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首的豪華轎車走了,把何塞·雷內·羅曼將軍孤零零地扔在臭泥坑旁邊。這時羅曼渾身抖個不停,就如同他從前在達哈翁地區看到士兵患上瘧疾以後的樣子。那是他剛剛踏上軍旅生涯,駐守在海地多明尼加邊境上的事情。從好多年以前開始,特魯希略就總是對他橫加指責,隨隨便便罵他「傻瓜」,讓他感到無論在家人還是在外人面前都不受尊敬。但是,從來還沒有像今天晚上蔑視和羞辱他到如此極端的地步!
他等待著顫抖慢慢減退,然後再去空軍基地。值班軍官看到總司令本人深更半夜孤身一人渾身泥巴步行來到軍營門前,著實嚇了一大跳。空軍基地司令、羅曼的內兄——與羅曼的妻子米萊雅是孿生兄妹——威爾希里奧·加西亞·特魯希略不在基地,但是,這位國防部長仍然召集全體基地軍官開會,責令他們:讓元首大發雷霆的那段下水道必須立即修復,否則嚴懲不貸!元首還要回來檢查,大家都知道,在整潔方面,元首是不能通融的。羅曼吩咐派一輛吉普送他回家,因為動身前,他沒有換衣裳,也沒有洗手、洗臉。
在回特魯希略城的路上,羅曼坐在吉普里想,說實話,他渾身發抖不是因為元首的責罵,而是因為緊張,自從他在電話裡聽到大元帥發火之後就緊張起來了。這一整天,他翻來覆去地想了幾千遍:特魯希略絕對不可能知道他和親家路易斯·阿米阿瑪以及親密朋友胡安·托馬斯·迪亞斯將軍秘密策劃的暗殺計劃。如果元首獲悉了這一計劃,那絕對不會給他打電話,而是把他抓起來關到九號或者四十一號監獄去了。雖說如此,提心吊膽還是讓他吃不下飯。最後,儘管不愉快,元首的責罵是因為下水道而不是暗殺計劃這一點,還是讓他鬆了一口氣。僅僅這樣一個念頭——特魯希略可能知道他是陰謀策劃者之一,就讓他感到渾身發冷。
他有許多事情可以受到責備,但不能罵他是膽小鬼。從當士官生開始,無論在哪個服役地點,面對危險,他總是表現得勇敢無畏,也因此贏得了戰友們和部下的稱讚與欽佩。他一向是打架好手,無論拿器械還是徒手。他絕對不允許別人的不敬。但是,如同許多軍官和多明尼加男子漢一樣,在特魯希略面前,他的勇敢和榮譽感都土崩瓦解了;他的理智和肌肉都陷入了癱瘓,取而代之的是奴性十足的順從和崇敬。他多次捫心自問:為什麼元首一齣現,那尖嗓門和錐子般的目光從精神上就把自己打垮了?
因為羅曼將軍瞭解特魯希略具有控制他性格的力量,五個半月以前,當路易斯·阿米阿瑪第一次對他談起結束這種獨裁政權的計劃時,他立即回答說:
「你想綁架他?太愚蠢了!只要他活著,什麼也不會改變!必須幹掉他!」
那是在路易斯·阿米阿瑪位於蒙特克里斯蒂地區的瓜尤賓的香蕉農場裡,兩人看著亞蓋河渾濁的泥水流過炎熱的土地。阿米阿瑪向羅曼解釋說:胡安·托馬斯和他一起在組織這次行動,為的是避免政權垮臺後導致又一次古巴式的共產主義革命。這是個嚴肅的計劃,背後有美國支援。外交使團中的亨利·迪爾伯恩、約翰·班菲爾德和鮑勃·歐文已經正式表示支援並委託中央情報局在特魯希略城的負責人洛倫佐·德·貝利(「是溫比超市的老闆?」「對,就是他。」)提供金錢、武器和炸藥。美國對特魯希略自從密謀殺害委內瑞拉總統羅慕洛·貝坦科爾特以來的許多過火行為表示不安,他們想把元首拉下馬,同時又要確保不出現第二個菲德爾·卡斯特羅來代替特魯希略。因此,美國願意支援一個嚴肅認真的小組:確實是反共的,一定會成立軍民聯合執政委員會,保證六個月後舉行全國選舉。阿米阿瑪、胡安·托馬斯·迪亞斯與美國人達成了協議:一定由布博·羅曼領導這個執政委員會。有誰能比羅曼更好地團結起軍隊並保證有秩序地向民主過渡呢?
