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一

薩爾瓦多與朋友們不同,他們中有幾個曾經試圖結束生命,他卻決心堅持到最後一刻。他已經重新皈依上帝了——堅持日夜祈禱,教會禁止自殺。而自殺也非易事。瓦斯卡爾·特哈達曾經試過,用的是從看守那裡偷來的領帶(那看守放在了後褲袋裡)。他打算上吊,可是沒有成功,想死的結果是遭到了更加嚴厲的懲罰。佩德羅·裡韋奧·塞德尼奧在刑訊室裡故意大罵蘭菲斯,企圖激怒對方開槍:「你這個婊子養的!」「野種!」「龜孫子!」「你媽埃斯帕尼奧拉給特魯希略當情婦以前是妓院裡的髒貨。」他甚至朝蘭菲斯吐口水。蘭菲斯沒有按照他的願望開槍射擊,而是對他說:「還不到時候。你再難過幾天吧!槍斃的事,最後再說!你還得先償還血債!」

薩爾瓦多·埃斯特萊亞·薩德哈拉第二次知道日期是在一九六一年十月九日。那天,看守讓他穿上長褲,再次登上那陡峭的臺階,向那個陽光曾經讓他睜不開眼睛、讓皮膚感到溫暖的房間走去。四星將軍蘭菲斯臉色蒼白、軍裝一塵不染地坐在那裡,手中拿著當天的《加勒比日報》:一九六一年十月九日。薩爾瓦多看到了通欄大標題:「佩德羅·阿·埃斯特萊亞將軍致拉斐爾·萊昂尼達斯·特魯希略將軍之子的信」。

蘭菲斯把日報遞給薩爾瓦多說:「看看這封信吧!這是你父親寄給我的。裡面談到了你。」

薩爾瓦多用由於戴手銬而腫脹的雙手接過那張《加勒比日報》。他雖然感到眩暈、難以形容的噁心,內心充滿複雜的悲傷感情,但還是堅持讀完了全文。比羅·埃斯特萊亞將軍稱頌「公羊」是「所有多明尼加人中最偉大的人」;他吹噓自己是元首的朋友、保鏢和被保護者;說到薩爾瓦多時,他用了一些下流的稱呼,還談到「這是一個走上歧途之子的背叛行為」,「我兒子的背叛是對他保護人的背叛,也是對家庭的背叛」。比謾罵更醜惡的是最後一段,他父親用特別誇張的謙卑口氣感謝蘭菲斯的金錢饋贈——由於兒子參加謀殺元首行動而被沒收了全部家產,家裡在度日如年的時候,得到了蘭菲斯的慷慨幫助。

薩爾瓦多回到了牢房,由於憤怒和羞愧而感到頭暈目眩。雖然面對難友他極力掩飾自己的低落情緒,可是仍然抬不起頭來。他想:「殺害我的不是蘭菲斯,而是我父親。」他還羨慕安東尼奧·德·拉·瑪薩有個好父親。給維森特先生這樣的人當兒子真是走運!

從那個殘酷的十月九日之後又過了幾天,薩爾瓦多和同一牢房裡的五位難友被轉移到了維多利亞監獄——在那裡,看守用消火栓沖洗他們,還給了他們被捕時的衣裳。這時「突厥」的心已經死了。甚至連每星期四半個小時親人的探視,還有擁抱和親吻妻子、路易斯、卡門·艾麗,也不能去掉自從讀過比羅·埃斯特萊亞將軍給蘭菲斯·特魯希略的公開信以來壓在心上的寒冰。

