸在那兒放他的小牛犢。」
聽到這句話,老人站了起來。「你像芘茨,不像福瓊。」他說。他還從沒有對她說過這麼難聽的話,話一齣口他就後悔了。他比她受到的傷害更大。他轉身進屋上樓去了自己的房間。
那天下午,他幾次下床看著窗外,目光越過「草坪」,看向她說他們再也看不到的那帶樹林。每次他看到的都一樣:樹林——不是山,不是瀑布,不是栽種的任何一種灌木或花,就是樹。下午的那個鐘點,陽光穿過林間,每一棵細細的松樹幹都赤裸裸地凸現出來。松樹幹就是松樹幹,他自言自語,在這地方,誰要想看松樹幹,都用不著走太遠。他每次起身向外望,都再次確信賣掉這塊地是明智之舉。給芘茨帶來的不快將是永久性的,至於瑪麗·福瓊,他可以給她買些東西作為補償。對成年人來說,一條路要麼通往天堂,要麼通往地獄,但對孩子,沿途總是有好幾站,一點小事就能轉移他們的注意力。
他第三次起來看樹林時幾乎六點半了,夕陽隱藏在樹林後,幾乎看不見,瘦削的樹幹似乎矗立在夕陽噴射出的一攤紅光中。老人盯著看了一會兒,有那麼一刻,時間似乎凝滯了,一種令他不安、不曾理解的神秘力量控制了他,將他從導向未來的日常瑣碎中抽離。在幻覺中,他看到樹林後好像有人受了傷,樹木都沐浴在血泊中。幾分鐘後,芘茨的皮卡摩擦著路面停在了窗下,打破了這令他不快的幻象。他回到床上,閉上眼,緊閉的眼簾上,地獄之火般的紅色樹幹矗立在黑林中。
吃晚飯時,沒人與他說話,瑪麗·福瓊也沒有。他迅速吃完飯,又回到自己的房間,一晚上都在跟自己說,將來附近有家蒂爾曼這樣的店會帶來多少好處。他們不用跑路就可以加油。什麼時候需要麵包了,只需跨出他家的前門,走進蒂爾曼的後門。他們可以把牛奶賣給蒂爾曼。蒂爾曼是個可愛的傢伙。蒂爾曼還會帶來別的生意。公路很快就會鋪好。全國的旅行者都會在蒂爾曼的店裡停留。他女兒若是覺得她比蒂爾曼強,打壓一下她的氣焰也不錯。上帝創造的每個人都是自由而平等的。當腦子裡響起這句話時,他的愛國情緒高漲,他意識到他有責任賣這塊地,他必須對未來負責。他看著窗外,路那邊,月上林梢。他聽了會兒蟋蟀和雨蛙的嗡鳴,喧鬧聲中,他能聽到未來福瓊鎮的脈動。
他睡覺去了,心想早晨醒來時,他定會像往常一樣看到一面秀髮框住的小紅鏡。她會徹底忘記這樁買賣。早餐後,他們就開車去鎮上,到縣政府取那些法律檔案。回來的路上,他會在蒂爾曼那兒停一下,完成交易。
清晨他睜開眼,看到的是空空的天花板。他坐起來,環顧房間,她不在。他坐在床邊,探身看床底,她也不在。他起身穿好衣服走出房門。她坐在門廊的鞦韆上,跟昨天一模一樣,視線越過草坪,望著樹林。老人很生氣。自打她會爬,每天早晨老人醒來時她要麼是在他的床上,要麼是在他的床下。很顯然,今天早晨,她更願意看林景。他決定暫且不理會她的行為,等她消了氣再提這事兒。他挨著她在鞦韆上坐下,但她仍然看著林景。「我在想,你跟我一起去鎮上新開的那家船舶店看看船去。」他說。
她沒轉頭,只是懷疑地大聲問:「你還要做什麼?」
「沒別的了。」他說。
她頓了頓說:「如果就這些,那我去。」她還是不看他。
「好吧,穿鞋,」他說,「我可不跟光腳女人進城。」對這句玩笑,她也不屑一笑。