「你說綁架他,要他辭職?」布博驚慌地叫起來,「親家,你們搞錯了國家和人物。好像你不瞭解他這個人似的。他絕對不會被活捉的。永遠別想讓他辭職。必須幹掉他!」
駕駛吉普車的司機是個中士,他一聲不響地開車。羅曼狠狠地抽著好運牌香菸,這是他喜歡的牌子。為什麼同意參加造反?他與胡安·托馬斯不同,後者失寵以後離開了軍隊,而他如果造反,就會失去一切。一個軍人所渴望的最高職務,他已經得到了;生意方面的事情雖然不大順手,可是農場還一直在手裡。因為已經給了農業銀行四十萬比索,查封農場的危險是沒有的。元首不是因為喜歡他這個人才替他還債的,而是出於這樣一種驕傲的心態:特魯希略家族永遠不能給人壞印象,特魯希略和親戚們的形象永遠清白。促使他同意參加暗殺計劃的也不是對權力的慾望,不是有可能當上多明尼加共和國的臨時總統——隨後很有可能成為民選總統——而是怨恨,是他與米萊雅結婚後所受的來自特魯布略的無數傷害,雖然婚後他變成了不可侵犯的最高權貴階層的一員。婚後,元首給他連升幾級,比他的戰友快得多,把他委派到重要崗位工作,經常給他現金或者獎金,從而讓他過上奢華生活。但是,在接受高官厚祿的同時,他也得忍受元首的粗暴無禮和虐待。羅曼想:「最重要的原因是這個。」
在這五個半月的時間裡,每當元首侮辱羅曼將軍的時候,他心裡想的就如同現在吉普車經過拉德哈麥斯大橋時一樣:我很快就可以做個正直的人了,可以有自己的思想,而不是特魯希略不遺餘力地要我感到自己是個廢人那樣。雖然路易斯·阿米阿瑪和胡安·托馬斯並不懷疑他的誠意,他參加這個計劃也是要證明給元首看:我不是你認為的廢物!
羅曼的條件非常具體:不親眼看到特魯希略的屍體,絕對不動手。確信元首果真完蛋了,他就發動軍隊,逮捕特魯希略的幾個弟弟以及和政府關係最密切的軍政要員,首先從軍情局局長喬尼·阿貝斯·加西亞抓起。無論路易斯·阿米阿瑪還是迪亞斯將軍都用不著再提暗殺小組的其他成員——連行動小組組長安東尼奧·德·拉·瑪薩也不用提。今後不用寫條子,不用打電話,一切都面談。羅曼將小心謹慎地把可靠的軍官安插到關鍵崗位上去,以便時候一到軍隊只服從他一人的命令。
羅曼果真這樣做了:他安排同班好友塞薩爾·阿·奧立瓦將軍指揮全國第二大要塞即聖地亞哥兵營的部隊;他設法讓他的忠實盟友加西亞·烏爾巴埃斯將軍擔任了第四旅旅長的職務,指揮部在達哈翁;此外,他也得到了瓜里奧內斯·埃斯特萊亞將軍的支援,這位將軍是駐紮在維加地區的第二旅旅長。羅曼與這位旅長的關係並不十分親密,雖然旅長是鐵桿特魯希略分子,但他是「突厥」埃斯特萊亞·薩德哈拉的弟弟,而「突厥」又是行動組成員,可以預測他會站在哥哥一邊。羅曼沒有把這些秘密告訴任何一位將軍;他是非常小心的,絕對不會冒被告密的風險。但是,他確信:一旦事情發生,這幾位將軍二話不說就會服從他的指揮。
