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一

薩爾瓦多、安東尼奧·德·拉·瑪薩和胡安·托馬斯·迪亞斯將軍在羅伯特·萊德·卡布拉爾醫生家那阿拉伯式住宅頂樓令人窒息的空間裡已經過了兩天。出去打探訊息的馬塞利諾·韋萊斯·桑塔納醫生回來後拍著薩爾瓦多的肩膀,安慰他說:他那位於馬哈馬·甘迪大街的住宅已被搜查,特工們帶走了他的妻子和兩個孩子。薩爾瓦多·埃斯特萊亞·薩德哈拉決定出去自首。他渾身是汗,熱得喘不過氣來。除去自首,還能有別的辦法嗎?難道能讓那群野蠻人殺害他的妻子和孩子嗎?估計母子三人已經受到酷刑折磨了。焦慮不安使得薩爾瓦多不停地為家人禱告。這時,他把自己的打算告訴了躲藏在一起的夥伴。

安東尼奧·德·拉·瑪薩聽罷責備他說:「‘突厥’,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在你自殺之前,敵人要用最野蠻的方式侮辱你,折磨你。」

「他們仍然會當著你的面拷打你的家屬,讓你把所有的人都供出來。」胡安·托馬斯·迪亞斯將軍勸告他說。

「就是他們把我活活燒死,也別想讓我開口!」薩爾瓦多眼含熱淚發誓道,「我只揭發那個流氓布博·羅曼。」

大家求他不要提前一天走,薩爾瓦多答應再過一夜。想到妻子和兩個孩子——十四歲的路易斯和剛剛四歲的卡門·艾麗——在軍情局那些人渣手中,被那些慣於虐待人的傢伙所包圍,薩爾瓦多整夜不能入睡,喘息不已,既沒有祈禱,也沒有考慮別的事情。內疚啃噬著他的心:你怎麼能讓家人冒這麼大風險呢?讓他良心受到責備的第二件事情是開槍誤傷了佩德羅·裡韋奧·塞德尼奧。可憐的佩德羅·裡韋奧!此時此刻,你在什麼地方啊?他們會不會折磨你呀?

六月四日黃昏時分,薩爾瓦多第一個離開了大家的藏身之處——萊德·卡布拉爾醫生的住宅。他在街口攔了一輛計程車,告訴司機要去的地址在聖地亞哥大街。那裡住著他妻子的表兄菲裡西亞諾·索薩·米耶塞斯工程師,過去他倆一直相處得很好。薩爾瓦多隻想打聽一下妻子和孩子們以及其他家人的情況。但是,結果不行。菲裡西亞諾本人開的門,一看是薩爾瓦多,馬上就做了個「滾開」的手勢,彷彿見了鬼一樣。

「‘突厥’,你來這裡幹什麼?」他憤怒地吼叫起來,「你不知道我有家小嗎?難道你想讓人把我們殺死?快走!不管你要幹什麼,快走!」

他關門時的表情既恐懼又厭惡,弄得薩爾瓦多一時不知如何是好。他又回到了計程車旁,心情非常沮喪,感到骨頭架子都散了。天氣很熱,可是他心裡冷得發抖。

「你已經認出我了,對不對?」上車後,他問司機。

司機頭上戴了一頂壘球帽,帽簷壓到了眉毛上,他並沒有回身看他。

「您一上車,我就認出您了,」他說,口氣非常平靜,「您別擔心,跟我在一起是安全的。我也是反特魯希略的。如果要跑,咱倆一塊跑。您想上哪兒?」

「找個教堂吧。隨便哪個都行。」薩爾瓦多對他說。

他請求上帝保佑,如果可能的話,他還打算懺悔。良心得到解脫以後,他會請神甫把警察叫來。可是汽車剛剛沿著夜色越來越濃重的街道向市中心前進的時候,司機就有所發現了,他說:「先生,您那個親戚把您給檢舉了。前面有特工!」

