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曼低聲說了一句祝賀阿貝斯上校的話,便離開人群去了電話間。他又一次打電話給董丁·桑切斯將軍,要求巡邏隊馬上出發逮捕胡安·托馬斯·迪亞斯將軍、路易斯·阿米阿瑪和安東尼奧·英貝特及其家屬,「死活都行,無關緊要,可能死的更好,因為美國中央情報局企圖把這些人弄到國外去」。放下電話後,他相信有一點是確定無疑的:如果事情這樣發展下去,他連流亡都做不到了,最後他只有舉槍自殺。
在客廳裡,阿貝斯·加西亞還在講話。這時已經不說兇手了,他在分析目前國內的局勢。
「此時此刻,必須有特魯希略家族的人出來擔任共和國的最高領導,」他聲稱,「巴拉格爾博士應該辭職,把總統的位置讓給埃克多爾·比恩韋尼多將軍或者何塞·阿里斯門迪將軍。這樣,人民就可以知道元首的精神、思想和方針沒有任何改變,還將繼續指導多明尼加人民的生活。」
出現了令人不適的冷場。在場的人們互相交換著眼色。這時,貝坦·特魯希略粗野並帶有威脅性的聲音震動了大廳:
「喬尼說得有道理。巴拉格爾應該辭職。由‘黑人’或者我來擔任共和國總統。這樣人民就可以知道特魯希略沒有死去。」
羅曼循著眾人的目光看去,發現那個傀儡總統就在那裡坐著。巴拉格爾同往常一樣謙和、恭順,坐在屋角的一把椅子上靜靜地聽著喬尼講話,那態度好像是儘量不打攪他人的樣子。他穿戴得也如同往常一樣整潔,表現得非常鎮定安詳,彷彿這一切不過是個小小的手續而已。他微微一笑,用一種立刻就緩和了氣氛的平靜口氣說道:
「眾所周知,根據大元帥的決定,我擔任了共和國總統一職。而元首總是遵守憲法程式的。我擔任這個職務是為了把事情辦好,而不是辦糟。如果我的辭職可以緩和局勢,那你們現在就可以換人。不過,請允許我提個建議。在做出重大決定之前,假如這個決定意味著可能導致合法地位的中斷,那麼等到蘭菲斯·特魯希略將軍回來再做決定,是不是更慎重一些呢?他是元首的長子,是政治、軍事、精神的繼承人,難道不應該跟他好好商量一下嗎?」
巴拉格爾看了元首的妻子一眼。根據特魯希略規定的嚴格禮儀程式,新聞媒體必須稱呼堂娜·瑪麗亞·馬丁內斯為「傑出夫人」。這時,她做出了反應,口氣是命令式的:
「巴拉格爾博士說得對!蘭菲斯不回國,什麼也不能改變。」她那張圓臉已經恢復了正常顏色。
看到共和國總統膽怯地低下頭來,羅曼將軍片刻間擺脫了心理上的迷茫狀態,不由得暗暗思量:「巴拉格爾與自己不同,這個只會寫詩、在這個由攜帶手槍和衝鋒槍組成的男子漢的天地裡似乎無足輕重的手無縛雞之力的矮子,非常清楚自己想要乾的和正在乾的事情,因此一直可以保持鎮定。」羅曼將軍在這一夜、在這一生五十年來最漫長的一夜裡,發現元首失蹤所造成的混亂和空白中,那個次要人物、那個大家都以為是政府記錄員、一個擺擺樣子的角色,開始贏得了令人吃驚的權威性。