事情什麼時候發生?快了。這是毫無疑問的。五月二十四日是羅曼生日,剛剛過了七天,他邀請路易斯·阿米阿瑪和胡安·托馬斯·迪亞斯來他的鄉間別墅,他倆告訴他:萬事齊備。胡安·托馬斯口氣堅定地說:「布博,事情隨時都會發生!」他們說,華金·巴拉格爾總統會同意加入羅曼領導的軍民聯合執政委員會。總統要求瞭解細節。但是,他們不能奉告。去總統那裡活動的人就是總統的私人醫生拉斐爾·巴特耶·威尼亞斯,他的妻子是安東尼奧·德·拉·瑪薩的表妹印地阿娜。這位醫生到傀儡總統面前進行試探:假如特魯希略突然消失了,「您是否會和愛國者合作」?總統的回答非常隱晦:「根據憲法的要求,如果特魯希略消失,國家可以指望我來領導。」這是個好訊息嗎?對於布博·羅曼來說,這個溫和而狡猾的小老頭總是讓他感到不可信任,將軍對官僚和知識分子總有這種感覺。你不可能猜出他在想什麼;在他那和藹可親的風度以及流暢的話語後面,總是有讓你猜不透的東西。不過,朋友們說的話還是對的:有巴拉格爾參與,可以讓美國佬放心。
羅曼回到位於卡斯圭大街的住宅時,是晚上九點半。他打發吉普車回聖伊希德羅空軍基地去。妻子米萊雅和兒子阿爾瓦羅——年輕的中尉,放假回家探親——看到羅曼這副模樣都驚叫起來。他一面脫下髒衣服,一面對母子倆說明原委。他請米萊雅給她的孿生哥哥打電話。然後,他將元首發脾氣的事告訴威爾希里奧·加西亞·特魯希略。
羅曼說:「很遺憾,哥哥。我不得不責備你。明天十點前你來我辦公室吧!」
威爾希里奧開心地笑道:「他媽的,就為了這麼一個下水道!真沒法忍受他的脾氣。」
羅曼從頭到腳洗了淋浴。他一從洗澡間出來,米萊雅就給他遞過來一套乾淨的睡衣褲和一件絲綢晨衣。在擦乾身體、灑香水和穿衣服的全過程中,妻子一直站在他身旁。很多人,從元首開始,都以為羅曼與米萊雅結婚是受利益的驅動。實際情況恰恰相反。羅曼不顧特魯希略的反對,冒著生命危險去追求這個健康但是膽怯的姑娘,是因為他真心實意地愛上了她。這是幸福的一對,結婚二十多年來,沒有吵架,沒有紅過臉。他在餐桌上同母子倆談話的同時——他不餓,只喝一杯加冰甜酒——心裡在想:如果把暗殺計劃告訴妻子,她會有什麼反應?她站在丈夫一邊,還是站在特魯希略家族一邊?這個問題折磨著他。他多次看到米萊雅因為元首輕蔑的態度而生氣。或許這表明妻子會站在他這一邊。況且,有哪個多明尼加婦女不願意成為國家的第一夫人呢?
晚飯後,阿爾瓦羅找朋友喝啤酒去了。羅曼和米萊雅上二樓寢室,開啟收音機,找到了多明尼加之聲廣播電臺。裡面在播送音樂節目:流行歌手演唱、樂隊伴奏的舞曲。在國際制裁之前,電臺可以請到拉丁美洲最好的藝術家表演,但是從去年開始,由於經濟危機,貝坦·特魯希略手下的幾乎全部節目都由本地演員來做了。夫妻倆聽著由路易斯·阿爾貝迪大師指揮的大元帥樂隊演奏的默朗格舞曲,米萊雅難過地說:「但願快點結束與教會的糾紛。」有一種不好的氣氛,她的女友們在玩牌的時候都說到有暴動的傳聞,還說肯尼迪可能會派遣海軍陸戰隊登陸。布博安慰她說:「元首這一回也會擺脫困境的,國家會再次安定下來重新繁榮的。」他覺得自己的聲音太虛假了,便乾咳一聲沉默下來。
不一會兒,傳來一陣汽車剎車的尖叫聲,隨後又爆發出一陣瘋狂的喇叭聲。將軍跳下床,從窗戶裡向外看。他看見從剛剛到達的汽車裡走出一個短粗的人影,好像是前軍情局局長阿爾杜羅·埃斯白亞特將軍。羅曼一看到將軍那張路燈下發黃的面孔,心裡就咯噔一下:事情發生了!