「停車!別把你也給害了。」薩爾瓦多命令道。

他畫了個十字,下了車,雙手高舉,這是告訴那些坐在大眾車上拿著衝鋒槍和手槍的人:他不想抵抗。特工們給他戴上了手銬,把他塞進一輛「刨子」的後座上;兩個特工用臀部把他擠在座位中間,因此他聞到的是汗味和腳臭味。汽車啟動了。因為他們走的是通向聖彼得市的公路,所以他猜測是把他帶到九號監獄去。一路上,他沉默不語,打算祈禱,結果很難受,因為無法禱告。他的腦海裡這時像個混亂、翻騰、嘩嘩作響的水泉,不得安寧,既沒有思想也沒有形象,一切都爆炸開來,好像肥皂泡一樣。

前面就是有名的九號監獄,位置的確在九公里處,四周是鋼筋水泥築成的大牆。汽車穿過一片花園。他看到一幢漂亮的別墅,古老的木屋周圍種植著樹木,兩側有些農舍。特工們連推帶搡地把薩爾瓦多從「刨子」上拉下來。他走過一條昏暗的走廊,兩邊是牢房,裡面關押著一群裸體男人。特工們讓薩爾瓦多走下一條長長的臺階。一股由糞便、嘔吐物和焦肉混合而成的刺鼻臭味讓他感到頭暈。他想到了地獄。走到臺階盡頭,那裡只有一線光亮,但是半暗中他察覺那裡也有一排牢房。牢房鐵門緊鎖,小窗戶上裝著鐵條,窗戶上擠滿了人頭,人們爭相往外面看。走完整個地下室,特工們脫光了他的襯衣、長褲、短褲、鞋子和襪子。最後是赤身裸體,只留下了手銬。他的雙腳感覺到地上有股黏糊糊的東西,使得本來不光滑的石板地面變得油膩起來。特工們總是推推搡搡地對待他,把他關到一間幾乎完全黑暗的牢房裡。隨後,他們把他捆到一把脫了榫子的椅子上——那上面包裹著的鐵皮讓他打了個寒戰——用皮帶和鐵環捆住了他的手腳。

有好長一段時間,什麼也沒發生。他想祈禱。一個穿著褲衩給他捆綁皮帶的傢伙開始噴灑香水,這時薩爾瓦多的眼睛已經習慣了牢房內的昏暗,他辨別出這是法國尼斯生產的廉價香水,電臺裡經常為它做廣告。他感覺到鐵皮給大腿、臀部和脊背造成的冰涼;可是與此同時,炎熱的空氣又讓他不停地出汗,感到喘不過氣來。到了這個時候,他已經可以一一看出周圍這些人的嘴臉了,可以看出他們的身影、面孔和聞到他們的氣味了。他認出了那張有雙下巴的溫和麵孔和大肚皮造成的畸形身材。大肚皮坐在一條長板凳上,左右還有兩個人。三人距離薩爾瓦多很近。

「他媽的,可恥!比羅·埃斯特萊亞將軍的兒子竟然捲到這種勾當裡來了!」喬尼·阿貝斯罵道,「他媽的,你的血管裡就沒有感恩的成分?!」

他正要回答說他的家人跟他乾的事情毫無關係,無論他父親、兄弟、妻子還是兒子路易斯和女兒卡門·艾麗都不知道他乾的這件事,這時電擊一下子把他掀了起來,皮帶和鐵環也一下子把他勒緊了。他感到毛細孔針刺般的疼痛,腦袋彷彿炸成了一個個小小的熱球,大小便失禁,把腸胃裡的東西都吐了出來。一大桶水又澆醒了他。他立刻認出阿貝斯·加西亞右邊那個人是蘭菲斯·特魯希略。他想唾罵他們,又想懇求他們放了他的妻子、路易斯和卡門,可是喉嚨裡一點聲音也發不出來。

「布博·羅曼參加了這起陰謀是真的嗎?」蘭菲斯尖聲問道。

又一桶水讓他恢復了說話的能力。

「是的,是的,」他說了出來,可是聽不出是自己的聲音,「那是個膽小鬼,是個叛徒,他參加了。他把我們給騙了。特魯希略將軍,殺了我吧!可是放了我的妻子和孩子!他們是無辜的。」