羅曼彷彿在夢裡,在以後的幾個小時裡,他看到這個特魯希略集團的親戚、朋友和領導的圈子,隨著事情的變化忽聚忽散,而這些事情如同七巧板上的碎片一樣,逐漸填滿空白,直到成形為止。午夜前,有報告說:作案現場找到的手槍是胡安·托馬斯·迪亞斯將軍的。當羅曼命令搜查胡安·托馬斯·迪亞斯和他兄弟的住宅時,部下告訴他:軍情局的人已經在那裡搜查了,指揮者是菲蓋羅阿·加里翁上校;此外,胡安·托馬斯之兄莫代斯托·迪亞斯被朋友出賣了。那個朋友名叫丘丘·瑪拉彭達,是個養雞的農場主,莫代斯托就是躲藏在他家中的。現在莫代斯托被關押在四十一號監獄。十五分鐘後,布博打電話給兒子阿爾瓦羅。他要兒子給他送來一些m-1卡賓槍備用子彈(這支槍他一直挎在身上),因為他確信:隨時有可能用槍自衛,或者結束自己的生命。羅曼在辦公室跟阿貝斯·加西亞和路易斯·何塞·萊昂·埃斯特威斯上校(貝奇多)討論關於賴利主教的問題。羅曼主動建議由他負責把賴利主教用武力從聖多明各學校拉出來。他還支援處決賴利的想法,因為毫無疑問,教會肯定參與了罪惡的陰謀。安赫麗塔·特魯希略的丈夫拍一拍手槍說,執行這樣的命令是他的榮耀。不到一個小時,上校回來了,臉上怒氣衝衝。整個行動都完成得不錯,沒有什麼大紕漏,只是打了幾下修女和兩個贖世主會的教士,還毆打了幾個美國人,因為他們要保護賴利主教。唯一被打死的是一個德國神甫、學校的管事,他咬了特工一口,結果捱了一槍。賴利主教現關押在空軍基地的拘留中心,該中心位於距離聖伊希德羅九公里處,中心主任羅德里戈斯·門德斯拒絕執行處決賴利主教的命令,也阻止貝奇多·萊昂·埃斯特威斯動手,同時搬出共和國總統的命令來。
羅曼驚愕不已,問他那是不是指巴拉格爾的命令。安赫麗塔·特魯希略的丈夫也很困惑地點點頭:
「顯然人們還相信總統的存在。難以置信的不是這個不可信任的傢伙在干涉主教這件事,而是他的命令有人執行。蘭菲斯應該把他趕下臺。」
「用不著等蘭菲斯。我現在就去跟他算賬。」布博·羅曼發作了。
羅曼快步向總統辦公室走去。但是,到了走廊裡,他感到一陣頭昏眼花。他一步步試著走到一張沙發前,躺下後便失去了知覺。他立刻昏昏沉沉地睡著了。大約兩個小時後,他醒了過來,記得做了一個寒冷的噩夢:在白茫茫的雪原上,他凍得瑟瑟發抖,看到一群餓狼向他撲來。他一下子跳起來,幾乎是跑向巴拉格爾總統的辦公室。他看到幾扇門都半開著。他走進去,決定讓這個愛管閒事的矮子感受一下自己的權威。但是讓他大吃一驚的是,就在總統辦公室裡迎面撞上了賴利主教本人!主教臉色鐵青,聖袍撕得半碎,臉上帶著被拷打過的痕跡,可是高大的身材仍然保持著神聖不可侵犯的尊嚴。共和國總統在與主教道別。
「主教閣下,您看誰來了?國防部長何塞·雷內·羅曼·費爾南德斯將軍。」他為主教做了介紹。「他是來代表軍方為這一令人遺憾的誤會向您表示歉意的。您可以相信我的話,也可以相信部長的話,對嗎,羅曼將軍?無論您還是哪位主教,或者聖多明各教會學校的修女都不會再受騷擾了。我本人會親自向瑪麗嬤嬤和海倫·克萊爾嬤嬤解釋的。我們正處在一個困難時期。您是一個有經驗的人,一定能理解的。有些下級單位失去了控制,幹了一些出格的事,譬如今天晚上的事情。不會再發生類似事件了。我已經安排了警衛部隊護送您回學校。我懇求您:即使是小問題,也請您親自和我聯絡。」