羅曼探出頭去,喊道:「阿爾杜羅,出什麼事情了?」
「非常嚴重!」埃斯白亞特將軍走到窗下說道,「剛才我和老婆在波尼酒吧吃飯,看到元首的雪佛蘭過去。不久就聽到一陣槍聲。我出去一看,就撞上了在公路上槍戰的場面。」
「我下去!我下去!」布博·羅曼喊道。米萊雅一面穿衣一面畫十字:「我的上帝啊!我的舅父啊!上帝別讓他出事啊!耶穌基督啊!」
從這一刻起,從決定羅曼自己命運、家庭命運、參與暗殺計劃者的命運,總而言之,從決定多明尼加共和國的命運時刻起,何塞·雷內·羅曼將軍完全清醒地知道自己應該做什麼。可是他做的事情為什麼恰恰相反呢?在後來的幾個月裡,他曾經多次捫心自問,可是總也找不到答案。下樓的同時,他心裡明白:在那種情況下,如果他還想活下去並且也不希望暗殺計劃失敗,那唯一理智的事情就是給這個前軍情局局長開門,這個軍人與現政權犯下的罪惡勾當牽連最多,是遵照特魯希略的命令進行無數起綁架、訛詐、酷刑拷打和謀殺的執行人;開門之後,應該向這個前局長開槍,射出槍中的全部子彈。罪惡的檔案使得這個前軍情局局長別無選擇,只能給特魯希略和這個政權做忠實的走狗,否則就會入獄或者被殺害。
雖然羅曼非常瞭解上述情況,可他還是開了門,讓前軍情局局長埃斯白亞特將軍和他的妻子麗西亞·費爾南德斯進屋。羅曼吻了麗西亞的面頰,並且安慰了她一番,因為麗西亞已經神經錯亂,不停地胡言亂語。阿爾杜羅對羅曼講述了詳細而準確的情況:這位前局長開車前去觀看,恰巧撞上一場槍戰,手槍、卡賓槍和衝鋒槍發出震耳的槍聲;火光中,前局長認出了元首那輛雪佛蘭,還看到公路上有個人影在射擊,可能是特魯希略;他無法上去幫忙,因為身穿便衣,又沒有攜帶武器,加上擔心子彈會打中麗西亞,便跑到這裡來了;事情發生在十五分鐘以前,最多二十分鐘。
「等我一下。我去穿衣服。」羅曼連蹦帶跳地上了樓梯,後面緊跟著米萊雅。她像個瘋子一樣又擺手又搖頭。
「應該通知‘黑人’舅舅!」羅曼一面穿上日常的軍裝一面喊道。他看到妻子向電話跑去,看到她在撥號,來不及開口說話。雖然他知道不該打這個電話,但是他沒有攔阻,反而接過電話,一面系紐扣一面通知埃克托爾·比恩韋尼多·特魯希略將軍:
「剛才有人報告,可能有人刺殺元首,地點在通往聖克里斯托瓦爾的公路上。我馬上去那裡。我隨後向您報告。」
羅曼穿好軍服,手裡提著一支m-1卡賓槍,子彈已經上膛。他非但沒有向那位前軍情局局長開槍結果其性命,反而又一次保全了他一條命。當埃斯白亞特由於不安而滾動著老鼠眼建議他向參謀部報警並下達不得撤換任何軍官職務的命令時,他表示同意。羅曼將軍打電話給一二·一八要塞,通知全體官兵集結待命,派遣部隊封鎖城市的出口;他還預告內地的幾位司令:他很快會通過電話或者無線電與他們聯絡,因為有最最緊急的事情要向他們通報。他正在失去一段不可挽回的時間,可是他又不能不這樣做。他想,這樣可以消除前軍情局局長對他的一切猜疑。
「走吧!」他對前軍情局局長說道。
「我要把老婆送回家,」阿爾杜羅回答說,「我馬上到公路上去找你。大約在七公里處吧。」