「傻瓜,沒有這麼簡單,」蘭菲斯回答說,「下地獄之前,你得經過滌罪所!你這個婊子養的!」

又一次電擊把他和捆綁物一起彈射起來,他覺得眼睛離開了眼眶,像青蛙一樣突出在外面,隨後又失去了知覺。再次甦醒以後,他發覺躺在一間牢房的地上,赤身裸體,戴著手銬,周圍是泥水。他的骨骼和肌肉疼痛,睪丸和肛門有難以忍受的灼熱感,好像受了傷一樣。但是,更讓他難過的是焦渴,喉嚨、口腔和舌頭火燒火燎得像幹沙一樣。他閉上眼睛,開始祈禱。他的心可以集中到禱告詞上了,雖然中間有空白而中斷片刻,但是兩秒後還能集中到禱告上來。他一面求告聖母,一面回憶年輕時曾經滿腔熱情地朝拜過聖山,跪在聖殿腳下向聖母禱告的情景。他謙恭地懇求聖母保佑他的妻子、路易斯和卡門·艾麗,不要讓他們受到野獸的傷害。在這個恐怖的環境裡,他覺得有了上帝的眷顧,他可以又一次祈禱了。

他睜開眼時,發覺青紫的裸體上到處都是傷口和瘀腫,還發現身邊躺著他的弟弟瓜里奧內斯。我的上帝呀!他們把可憐的瓜里奧內斯怎麼弄成這副模樣了!瓜里奧內斯將軍睜著眼睛,藉助走廊上電燈射進小窗戶的一點光線望著哥哥。他是不是認出了哥哥?

薩爾瓦多向弟弟那裡爬過去,說道:「我是‘突厥’,是你哥哥,我是薩爾瓦多。你能聽見我說話嗎?你能看見我嗎?瓜里奧內斯!」

薩爾瓦多沒完沒了地想要跟弟弟說話,但是辦不到。瓜里奧內斯還活著,還在動彈,還在呻吟,時而睜開又閉上眼睛。有時,他突然說出幾句古怪的話,好像在對部下發號施令:「軍士長,把那頭騾子拉開!」暗殺小組沒有把計劃告訴瓜里奧內斯·埃斯特萊亞·薩德哈拉將軍,因為都覺得他是鐵桿特魯希略分子。這位將軍對於自己被捕、受審和刑訊一定會大吃一驚的,因為他完全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薩爾瓦多在又一次被帶進刑訊室坐上電椅的時候,極力說明弟弟是無辜的;在一次又一次電擊造成的昏迷中,在一次又一次毆打之後,薩爾瓦多隻要一清醒過來,就反覆解釋瓜里奧內斯與暗殺無關。但是,蘭菲斯和喬尼·阿貝斯似乎對真相併不感興趣。薩爾瓦多以上帝的名義發誓:無論瓜里奧內斯還是他哪個兄弟,更不要說他的父親,都沒有參與暗殺計劃。他大聲喊道:他們如此酷刑拷打瓜里奧內斯是天大的不公,他們要為這事負責任。他們根本不聽他說什麼,折磨他的興趣比審問他更大。又過了無盡無休的許多時光——從他被捕算起,是幾小時?幾天?幾星期?他發覺看守們有規律地給他送來木薯粥、一片面包和幾罐水。那些看守遞進食物和水的時候,經常順便吐口唾沫。薩爾瓦多都無所謂。他可以祈禱。只要是清醒和自由的時候,他就向上帝禱告,有時甚至到入睡或者昏迷的程度。但是,給他上刑的時候,他就不能集中精神祈禱了。電椅、疼痛和恐懼讓他精神癱瘓了。時不時地總有個軍情局的醫生來給他檢查心臟和注射一種可以讓他恢復力氣的藥物。