賴利主教望著這一切,彷彿自己被外星人包圍了。他輕輕一點頭,表示告辭。羅曼怒氣衝衝地盯著巴拉格爾博士,拍著卡賓槍吼道:
「巴拉格爾先生,請你解釋一下:你是誰?有什麼權力下達與我相反的命令?你為什麼不通過我就直接打電話給軍事中心、給我的下級?你他媽的以為你是誰?」
矮子望著羅曼的樣子好像是在傾聽雨聲。觀察羅曼片刻後,他友好地微微一笑。他指著寫字檯對面的座位,邀請布博·羅曼坐下說話。羅曼一動不動,他渾身的血液在沸騰,好像鍋爐要爆炸一樣。
「他媽的,回答我的問題!」
巴拉格爾博士仍然沒有變臉。他用朗誦詩歌或者發表演說的溫和語調,如同父親般地責備他說:
「將軍,您氣糊塗了,犯不著這樣!不過,您需要勇氣。咱們處在共和國最艱難的時刻。您比任何人都更應該給全國做出處驚不亂的榜樣。」
巴拉格爾抵抗住了羅曼那憤怒的目光;布博很想動手打人,但好奇心制止住了他的雙手。巴拉格爾在寫字檯後面坐下,繼續用同樣的口氣說道:
「將軍,您應該感謝我!是我阻止您沒有犯下嚴重錯誤。再說,即使您殺了一個主教,也解決不了您的問題。反而有可能使您的問題更加嚴重。如果這話對您有用的話,請記住:您跑來大罵的這個總統,準備給您提供幫助。儘管我擔心,可能能為您做的事情不多。」
羅曼沒有察覺到總統話語中的嘲笑成分。難道話裡暗藏著威脅?但看巴拉格爾看著他的那種親切的眼神,應該是沒有威脅。怒氣消散了。現在,他心裡害怕了。他嫉妒這個溫和的侏儒的鎮定態度。
「你要知道,我已經下令維多利亞監獄處決塞貢多·英貝特和巴比託·桑切斯,」羅曼咆哮道,口氣是放肆的,沒有考慮自己在說什麼,「這兩個人也參加了暗殺計劃。凡是參與暗殺元首的人,我一律槍斃!」
巴拉格爾博士微微點頭,面色絲毫不改。
「亂世當用重典!」總統用說悄悄話的方式低聲道。隨後起身向門口走去,沒有告別就離開了辦公室。
羅曼留在原地不動,不知如何是好。最後,他決定還是去自己的辦公室。深夜兩點半,他把米萊雅——她已經吃了一片鎮靜藥——送回卡斯圭大街的家。在家裡,他遇到了弟弟彼賓,彼賓正在揮舞著啤酒瓶,讓值班計程車兵猛喝,那樣子彷彿揮動戰旗似的。彼賓平時喜歡浪蕩逍遙、吃喝嫖賭,如今幾乎站立不住,樣子令人同情。羅曼不得不把他架到樓上洗手間,藉口幫助他嘔吐和洗臉。剛一到樓上,彼賓就放聲哭了起來。羅曼眼淚汪汪地看著弟弟,流露出無限的淒涼。一絲口水掛在彼賓的唇邊,好像蜘蛛吐絲一樣。彼賓聲音哽咽著,低聲說道,他、路易斯·阿米阿瑪和胡安·托馬斯整整一夜在城裡四處找他哥哥,所到之處,被吵醒的人們紛紛罵他們三個。「布博,到底怎麼回事?為什麼你毫無動作?你為什麼躲起來?難道不是有計劃的嗎?行動小組完成了自己的任務。按照你的要求,他們把‘公羊’的屍體弄來了。」