羅曼開上自己的汽車上路以後,知道應該立刻去胡安·托馬斯·迪亞斯將軍家,那裡距離他家只有幾米遠,去證實一下暗殺計劃是否完成——可以肯定是完成了——然後發動軍事政變。他已經無路可逃,無論特魯希略是死是傷,他都是同謀犯。可是他沒有去胡安·托馬斯或者阿米阿瑪家裡,而是駕車向喬治·華盛頓大道駛去。到了農業展覽館附近,羅曼看到一輛汽車上有人向他打手勢,他認出那是特魯希略貼身衛隊隊長馬科斯·安東尼奧·豪爾赫·莫雷諾上校,同車的還有坡將軍。
「我們在擔心,」莫雷諾探出頭來喊道,「元首還沒有到達聖克里斯托瓦爾呢!」
羅曼告訴他們:「有人搞暗殺!跟我來吧!」
在七公里處,藉助莫雷諾和坡的手電筒燈光,羅曼認出了那輛被擊中的雪佛蘭,車玻璃全部破碎。柏油路上,在碎片和亂石中,有大片血跡。羅曼知道:暗殺已經成功。在如此密集的火力射擊之下,「公羊」肯定死掉了。為此,他應該命令莫雷諾和坡投降、歸順或者把他倆幹掉,因為這兩個人是堅定的特魯希略分子;他還應該不等前軍情局局長和其他軍人來到這裡,就飛到一二·一八要塞,那裡才是安全的地方。可他也沒這樣做,而是像莫雷諾和坡一樣表現出痛心疾首的樣子;他還同他們一起搜查了附近的地方;上校在草叢裡發現一把手槍的時候,羅曼還很高興。過了一會兒,前軍情局局長來了。不久,大批巡邏警察和國民警衛隊也趕到了。羅曼命令他們繼續搜查。他在參謀部等候。
等到他的司機摩洛內斯中士開車把他接走、駛向一二·一八要塞的時候,他已經抽了好幾支好運牌香菸了。路易斯·阿米阿瑪和胡安·托馬斯·迪亞斯這時肯定拉著元首的屍體急切地四處尋找他。他本應該給這兩人發個訊號。可是他沒有這樣做,相反地,一到參謀部,他就命令警衛室:不論什麼原因都不能放任何老百姓進來,不管是什麼人。
羅曼發現要塞裡有種躁動不安的情緒,這是平時這個時候不會有的情況。他一面大步流星地上樓走向自己的指揮崗位,一面回應著軍官們的敬禮和問候。他聽到有人在問:「將軍,農業展覽館對面的海上,是有人要登陸嗎?」他沒有停下來回答問題。
羅曼激動地走進辦公室,感到心臟猛地一跳。一看到有二十幾個高階軍官聚集在他的辦公室,他就明白了:儘管他已經失去幾次機會,可是眼前仍然還有一個機會去實施預定的計劃。這些一看到他就立正敬禮的將官,是司令部的核心小組成員,絕大部分是朋友,他們現在都等待著他的命令。他們已經知道或者憑藉直覺猜到:一個可怕的權力真空出現了;他們是受過一切都要服從元首和遵守紀律的教育的,因此希望羅曼掌權,意圖非常明確。在費爾南多·阿·桑切斯將軍、拉德哈麥斯·翁戈里亞將軍、福斯托·卡瑪尼奧和費利克斯·埃爾米達將軍的臉上,在裡韋拉·古埃斯塔上校、克魯撒多·比尼亞上校的臉上,在韋辛·依·韋辛少校、巴甘·蒙塔斯少校、薩爾達尼亞少校、桑切斯·佩雷斯少校、費爾南德斯·多明蓋斯中校和埃爾南多·拉米雷斯中校的臉上,都有著擔心和希望。他們都希望羅曼把大家從這一不穩定狀態中解救出來,因為他們不知如何是好。在他這個位置上,一個有勇氣並且知道應該做什麼的首領,應該發表演說,明確告訴大家:目前情況非常嚴重,特魯希略已經死了,原因以後再查,元首的消失給共和國提供了變化的天賜良機。