在維多利亞監獄,停止了對他們的刑訊拷打。他們仍然睡在地上,但是不再赤身裸體,而是穿著家裡送來的衣裳。手銬也去掉了。家屬可以給他們送來食物、飲料和少量金錢,他們用這些錢收買看守,請看守買報紙,提供其他犯人的情況,帶口信到外面去。巴拉格爾總統在聯合國的演說,譴責了特魯希略的獨裁統治,答應實行「有秩序」的民主化。這在監獄裡重新點燃了他們的希望之火。隨著「全國公民團結組織」和「六·一四」的公開活動,似乎難以置信,但是的確開始顯露出一個政治反對派的存在。尤其讓難友們感到鼓舞的是:在美國、委內瑞拉等國紛紛成立了委員會,要求在國際觀察員在場的情況下,由非軍事法庭對這些囚犯進行審判。薩爾瓦多努力與難友們一道分享幻想之果。他在禱告時祈求上帝給他希望,因為他已經完全絕望了。他早已看到了蘭菲斯那嚴厲的表情。他會讓這些人自由?絕對不可能!他一定會把復仇進行到底的。

當大家知道特魯希略的弟弟貝坦和「黑人」已經出國的時候,維多利亞監獄裡爆發了一片歡呼聲。現在該輪到蘭菲斯上路了。下一步,巴拉格爾一定不得不宣佈大赦。但是,莫代斯托·迪亞斯憑藉嚴密的邏輯推理和冷靜分析問題的方法說服大家:現在比任何時候都更重要的是家屬和律師要採取行動保護大家的生命安全。蘭菲斯不結果了殺害他父親的人們是不會上路的。薩爾瓦多一面傾聽莫代斯托講話,一面望著這位朋友被摧垮了的身體:體重繼續下降,滿臉都是老人才有的大量皺紋。他的體重下降了多少?妻子給他送來的褲子和襯衣穿在身上都在晃盪,每個星期都不得不在皮帶上扎新洞。

薩爾瓦多的情緒一直很憂傷,儘管他沒有和任何人談起父親的公開信,可它總是像一把匕首一樣插在他的脊背上。雖然推翻獨裁政權的計劃沒有像大家預期的那樣完成,有許多人犧牲,有許多人吃了苦頭,但是他們的行動為事情的變化做出了貢獻。從外面流傳到維多利亞監獄的訊息說,街上出現了群眾集會,有年輕人砸掉了特魯希略的頭像,拿掉了寫有特魯希略及其家族名字的銅牌,有些流亡人士已經回國。難道這不是特魯希略時代結束的開端嗎?如果不是他們幾個把這個野獸暴君幹掉,今天這一切是辦不成的。

對於關押在維多利亞監獄的人們來說,特魯希略弟弟的再度回國是一盆冷水。十一月十七日,典獄長阿梅里哥·旦丁·米內爾維諾少校絲毫不掩飾快活的神情,前來告訴薩爾瓦多、莫代斯托·迪亞斯、瓦斯卡爾·特哈達、佩德羅·裡韋奧、菲菲·巴斯托裡薩和年輕的童迪·卡塞雷斯:天黑以後,他們將轉移到司法部大樓的看守所去,因為次日將在通往聖克里斯托瓦爾的公路上重新核對案情。他們六人把身邊剩下的錢集中起來,請一個看守立刻捎個緊急口信給各自的家屬,說明這個可疑的情況。毫無疑問,所謂核對案情是演戲,因為蘭菲斯已經決定要殺害他們了。

黃昏時分,看守給他們六人戴上手銬,裝進一輛首都人稱之為「打狗車」的運貨卡車,裡面的車窗都是深黑色的,有三個武警押車。薩爾瓦多閉上眼睛祈求上帝眷顧他的妻子和兒女。與六人擔心的相反,汽車沒有去防波堤懸崖,即政府秘密處決犯人的寶地。汽車向市中心農業展覽館附近的司法大樓看守所駛去。那一夜的大部分時間,他們是站著度過的,因為地方狹小得不允許全體同時坐在地上。他們只好兩人一組輪流坐。佩德羅·裡韋奧和菲菲·巴斯托裡薩精神興奮:既然把他們帶到這裡來,那核對案情的事就是真的。他倆的樂觀情緒感染了童迪·卡塞雷斯和瓦斯卡爾·特哈達。對,對,為什麼不是真的呢?可能會把他們交給司法部門,由非軍事法官來審理他們的案件。薩爾瓦多和莫代斯托·迪亞斯沉默不語,為的是掩飾他們心中的懷疑。