「布博,你為什麼不履行諾言?」彼賓的聲聲嘆息震動著羅曼的胸膛,「現在咱們會發生什麼事情?」
「彼賓,遇到了麻煩。前軍情局局長突然出現了,他一切都看見了。那時不能行動。現在……」
「現在,咱們倒霉了,」彼賓咆哮道,抹掉了鼻涕,「路易斯·阿米阿瑪、胡安·托馬斯、安東尼奧·德·拉·瑪薩、託尼·英貝特,大家都完蛋了。可特別是你,是你,是你,還有我,你的弟弟,也完蛋了。羅曼,如果你還喜歡我,那現在就給我一槍好了。趁我現在酒醉,你就用這支卡賓槍給我來一槍吧!反正特工們也會這麼幹的。羅曼,不管你怎麼打算,結果一樣。」
正在這時,阿爾瓦羅來敲洗手間的門。他報告說:大元帥的屍體剛剛被發現,是在胡安·托馬斯·迪亞斯將軍家裡的一輛汽車的後備廂裡。
羅曼那一夜沒有閤眼,第二天、第三天……可能後來的四個半月裡,他再也沒有體會到過去睡覺的滋味,那是休息的滋味、忘記自己和別人的滋味,是融化在一種超然物外的感覺中、然後恢復過來、充滿更多活力的滋味。雖然他的確多次失去知覺,雖然他長時間、幾天幾夜在愚蠢的麻木狀態中度過:沒有意象,沒有意念,一味地巴望著死神前來解放自己。一切都混雜、攪和在一起,彷彿時間已經變成了一種酣睡的東西,變成了一團亂麻。在這團亂麻裡,過去、現在和將來沒有了邏輯順序,過去、現在和將來變成了某種可以求助的手段。羅曼清晰地記得,他走進國家宮時聽到堂娜·瑪麗亞·馬丁內斯·德·特魯希略站在元首的遺體面前咆哮:「一定要讓兇手流盡最後一滴血!」事情好像有連續性似的,但是隻可能發生在次日:面色蒼白、眼睛紅腫的蘭菲斯,依然衣冠楚楚、風度瀟灑,他低頭望著雕花棺材裡面——元首已經化過妝——低聲道:「爸爸,我絕對不會像您那樣寬宏大量地對待您的敵人!」羅曼覺得這話不是對元首說的,而是說給他聽的。羅曼用力擁抱蘭菲斯,嗚咽著說:「蘭菲斯,這是不可挽回的巨大損失!幸虧還有你在!」
羅曼還記得,他很快穿上檢閱時的軍裝,手提一刻也不離身的m-1卡賓槍,參加了在聖克里斯托瓦爾教堂舉行的元首追悼會。他還記得,顯得高大了許多的巴拉格爾總統演說詞的某些段落:「先生們,三十年來勇敢地向任何暴風雨挑戰並且戰勝了種種驚濤駭浪的這棵參天大樹,現在被一些罪惡的子彈擊中了。」那時他的眼眶溼潤了。聽總統演說時,羅曼旁邊站著石頭般的蘭菲斯和警衛士兵。羅曼還記得自己如何在追悼會前(一天?兩天?三天?)望著成千上萬的多明尼加人——男女老少、各個民族、各個社會階層的人們——怎樣在炎炎烈日下幾個小時、幾個小時地排隊等候登上國家宮的臺階,然後在歇斯底里的痛苦喊叫聲中,在有人昏厥、有人尖叫、有人獻花圈的過程中,向元首、偉人、大救星、大恩人、大元帥和祖國之父表達最後的敬意。也就是在這期間,羅曼陸續聽到了副官們的一系列報告:工程兵瓦斯卡爾·特哈達和薩爾瓦多被捕;安東尼奧·德·拉·瑪薩和胡安·托馬斯·迪亞斯將軍在獨立公園和玻利瓦爾大街的拐角處自衛中彈身亡的最後結局;幾乎是與此同時,在距離那裡不遠的地方,阿瑪迪多中尉殺死敵人之後也被擊斃;掩護阿瑪迪多的姨媽的住宅也被搶掠和燒燬。羅曼也還記得這樣的傳聞:他的親家阿米阿瑪和安東尼奧·英貝特神秘地失蹤,為此,蘭菲斯懸賞五十萬比索,欲將兩人捉拿歸案;在特魯希略城、聖地亞哥、維加、聖彼得以及其他六七個地方,逮捕了與暗殺特魯希略事件有牽連的軍政人員兩百多人。