首先,應該避免大亂、無政府狀態、共產黨暴動以及美國佔領的必然結果。由於職業和使命決定了他們的愛國者立場,他們有責任採取行動。一個政權的倒行逆施長達近四十年之久,它已經走到盡頭,雖然過去也有過不容抹殺的功績,但是在獨裁統治中已經腐化變質,引起了國內外的普遍鄙棄。應該高瞻遠矚,去迎接重大事件的發生。他應該號召大家跟他走,赴湯蹈火,努力避免災難的發生。作為總司令,他完全可以領導由傑出人士組成的軍民聯合執政委員會;這個委員會將負責保證向民主過渡,從而使得美國解除對多明尼加的制裁,然後在美洲國家組織的監督下舉行大選。軍民聯合執政委員會可以得到華盛頓的承認,華盛頓可以得到該委員會——最具權威性國家機關——的合作。羅曼知道:如果這番話說出來,肯定會受到熱烈歡迎;假如有誰不感興趣,其他人的信心一定會說服他。於是,他就可以很容易地命令有實權的軍官,比如福斯托·卡瑪尼奧和費利克斯·埃爾米達將軍,去逮捕特魯希略的弟弟,去囚禁阿貝斯·加西亞、菲蓋羅阿·加里翁上校、甘迪託·託雷斯上尉、克洛多維奧·奧爾迪斯、阿梅里哥·旦丁·米內爾維諾、塞薩爾·羅德里戈斯·韋耶塔和阿利希尼奧·貝尼亞·裡韋拉,如此一來,軍情局這部機器就癱瘓了。
但是,儘管他清楚地知道自己應該如何說話和行動,他又一次沒有這樣做。他猶豫沉默了片刻後,僅僅用一種模糊的、省略的、結結巴巴的語言告訴在場軍官:鑑於有人謀殺大元帥,三軍武裝部隊應該捏緊拳頭,準備行動。羅曼可以感覺得到、可以觸控得到部下們的失望情緒;他不但沒有增強軍官們的信心,反而把他自己動搖不定、猶豫不決的態度傳染給了大家。這是大家沒有料到的。羅曼對聖地亞哥軍區的塞薩爾·阿·奧立瓦將軍、達哈翁軍區的加西亞·烏爾巴埃斯將軍、維加軍區的瓜里奧內斯·埃斯特萊亞將軍也用同樣猶豫不決的口氣——彷彿喝醉後舌頭不聽話——在電話中重複說道:由於可能有人謀殺元首,請他們按兵不動,沒有他的許可,不準有任何行動。
打完一圈電話之後,羅曼掙脫了一直鉗住他身體的拘束,朝著良好的方向邁出了積極的一步。
他站起來宣佈道:「大家不要走!我馬上要召開一個最高階會議。」
他命人打電話給共和國總統、軍情局局長和前總統埃克托爾·比恩韋尼多·特魯希略。他要派人去請這三人過來,就在這裡將他們拘捕。如果巴拉格爾參與了暗殺計劃,那可以在以下幾步裡助他一臂之力。他感覺到軍官們有些困惑:他們在交換眼色,竊竊私語。有人把電話遞給羅曼。華金·巴拉格爾博士是從床上被叫醒的。
羅曼說:「總統先生,很抱歉吵醒了您。元首在前往聖克里斯托瓦爾的公路上被人謀殺。我作為國防部長要在一二·一八要塞召開緊急會議。請求您不要耽擱時間,馬上過來開會。」
巴拉格爾總統好久沒有回答,以至於羅曼以為電話中斷了。他至於沉默得令人吃驚嗎?他是不是很高興計劃開始實施了?是不是對這突如其來的電話產生了懷疑?終於,羅曼聽到了回答,總統的口氣絲毫沒有激動的成分:
「既然發生瞭如此嚴重的事情,我作為共和國總統,是不應該去軍營的,而應該去國家宮。我馬上去那裡。我建議會議在我的辦公室舉行。晚安!」
巴拉格爾沒有給他反駁的時間就掛上了電話。