天氣如她的情緒般無所謂,不像要下雨,也不像不下雨。天空是令人不悅的灰色,太陽都不屑於出來。一路上,她一直坐在那兒看著自己伸出去的雙腳,腳上穿著一雙笨重的棕色學生鞋。老人以前悄悄走近她時,常發現她獨自一人對腳說話。他認為現在她定是在默默地與腳傾訴。她的雙唇不時動一下,對他卻沒有隻言片語,對他說的話也只當沒聽見。他知道要想讓她高興起來,得花一大筆錢了。最好是買艘船,反正他也想要。自從水漫到他的地頭,她就總提船的事。他們先去了船舶店。「給我們看看窮人買得起的遊艇!」一進門他就興致勃勃地對店員喊。
「這些都是給窮人的!」店員說,「買了船你就窮了!」他是個結實的小夥子,穿著黃襯衫,藍褲子,反應機敏。他們你一言我一語連珠炮似的相互調侃了幾句。福瓊先生看了看瑪麗·福瓊,看她的臉色是否明快了些。她站在那兒,目光越過一艘尾掛機艇的船身,心不在焉地盯著對面的牆。
「小姐對船不感興趣?」店員問。
她轉身走上人行道回到車裡。老人驚訝地看著她,不敢相信像她這樣聰明的孩子會因為賣一塊地而如此行事。「我想她定是病了,」他說,「我們會回來的。」他回到了車裡。
「我們去買個冰激凌甜筒吧。」他關切地看著她。
「我不想要冰激凌甜筒。」她說。
其實他是要去縣政府,但他不想明說。「我要去辦點事,你去小賣鋪逛逛怎麼樣?」他問,「我給你二十五美分,你可以給自己買點東西。」
「我不想去小賣鋪,」她說,「我不想要你的美分。」
他應該料到的,如果她對船沒興趣,對二十五美分也不會有興趣,他怪自己怎麼這麼蠢。「好啦,你怎麼了,小妹妹?」他溫和地問,「不舒服嗎?」
她轉過身,直勾勾地盯著他,一字一句惡狠狠地說:「草坪。我爸爸在那裡放他的小牛犢。我們再也看不到樹林了。」
老人一直在儘量壓制心中的怒火。「他打你!」他吼道,「你卻擔心他要去哪裡放他的牛犢子!」
「我這輩子就沒捱過打,」她說,「有人打我,我就殺了他。」
一個七十九歲的男人不能被個九歲孩子打敗。他臉上的表情就像她的一樣堅定。「你是個福瓊,」他問,「還是個芘茨?你來定。」
她的聲音洪亮、堅定而好鬥。「我是瑪麗——福瓊——芘茨。」她說。
「我可是,」他喊道,「徹頭徹尾的福瓊!」
她的表情似在說對此她無言以答。有那麼一刻,她像是被徹底擊敗了,老人不安地看到,那顯然是芘茨家的表情。他看到的就是芘茨家的表情,純粹、簡單、明瞭,他感覺自己像是被汙染了,好像那表情是在他的臉上。他厭惡地轉過頭去,倒車,徑直向縣政府開去。
縣政府是座紅白相間、熠熠生輝的建築,坐落在廣場中央,廣場上的草大多已被踏沒了。他把車停在縣政府前,蠻橫地說:「在這兒等著。」隨後下車,使勁帶上車門。
他花了半小時才拿到地契,起草了交易文書。他回到車裡,她坐在後座角落裡。他能看到的她那部分臉露出冷漠不祥之色。天空也更陰沉了,車裡的空氣悶熱遲滯,似乎龍捲風即將來臨。
「我們得趕緊走,不要趕上暴風雨,」隨後又堅定地補了一句,「回家途中我還要停一下。」他沒有得到任何回應,就好像他是載著一具小屍體同行。
去蒂爾曼店的路上,他再次回顧了促使他做這件事的種種合理原因,挑不出任何毛病。他決定要對她保持永久性的失望,雖說她的這種態度不會持久,等她回心轉意時,她必須道歉;而且他不會給她買船。他慢慢意識到,他之所以跟她起衝突,就是因為他對她從未表現出足夠的堅定。他一向太過寬容。心裡想著這些事,他都沒留意距離蒂爾曼店還有多少英里的路標,直到最後一個路標突然歡快地蹦到他面前:「就是這兒了,朋友們,蒂爾曼店!」他把車停在涼棚下。