一天,不知黑夜還是白天,因為牢房裡不可能知道時間,薩爾瓦多赤身裸體、戴著手銬被拉出牢房,被迫上了臺階,走進一個有陽光的小房間。白色的光線讓他睜不開眼睛。終於,他認出蘭菲斯·特魯希略那張蒼白但是年輕漂亮的面孔;蘭菲斯旁邊是薩爾瓦多那雖然年事已高卻仍然身材挺拔的父親——比羅·埃斯特萊亞將軍。薩爾瓦多一認出老父親,眼睛立刻蒙上了淚水。

但是,老將軍看到兒子遍體鱗傷的模樣非但不傷心,反而憤怒地咆哮起來:

「我不認你這個兒子!你不是我兒子!兇手!叛徒!」老人揮舞著雙手,氣得說不下去。「難道你不知道你、我和我們全家都欠特魯希略的恩情嗎?你竟然殺害這樣的偉人?你會後悔的,卑鄙的東西!」

薩爾瓦多不得不倚靠在一張桌子上,因為他站立不穩。他低下頭來。老人是在假裝嗎?是不是想用這種方式贏得蘭菲斯的信任,然後來懇求蘭菲斯饒兒子一命?或者是父親對特魯希略思想的狂熱崇拜比父子親情還要強烈?除去酷刑拷打的時候,這些問題總是在撕扯著他的心。他們照樣每天或者每兩天就給他上一次刑,現在是上刑伴著漫長而瘋狂的審問了:總是上千次地重複那些問題,要他說出暗殺的細節,要他揭發新的參加暗殺活動的人員。除去他們已經掌握的名單以外,他們不相信薩爾瓦多不知道別人的情況;他們更不相信薩爾瓦多家族的其他成員沒有參與陰謀,尤其不相信瓜里奧內斯將軍不是同謀。無論喬尼·阿貝斯還是蘭菲斯都沒有在後來的審訊中露面,是幾個薩爾瓦多已經熟悉了的下級軍官在指揮刑訊拷打。這些人有:克洛多維奧·奧爾迪斯中尉、埃拉迪奧·拉米萊斯·蘇埃羅律師、拉斐爾·特魯希略·雷伊諾索上校和佩雷斯·梅爾卡多警官。有些人似乎喜歡用電棍在他身上電來電去,有些人則用橡皮棍毆打他的頭部和脊背;有些人用菸頭燙他,而有些人則一臉不高興或厭煩地拷打他。每次刑訊開始,總有一個負責電擊的打手半裸著上身噴灑尼斯香水,為的是壓住糞便和焦肉的臭氣。

一天,能是哪一天呢?看守們把菲菲·巴斯托裡薩、瓦斯卡爾·特哈達、莫代斯托·迪亞斯、佩德羅·裡韋奧·塞德尼奧和安東尼奧·德·拉·瑪薩的外甥童迪·卡塞雷斯送到薩爾瓦多的牢房裡來。童迪在最初的計劃裡是準備駕駛後來由安東尼奧·英貝特駕駛的那輛汽車的。這幾個人都像薩爾瓦多一樣赤身裸體,戴著手銬。他們一直就在九號監獄,在別的牢房裡,同樣受到了電擊、鞭打、火燙、針刺耳朵和指甲的刑罰,也同樣經受了無數次的審訊。

通過他們,薩爾瓦多知道英貝特和路易斯·阿米阿瑪失蹤了,但是蘭菲斯瘋狂地要找到這兩個人,懸賞五十萬比索緝拿。通過他們,薩爾瓦多還知道,安東尼奧·德·拉·瑪薩、胡安·托馬斯·迪亞斯將軍和阿瑪迪多已經犧牲。他們不像薩爾瓦多,沒有與世隔絕,還可以同看守說話,可以瞭解外面發生的事情。瓦斯卡爾·特哈達跟一個看守交上了朋友,通過這個看守瞭解到蘭菲斯·特魯希略同安東尼奧·德·拉·瑪薩父親對話的情況。大元帥的兒子到監獄來告訴維森特·德·拉·瑪薩老先生:你的兒子已經死了。這位莫卡地區的老首領聲音堅定地問道:「他是抗爭而死的嗎?」蘭菲斯點點頭。維森特·德·拉·瑪薩老先生畫了個十字說:「感謝您,上帝。」