喬尼·阿貝斯·加西亞很注意聽羅曼的講話。隨後,軍情局局長說:「好吧,我去開會,但是要等到聽見元首司機薩卡里亞斯·德·拉·克魯斯的證詞之後再說;該司機身受重傷,剛剛進了馬裡醫院。」只有「黑人」特魯希略似乎同意召開這次會議。「我馬上過去。」他發覺事情有點離譜。但是,何塞·雷內·羅曼將軍等了半個小時,「黑人」並沒有露面,這時他知道自己這最後一分鐘的計劃已不可能實施了。這三個人誰也不會落入陷阱的。而羅曼按照自己的行為方式,一頭鑽進流沙之中;可是不久後他再想逃出來已經困難了。除非他有一架軍用飛機,命人飛往海地、特立尼達、波多黎各、法屬安的列斯群島或者委內瑞拉,這些地方可能會歡迎他。
從此刻起,羅曼進入了夢遊狀態。時間一分分一秒秒地消失了,而他沒有前進,還在原地踏步,偏執地重複那些讓他感到壓抑和憤怒的話。在之後四個半月裡,他始終沒有脫離這種狀態,如果那段時間還可以稱之為「生活」而不是地獄或者噩夢的話。直到一九六一年十月十二日之前,他沒有過明確的時間概念,但是想到了那神秘的永恆,而這恰恰是他不感興趣的問題。那時時襲上心頭的清醒而恐懼的時刻,似乎在提醒他:你還活著,那件事還沒有結束。每當這時,那個老問題又出來折磨他了:既然你知道「這個結果」在等著你,那為什麼不按照應該行動的方式動手呢?這個問題比後來他面對的酷刑拷打更加折磨人,他可以非常勇敢地面對刑訊,可能是為了證明自己不是由於膽怯才在一九六一年五月三十一日那漫長的夜晚舉棋不定的。
羅曼由於不能調協自己的行為,便落入重重矛盾之中,並且採取了錯誤的措施。他命令內兄威爾希里奧·加西亞·特魯希略將軍從聖伊希德羅兵營——那裡有裝甲師——派遣四輛坦克和三個步兵連來加強一二·一八要塞的警衛。但是,他立刻又決定離開要塞,搬到國家宮去住。他指示參謀長、年輕的董丁·桑切斯將軍隨時向他報告搜查情況。動身前,他打電話給維多利亞監獄的負責人阿梅里哥·旦丁·米內爾維諾。他口氣堅決地下令馬上秘密處死兩個犯人:塞貢多·英貝特·巴雷拉斯少校和拉斐爾·奧古斯托·桑切斯·薩烏伊,而且要毀屍滅跡,因為他擔心暗殺小組中的安東尼奧·英貝特早已經把他參與計劃的事情告訴其弟塞貢多·英貝特了。阿梅里哥·旦丁·米內爾維諾對執行這類任務早就習以為常,他並不提問,只說:「將軍,我明白您的命令。」讓董丁·桑切斯將軍困惑不解的是,羅曼告訴他,好好叮囑軍情局、陸軍和空軍派出的巡邏隊,在搜查中,只要遇到他交給他們的黑名單上的「敵人」和「不滿分子」,就立即拘捕,格殺勿論。(「我們不要俘虜,因為他們會引起國際社會發動敵視我國的運動。」)董丁將軍沒有提意見:「將軍,我會原原本本地傳達您的命令的。」
羅曼在離開要塞準備前往國家宮時,值班中尉報告說:有兩個老百姓開著汽車來到兵營門口,其中一個自稱是將軍的弟弟,名叫拉蒙(彼賓),要求見羅曼將軍。中尉根據將軍的命令強迫他們離去。羅曼聽了一言不發,只是點點頭。因為這個弟弟也參加了暗殺計劃,所以後來彼賓也為哥哥的優柔寡斷付出了代價。羅曼沉湎於這種被催眠狀態中,心想,自己這一冷淡態度大概要歸咎於:雖然元首的肉體死了,可是他的靈魂、精神這類東西仍然奴役著他。