他沒怎麼看瑪麗·福瓊就下了車,走進陰暗的商店。蒂爾曼倚在櫃檯上等他,後面是三層的架子,擺著罐裝貨品。
蒂爾曼話不多,行動力強。他習慣性地雙臂交疊著放在櫃檯上,肩膀上那顆不起眼的頭顱蛇似的搖來晃去。他的臉呈三角形,下巴尖尖的,頭皮上滿是雀斑,一雙小小的綠眼睛,舌頭總是從半張的嘴裡露出來。他已備好支票本,馬上他們就談起了生意。蒂爾曼沒花太多時間看地契,很快簽了合同。福瓊先生隨後也簽了字,隔著櫃檯和蒂爾曼握了握手。
握著蒂爾曼的手,福瓊先生感到如釋重負。他覺得,既然木已成舟,就不用再跟她或是跟他自己爭論了。他覺得他堅持了原則,未來有了保障。
他們的手剛一鬆開,蒂爾曼的臉色陡然一變,消失在櫃檯下面,沒了蹤影,就像有人拽了他的雙腳。一隻瓶子砸向架子上的瓶瓶罐罐,就在他剛才所站之地的後面。老人旋即轉身。瑪麗·福瓊站在門口,臉紅紅的,一副瘋狂的樣子,手裡舉著另一隻瓶子正準備扔出去。他頭一縮,瓶子砸在他身後的櫃檯上。她又從箱子裡抓起一隻瓶子。他衝向她,她飛跑到商店另一邊,尖叫著,也不知在喊些什麼,隨手抄起東西就扔。老人再次衝向她,這回抓住了她的裙角,把她拖到店門外。他牢牢抓著她,舉了起來,離他的車就幾英尺。她在他的臂彎裡呼哧喘著氣,哭哭啼啼,突然身子一軟。他勉強開啟車門,把她扔進車裡,馬上跑到另一邊,坐進車,迅速開走了。
他覺得他的心臟跟這輛車一樣大,帶著他飛速向前,還從來沒有這麼快,將他帶向某個躲不開的目的地。頭五分鐘,他什麼都沒想,只是全速向前開,像是飛馳在怒火中,無法自控。漸漸地,他又可以思考了。瑪麗·福瓊在座位上縮成了一個球,抽泣著,身體一起一伏。
他這輩子還沒見過哪個孩子這麼幹。不論是他自己的孩子,還是別人的孩子,都沒有當著他的面發過這麼大的脾氣,他須臾未曾想過這個他自己訓練出的孩子,這個陪伴了他九年的孩子,會這樣讓他出醜。這個他從未打過的孩子!
此刻他猛然如夢方醒,這是他的錯。這種覺悟有時會遲到。
她尊重芘茨,因為他打她,哪怕沒有正當理由;如果他現在有正當理由都不打她,那麼她成了個搗蛋鬼,也怨不得旁人,只能怪他自己。他明白是時候了,他必須打她。他把車開下公路,轉到回家的土路上,對自己言道,揍她一頓,她就再也不扔瓶子了。
他沿土路疾馳,到了他的地界,轉到一條小徑上,只夠一輛車開過。他在林中顛簸了半英里,停下車。就是在這兒,他看到芘茨抽她。小徑在那裡變寬了些,可以容兩輛車開過,或是一輛車掉頭。一塊光禿禿的、醜陋的紅土地,周圍環繞著細高的松樹,似在圍觀那塊空地上可能發生的任何事。幾塊石頭凸起在地表。
「下車。」他伸手越過她開啟了車門。
她下了車,沒看他,也沒問他們要做什麼。他從他這一邊下了車,繞過車頭。
「現在我要抽你!」他的聲音格外響亮、空洞,帶著回聲,似乎被高高抬起,穿透了松樹頂。「快點,靠在樹上。」說著便開始解皮帶,他可不想在抽她時趕上暴雨。
她很久才反應過來他要做什麼,似乎這件事得穿過她腦子裡的重重迷霧。她沒動,但迷惑的表情漸漸消失了。幾秒鐘前,她的臉還是紅紅的,五官扭曲,亂七八糟,現在那些紋路都不見了,只剩下一種確定的表情,那是經過深思熟慮、斷然無疑的表情,不再只是下個決心。「沒人打過我,」她說,「如果有人想試試,我就殺了他。」
「別沒禮貌。」他說著朝她走去。他的雙膝感覺很不穩,像是要向前屈或向後挺。