那一切都混雜在一起了,但至少是可以理解的。羅曼腦海裡保留下來的最新而且有連貫性的回憶也是可以理解的:在聖克里斯托瓦爾教堂為元首的遺體舉行儀式之後,貝坦·特魯希略抓住他的胳膊說道:「羅曼,來!坐我的車!」在貝坦的凱迪拉克上,羅曼方才知道——這是他完全準確地知道的最後一件事——這是他可以阻止後來發生的一切事件的最後機會:開槍射殺元首的弟弟,然後自殺,因為車子的終點不是他的家。汽車開到了聖伊希德羅軍事基地。貝坦毫不掩飾地欺騙他說:「要開一個軍事會議。」在空軍基地的大門口,有兩位將軍在等著他:他的內兄威爾希里奧·加西亞·特魯希略和參謀長董丁·桑切斯。兩人告訴他:由於他參與暗殺祖國的大恩人和新多明尼加之父而被逮捕。兩位將軍臉色十分蒼白,他們不看羅曼的眼睛,要求他交出武器。羅曼老老實實地交出了m-1卡賓槍——他一連四天不離身的武器。
羅曼被帶進一個房間,那裡有一張桌子、一架老式打字機、一摞白紙和一把椅子。有人要他解下腰帶,脫掉鞋子,把這些東西交給一名中士帶出去。羅曼一一照辦,什麼也沒問。隨後,房間裡只剩下他一個人。幾分鐘後,蘭菲斯的兩個摯友,何塞·萊昂·埃斯特威斯上校和比路羅·桑切斯·魯比羅薩,沒有打招呼就走了進來,要求羅曼把有關陰謀策劃的一切細節都寫出來,並交代參與者的姓名。蘭菲斯將軍——根據最高總統令,蘭菲斯被任命為共和國海陸空三軍總司令,今晚國會就要通過——完全掌握了陰謀的內容,因為被捕的人都一一招供了。
羅曼在打字機前坐下,按照要求寫交代。他是個蹩腳的「打字員」,只會用兩個指頭打字,總是出錯,不停地改正。他把一切都供出來了:從六個月前第一次同親家路易斯·阿米阿瑪談話開始,交代出二十幾個捲入陰謀的人,但是沒有說出他的弟弟彼賓。他解釋說,他認為決定性的因素是,美國支援這一陰謀;他只是通過胡安·托馬斯獲悉,無論亨利·迪爾伯恩領事、傑克·貝內特領事還是中央情報局在特魯希略城的站長洛倫佐·德·貝利(溫比)都希望他出來領頭的時候,他才同意主持軍民聯合執政委員會的。他只是撒了一個小謊說,作為參加這一陰謀的條件,他要求無論如何不要殺害元首,而是綁架元首,迫使他辭職即可。那些陰謀分子沒有履行這一諾言,背叛了他。他把幾頁紙反覆讀了幾遍,一一簽上名字。