到了國家宮,羅曼發現人們處於混亂和悲傷的狀態。幾乎整個特魯希略家族都聚集在那裡。貝坦剛從他的波納奧封地趕來,他穿著馬靴,挎著衝鋒槍,不停地走來走去,彷彿漫畫上的騎手。埃克托爾(「黑人」)坐在沙發上,不停地摩擦雙臂,好像發冷似的。米萊雅和瑪麗娜在安慰元首的妻子堂娜·瑪麗亞·馬丁內斯。後者的臉色像死人一樣慘白,眼睛好像在冒火。而美麗的安赫麗塔則哭個不停,一面揉搓著雙手。她身邊站著她的丈夫何塞·萊昂·埃斯特威斯(貝奇多)上校,他身穿軍服,垂頭喪氣地在安慰妻子。羅曼立刻感覺到大家的目光盯在自己的臉上:有什麼訊息嗎?他一一擁抱了他們,一面解釋說全城在大搜捕,挨家挨戶,很快會有……這時,他發現他們比他這個總司令知道的還多。參與暗殺計劃的一個傢伙落網了,他名叫佩德羅·裡韋奧·塞德尼奧,以前當過兵。阿貝斯·加西亞正在國際醫院對他進行審問。何塞·萊昂·埃斯特威斯上校已經通知了蘭菲斯和拉德哈麥斯,兄弟倆正在設法租賃一架法國航空公司的飛機,從巴黎飛回來。從這時起,羅曼也知道了:他職權範圍內的權力正在失去,而他在最近的幾小時裡糟蹋了這些權力;種種號令已經不能從他的辦公室發出了。現在發號施令的是軍情局局長喬尼·阿貝斯·加西亞和菲蓋羅阿·加里翁上校,或者特魯希略的親戚和親信,比如,貝奇多,或者特魯希略的外甥威爾希里奧。一股無形的壓力迫使他在離開權力中心。對於「黑人」沒有出席他召集的會議而又不做任何解釋,羅曼並不感到奇怪。
羅曼離開人群,跑到一個房間裡給一二·一八要塞打電話。他命令參謀長立刻派部隊包圍國際醫院,把佩德羅·裡韋奧·塞德尼奧監控起來,絕對不許軍情局把犯人帶走,必要時可以使用武力。羅曼說:「必須把犯人押送到一二·一八要塞去,我要親自審問。」參謀長董丁·桑切斯好長時間不說話,這是個不祥之兆,他只是最後說了一句:「晚安,將軍。」羅曼煩惱至極,心想,大概這是今天晚上最大的錯誤。
此時,在特魯希略家族聚集的客廳裡,來的人更多了。人們在充滿悲痛的寂靜中傾聽喬尼·阿貝斯·加西亞上校的講話。他口氣悲傷地說:
「公路上找到的假牙是元首的。費爾南多·卡米諾醫生已經證實了這一點。因此可以推測:他即使沒有去世,情況也很嚴重。」
「那些兇手怎麼樣了?」羅曼打斷了喬尼的話,口氣是挑釁性的,「那傢伙說話了沒有?是不是供出了他的同夥?」
軍情局局長胖胖的面孔轉過來衝著羅曼,那對青蛙眼掃來掃去。由於羅曼處於極度的敏感狀態,因此他覺得那眼神是在嘲笑他。
「他供出了三個人,」喬尼·阿貝斯目不轉睛地盯著他說道,「有安東尼奧·英貝特、路易斯·阿米阿瑪和胡安·托馬斯·迪亞斯將軍。他說,將軍是首領。」
「抓住這些人沒有?」
「我的人正在全城搜捕他們,」喬尼·阿貝斯·加西亞口氣肯定地說,「還有一個情況。美國在背後支援他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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