「突厥」聲音很低地在莫代斯托耳旁說道:「就要結束了,對吧,莫代斯托?」律師點點頭,什麼也沒說,只是捏捏朋友的胳膊。

太陽還沒有出來的時候,看守們就把他們拉出牢房,送上了「打狗車」。司法大樓周圍崗哨林立,這讓他們吃了一驚。在並不十分清晰的光線下,薩爾瓦多發現所有計程車兵都佩戴著空軍標誌。他們是聖伊希德羅基地的人,而這個基地的部隊是蘭菲斯和威爾希里奧·加西亞·特魯希略的嫡系武裝。他沒有說話,不想驚動難友。在狹窄的汽車裡,他努力與上帝談話,如同夜裡部分時間的祈禱那樣。他祈求上帝幫助他有尊嚴地迎接死亡,不要因為膽怯而敗壞了自己的名譽。可是這一次他無法聚精會神地禱告。這一失敗讓他感到焦慮不安。

汽車跑了不長一段路就剎車了。他們已經來到通往聖克里斯托瓦爾的公路上。這裡一定是作案的現場了。太陽把天空抹上了一片金黃,陽光照耀著公路一側的椰子樹,隆隆作響的海水拍打著陡峭的海岸。四周有很多警察,他們一字排開,切斷了公路,兩頭的交通都中斷了。

薩爾瓦多聽到莫代斯托·迪亞斯在說:「幹嗎要演戲呢!兒子像老子一樣地愛出洋相。」

「為什麼會是演戲呢?」菲菲·巴斯托裡薩不同意這個說法,「別悲觀!這是核對案情。法官們來了。看見沒有?」

「他老子也喜歡這種鬧劇。」莫代斯托堅持自己的看法,一面不高興地搖搖頭。

無論是不是演戲,總之他們又等待了好幾個小時。直到太陽已經爬到中天,陽光開始曬得他們頭疼了,才被一個個帶到臨時搭建的帳篷裡,站到一張小小的桌子面前。那裡有兩個穿便衣的人提出一些與在九號監獄和維多利亞監獄提出的同樣問題。幾個速記員記錄了他們的回答。周圍只有一些下級軍官在走動。整個討厭的儀式進行過程中,沒有一個高階領導露面,無論蘭菲斯、阿貝斯·加西亞、貝奇多·萊昂·埃斯特威斯還是桑切斯·魯比羅薩。便衣沒有給他們六人食物,僅僅在中午時分讓他們喝了幾杯汽水。下午,六人看到了粗壯的典獄長阿梅里哥·旦丁·米內爾維諾少校。他有些緊張地咬著小鬍鬚,那張面孔比平時要陰沉得多。跟他一起來的還有一個高大的黑人,長著扁平的鼻子,如同拳擊手一樣,肩上挎著衝鋒槍,皮帶上插了一把手槍。六人又被送上了「打狗車」。

「這是去哪兒?」佩德羅·裡韋奧問典獄長。

「回維多利亞,」他說,「我自己送你們回去,免得迷路。」

「真是榮幸!」佩德羅·裡韋奧嘲諷道。

少校開車,黑人拳擊手坐在他身旁。「打狗車」裡還有三個武警看押他們,三個兵實在太年輕了,好像剛剛入伍的新兵蛋子。三人緊張得喘不過氣來,可能因為看押如此重要的犯人而感到責任重大。除了上了手銬之外,還給他們六個在腳踝捆了繩子,但是捆得不緊,為的是讓他們可以邁碎步。

童迪·卡塞雷斯抗議說:「這繩子是什麼意思?」

一個武警指指少校,用一個指頭放在嘴上:「閉嘴!」

車子走了好長時間,薩爾瓦多明白這不是返回維多利亞。從難友們的表情上看,他們也都猜出來了。大家都沒有說話,有人閉上了眼睛,有人把眼睛睜得很大,燃燒著怒火,彷彿要燒穿那汽車的鋼板,看一看究竟在什麼地方。薩爾瓦多沒有打算祈禱。他是如此的不安,就是禱告也沒有用處。上帝會理解的。