他長時間獨自一人等待著,心情非常平靜,這是自從五月三十日晚以來所沒有體驗過的。有人再來看他時,天已經黑了。這是一群他不認識的軍官。他被戴上手銬,一直光著腳,然後被拉到基地的庭院裡,那裡有一輛輕型載重汽車。上車後,羅曼看到車窗都塗了顏色,車上有「泛美教育研究所」的字樣。他想,大概是要把他拉到四十一號監獄去。他非常瞭解四十一號那陰森的牢房,旁邊就是多明尼加水泥廠。那裡原本是胡安·托馬斯·迪亞斯將軍的住宅,他把房子賣給了政府,為的是讓喬尼·阿貝斯把它變成一座舞臺,用他那無微不至的方法迫使囚犯吐露真相。羅曼甚至目擊了這樣的場面:在六月十四日古巴入侵失敗後,被審問的特哈達·伏羅倫迪諾博士被捆綁在一把樣子怪誕的「寶座」上。這是從吉普車上拆下來的座位,上面有管子、電棍、牛鞭、帶木棍的繩索(施行電擊的同時可以把人絞死)。結果,由於軍情局技術人員的失誤,放出了高壓電,把那個博士燒焦了。但是,羅曼沒有被帶往四十一號,而是帶到了九號,地點在通往梅亞的公路旁,是比路羅·桑切斯·魯比羅薩的老宅。那裡也藏著一把「寶座」,它比較小,但是更現代化。
羅曼不害怕。現在不怕了。從特魯希略被殺的那個夜晚,他就感受到的那種小鹿般的驚慌——好像伏都教舉行儀式時說出心裡話後幽靈附體的感覺——已經完全消失。在九號監獄,他被脫光衣裳,坐上那把黑乎乎的椅子。椅子在房子中央,房間沒有窗戶,勉強有一絲光線。強烈的大小便氣味讓他感到噁心。椅子上由於有許多附加物而顯得怪誕。這把電椅埋入地下,有皮帶和鐵環可以捆綁腳腕、手腕、胸膛和頭部。羅曼的胳膊被戴上了銅片,以方便電流的通過。一捆電線從電椅直通一間辦公室或是觀察室,由那裡控制電壓。在微弱的光線下,就在幾個人捆綁他的同時,他認出貝奇多·萊昂·埃斯特威斯和桑切斯·魯比羅薩兩人中間還有蘭菲斯那張貧血的面孔。蘭菲斯已經刮掉了鬍鬚,沒戴那副永不離身的雷朋牌太陽鏡。他看羅曼的眼神依然與他指揮刑訊拷打和屠殺一九五九年六月入侵多明尼加的俘虜時的迷茫神情一樣。他目不轉睛地盯著羅曼,與此同時,一個特工給羅曼剃頭,一個給羅曼的踝部上鐵壞,一個在電椅周圍灑香水。羅曼·費爾南德斯將軍抵抗著蘭菲斯的目光。
「布博,你是最壞的一個!」他聽到蘭菲斯痛苦地說道,「你的高官厚祿都是我爸爸給你的。你為什麼要幹這種事?」
「因為我愛國!」他說。
停頓片刻後,蘭菲斯又一次開口道:
「巴拉格爾是不是有牽連?」
「我不知道。路易斯·阿米阿瑪告訴我,通過他的私人醫生曾經試探過。看來他不能肯定。我認為他沒有牽連。」
蘭菲斯點點頭。布博立刻感到被颶風般的力量拋了出去。猛烈的晃動似乎要摧毀他的全部神經系統。皮帶和鐵環勒斷了塊塊肌肉,他看到眼前有一個個火球爆發,鋒利的小針刺激著每個毛細孔。他忍受著,不喊出聲來,只是喉嚨裡在咆哮。雖然每電擊一次——中間有間歇,特工用一大桶水把他澆醒——他都昏迷過去,兩眼發黑,但隨後又恢復了知覺。這時,他的鼻孔裡充滿了女傭們使用的香水的味道。他努力保持著某種姿態,絕對不低聲下氣,絕對不求饒。在這場沒完沒了的噩夢裡,有兩件事是肯定的:在審訊他的人裡,喬尼·阿貝斯·加西亞從來沒有露面;不知道是貝奇多·萊昂·埃斯特威斯上校還是董丁·桑切斯將軍告訴他,他的弟弟彼賓的反應要好得多,因為軍情局的人到他家搜查的時候,他立刻開槍自殺了。羅曼多次在想,兩個兒子,阿爾瓦羅和何塞·雷內會不會也自殺了呢,他可從來沒有跟他倆談起暗殺計劃啊!