她只向後退了一步,死死盯著他,摘掉眼鏡扔在一塊小石頭後面,就在那棵他讓她靠著的樹旁。「摘下你的眼鏡。」她說。
「別給我下命令!」他高聲叫道,用皮帶笨拙地抽了一下她的腳踝。
她撲上來的速度如此之快,他都想不起來是哪裡先感到了撞擊,是她那結實身體的重量,還是她雙腳的踢打,或是拳頭砸在他的胸口。他手中的皮帶在空中揮舞,不知該往哪兒打,只想把她從身上弄下去,才好決定怎麼抓住她。
「起開!」他喊道,「跟你說起開!」但她好像到處都是,從各個方向同時向他打將過來。進攻他的似乎不是一個孩子,而是一群小魔鬼,都穿著結實的棕色學生鞋,有著石頭似的小拳頭。他的眼鏡飛到了一邊。
「我跟你說了摘下眼鏡。」她吼著,片刻不停。
他抓著自己的一隻膝蓋,單腳跳著,拳頭雨點般砸在他的腹部。他感到五隻爪子鉤住了他大臂上的肉,她掛在了他的大臂上,雙腳機械地猛踢他的膝蓋,另一隻手握成拳一遍又一遍捶打著他的胸口。之後他恐懼地看到她的臉升起在他面前,齜著牙,咬住了他的一側下巴,他像牛似的大吼一聲,似乎看見自己的臉從幾個方向同時來咬他,但他顧不得了,一陣猛踢襲向他的腹部,隨後是他的胯部。他突然倒地滾動,彷彿身上著了火。她馬上撲到他身上,跟他一起滾,仍在踢打,空出來的雙拳擊打著他的胸。
「我是個老人!」他高聲叫道,「放開我!」她沒停,對他的下巴展開了新一輪攻擊。
「住手,住手!」他呼哧喘著氣,「我是你外祖父啊!」
她停下來,臉就在他的臉上方。淺色的眼睛看著同樣淺色的眼睛。「你夠了嗎?」她問。
老人向上看著自己的形象,一張趾高氣揚、充滿敵意的臉。「你被抽了,」它說,「被我。」之後它一字一頓地補充道,「我是個徹頭徹尾的芘茨。」
趁她鬆開手的空當兒,他抓住她的咽喉,猛地一努勁,翻轉過來,顛倒了他們的位置,他向下看著他自己的那張臉,那張臉居然敢稱其為芘茨。他的雙手緊緊鉗住她的脖子,抬起她的頭,重重地磕在恰巧在下方的石塊上,又是兩下。他看著那張臉,那張臉上的眼睛慢慢向上翻起,似乎一點都不在乎他。他說:「我的身體裡沒有一丁點的芘茨。」
他繼續盯著自己那張被征服的臉,終於意識到,儘管它一聲不出,卻毫無悔過之意。眼睛已經翻了回來,卻是呆呆的,並沒有看著他。「給你點顏色看看。」他說,聲音裡似有種猶疑。
他忍著疼,艱難地站起來,被踢的雙腿顫顫巍巍。他試著走了兩步,可他的心臟在車裡時就開始擴張,現在還在持續。他轉頭久久地看著身後那個一動不動的小身影,頭在石塊上。
之後他向後倒下,無助地沿著光禿禿的樹幹向上看著松樹冠,他的心臟一陣痙攣,再次擴張。心臟擴張得如此之快,老人覺得他像是被拖在心臟後面,穿過樹林。他似乎在竭盡全力與那些醜陋的松樹一起奔向湖邊。他以為那裡會有一小片開闊地,逃到那裡,他就可以甩開樹林。他已經能看到遠處那一小片開闊地了,那裡,湖水倒映著白色的天空。他朝那兒跑去,那片地越來越開闊,直到整面湖水突然出現在他面前,層層細浪莊嚴地湧向他的腳邊。他突然想起他不會游泳,他也沒買船。他看到兩側瘦削的樹幹變粗了,排成黑壓壓的神秘縱隊,跨過水麵,向遠處行進。他絕望地環顧四周,希望有人能夠救他,但四周空無一人,只有一隻巨大的黃色怪物坐在旁邊,像他一樣動也不動,只是大口大口吃著土。
作者「弗蘭納裡·奧康納」的其他小說
《天竺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