「打狗車」停下來的時候,他們聽到了大海的濤聲,海水在拍打著陡峭懸崖的底部。武警開啟汽車的小門。四周荒無人煙,腳下是一片紅土地,長著零星幾棵樹,看上去這裡是個海角。太陽依然照耀著大地,但是已經開始下山。薩爾瓦多心想:死亡可能是一種休息的方式。眼下的感覺是非常、非常的疲倦。

旦丁·米內爾維諾和黑人拳擊手命令三個年輕的武警戰士下車。可是六個囚犯也要跟著下來的時候,兩人攔住說:「你們別動!」話音未落,槍聲響了。不是打囚犯,而是射向三個小兵。三個年輕人還來不及驚訝、理解和喊叫就飲彈身亡了。

薩爾瓦多怒吼起來:「劊子手!幹什麼!幹什麼!你們幹嗎要殺害這些可憐的武警!」

「不是我們殺了他們,是你們害了他們!」旦丁·米內爾維諾少校嚴肅地回答他說,一面重新裝上子彈。黑人拳擊手用哈哈大笑表示贊成。「好了,現在下車吧!」

六人跌跌撞撞地下了車,由於驚訝而困惑、而茫然。腳上的繩索迫使他們可笑地跳躍前進,他們因而不時地撞在三個武警的屍體上。他們被帶到停在幾米之外另一輛型號相同的「打狗車」上。那裡只有一個便衣在看車。把六人關進車廂以後,他們三人擠坐在前面。駕駛汽車的仍然是旦丁·米內爾維諾。

薩爾瓦多想:現在可以禱告了。他聽到有個同志在啜泣,但是這並沒有讓他分心。他毫無困難地祈禱起來,如同過好日子的時候一樣,為自己、為家屬、為三個剛剛被殺害的武警、為汽車裡的五個難友禱告。其中一個難友精神失控,不停地用腦袋撞擊與駕駛艙隔離的鋼板,還一面罵不絕口。

薩爾瓦多不知道路上走了多少時間,因為他一直在禱告。他感覺平和、寧靜,一想到妻子和兒女,心裡就充滿了無限的柔情。等到車子停住、車門開啟的時候,他看到了大海,看到了晚霞,看到了太陽正在沉向一片墨藍色的天際。

六人被推推搡搡地趕下了車。他們來到一處豪宅的花園,旁邊是一座游泳池,周圍長著一圈樹冠挺拔的棕櫚。二十米外的地方,有個露臺,上面有些人影,手裡端著酒杯。薩爾瓦多認出那裡面有蘭菲斯、貝奇多·萊昂·埃斯特威斯、萊昂的弟弟阿方索、比路羅·桑切斯·魯比羅薩以及兩三個陌生人。阿方索端著威士忌酒杯向他們跑過來,他幫助阿梅里哥·旦丁·米內爾維諾和黑人拳擊手把六人推向幾棵椰子樹。

「一個一個來,貝奇多!」蘭菲斯命令道。薩爾瓦多心想:「這個傢伙又喝醉了。」這個「公羊」的兒子為了慶祝這最後的節日,一定要喝得酩酊大醉。

第一個被子彈打成蜂窩狀的是佩德羅·裡韋奧,在手槍和衝鋒槍的密集火力下,他應聲倒地而死。隨後被拉到椰子樹前的是童迪·卡塞雷斯,他在倒下之前大罵蘭菲斯:「壞蛋!膽小鬼!龜孫子!」接著是莫代斯托·迪亞斯,他高呼:「共和國萬歲!」嚥氣前還在地上扭動不停。

現在輪到薩爾瓦多了。他不用別人拖拉,一路跳到椰子樹前,站在倒下的朋友們中間,感謝上帝在這最後的時刻與他同在,一面心裡有些憂傷地想到:他永遠也見不到那個名叫巴斯金塔的黎巴嫩小村莊了;薩德哈拉家族的祖先是為了堅持自己的信仰,才來到這塊基督賜福的寶地尋找幸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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