薩爾瓦多看到佩德羅·裡韋奧·塞德尼奧的傷口已經痊癒,感到非常高興。「黑鬼」絲毫沒有記恨薩爾瓦多那天晚上在不知所措的情況下開槍打中他。佩德羅開玩笑說:「我不能原諒你們大家,因為你們沒有給我補上一槍。你們幹嗎要救我的命?就為了今天這一套?真是笨蛋!」所有的人都非常痛恨布博·羅曼。可是,當莫代斯托·迪亞斯告訴大家,他從上一層牢房裡看到布博光著身子、戴著手銬、眼皮縫著,由四個看守架著走向刑訊室時,誰也沒有表示高興。莫代斯托·迪亞斯不是那副一輩子都是聰明、高雅的政治家風度了;除去體重減輕了許多之外,他渾身都是爛瘡,還有一副無限憂傷的表情。薩爾瓦多心想:「我也是這副模樣吧。」自從關進監獄,他就沒有照過鏡子。

薩爾瓦多多次要求審訊人員讓他見懺悔神甫。終於,給他們送飯的看守來問他們有誰願意見神甫。大家都舉手說要見。於是,看守讓他們穿上褲子,命令他們順著陡峭的臺階上到木屋裡去,那是「突厥」被父親責罵的地方。他一看到太陽,感受到陽光的溫暖,便又恢復了活力。加上他還要懺悔,還要領聖餐——這樣的事情以後恐怕不會有了。當兵營裡的神甫羅德里戈斯·卡內拉邀請他們一起為紀念特魯希略而祈禱的時候,只有薩爾瓦多跪下同神甫一起做了禱告。他的同志們仍然站在那裡,露出不快的神色。

通過這位羅德里戈斯·卡內拉神甫,薩爾瓦多知道了日期:一九六一年八月三十一日。才過去三個月呀!薩爾瓦多覺得這場噩夢已經持續了幾百年!他們幾個由於精神壓抑、身體虛弱、失去了信心,所以說話不多;談話總是圍繞著在九號監獄裡目睹、耳聞和體驗的事情。在所有難友的證詞中,在薩爾瓦多心中刻下永遠難以忘懷的烙印的是莫代斯托·迪亞斯在啜泣中講述的故事。莫代斯托最初幾個星期的難友是米蓋爾·安赫爾·巴埃斯·迪亞斯。薩爾瓦多回想起五月三十日在通往聖克里斯托瓦爾公路上讓他吃驚的情景:出現在大眾車裡的人告訴他,他剛才同特魯希略一起在大道上散步,元首肯定會過來的。於是薩爾瓦多才知道,這個特魯希略核心中的大人物也參加了策劃暗殺活動。阿貝斯·加西亞和蘭菲斯非常殘暴地對待他,因為他是特魯希略身邊的人物。他們現場指揮特工給米蓋爾坐電椅、毆打和火燒,命令軍情局的醫生們讓米蓋爾恢復知覺,然後繼續刑訊。兩三個星期過去了,看守給米蓋爾·安赫爾·巴埃斯和莫代斯托送來的不再是往常的臭玉米粥,而是一鍋肉塊。兩人雙手拿著大嚼起來,直到吃飽為止。不久,看守又回來了。他當面告訴巴埃斯·迪亞斯:蘭菲斯·特魯希略將軍想知道他吃自己兒子的肉會不會感到噁心?米蓋爾·安赫爾躺在地上罵道:「你告訴那個下流的龜兒子,讓他嚼了舌頭嚥下去,中毒死掉!」那看守笑了起來。他走了,片刻後又回來了,站在門口,手裡揪著一顆年輕人的頭顱給米蓋爾看。幾小時後,米蓋爾·安赫爾·巴埃斯·迪亞斯由於突發心臟病而死在莫代斯托懷中。

米蓋爾·安赫爾認出自己長子頭顱的情景總是在薩爾瓦多腦海裡浮現,揮之不去;他還總是在夢裡看到自己的兒子路易斯和女兒卡門·艾麗被砍下了腦袋。他在噩夢裡發出的喊叫聲,使得難友們無法入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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