每坐一次電椅之後,羅曼就被光著身子拉到一間潮溼的牢房裡去,在那裡,特工們用一桶桶臭水把他澆醒。為了不讓他睡覺,特工們用橡皮膏把他的眼皮翻過來貼到眉毛上去。他雖然睜著眼睛,可是仍然進入半睡眠狀態,這時特工們就用壘球棒把他打醒。有好幾次特工們把不能吃的東西硬塞入他口中;有一次他發覺是大便,就嘔吐起來。隨後,落入這種非人的殘酷狀態時,他的胃可以暫時接受特工給的東西了。最初幾次坐電椅時,由蘭菲斯審問他。有好多次蘭菲斯總是重複那個老問題:「巴拉格爾總統是不是有牽連?」看看羅曼的回答會不會自相矛盾。羅曼做出了空前的努力,讓舌頭服從大腦的命令。直到他終於聽到蘭菲斯的笑聲和那無精打采、略帶女性的聲音:「行了,布博,閉上嘴吧!你什麼都不用說了。我一切都知道了。你現在得為背叛我父親付出代價。」這個聲音與六月十四日之後那次血腥大屠殺時刺耳的聲音一模一樣,那時蘭菲斯失去理智,被元首送到了比利時一家精神病醫院。
這是與蘭菲斯的最後一次談話,羅曼後來就再也看不到他了。特工把他眼睛上的橡皮膏拿掉,順便撕掉了他的眉毛。一個醉醺醺的快活聲音宣佈:「為了讓你睡個好覺,現在你就一片黑暗了。」他立刻感覺到針扎入眼皮的疼痛。特工給他縫眼皮,他一動也沒動。讓他感到吃驚的是:縫上眼皮帶來的痛苦遠不如坐電椅。到那時為止,他曾經有兩次試圖自殺,但都失敗了。第一次是他竭盡全力向牢房的牆壁撞去。結果,他失去了知覺,僅僅落得滿頭是血。第二次是爬上鐵柵欄——特工拿掉了手銬,準備再一次讓他坐電椅——打碎了牢房的照明燈。他趴在地上,吞下所有的玻璃渣子,盼望內臟大出血可以結束生命。可是軍情局安排了兩名長駐醫生和擁有必要裝置的救護小組,以防受刑者自盡。羅曼立刻被送進醫護室,他們強迫他吞下一種可以引起嘔吐的液體,然後又插入一根導管給他洗腸胃。醫護小組救活了羅曼,為的是讓蘭菲斯和他的朋友們可以慢慢地將他折磨至死。
等到給羅曼閹割掉睪丸時,他的末日是真的臨近了。特工們不是用刀子切除,而是用剪刀剪掉了他的睪丸,地點就在電椅上。羅曼聽到一連串亢奮的嬉笑聲和下流的議論,那些人身上散發出刺鼻的腋下汗臭和廉價的菸草氣味。他們把那睪丸硬塞入羅曼的口中,他—下子就吞了下去,渴望著這一切可以加速死亡的到來,這是他一開始就確信無疑的,如今渴望已極。
有一瞬間,他聽出有胡安·托馬斯·迪亞斯將軍的哥哥莫代斯托·迪亞斯的聲音。人們都說,莫代斯托是多明尼加的聰明人物,如同「智囊」卡布拉爾或者「憲法專家兼酒鬼」一樣。難道他也進了同一牢房?也同樣被拷打、折磨了一番?莫代斯托的聲音是痛苦的,有責備的意味:
「布博,因為你的過錯,大家進了監獄。你為什麼要背叛我們?你不知道會發生這樣的事情嗎?你應該為背叛祖國和朋友而後悔!」
他已經沒有力氣發音和吐字了。從這次聽莫代斯托說話以後又經過了不知多少時間,可能是幾小時、幾天、幾星期,他辨別出軍情局一位醫生和蘭菲斯之間的對話:
「將軍,不可能再延長他的生命了。」
「他還剩下多少時間?」毫無疑問,這是蘭菲斯的聲音。
「如果我給他加上多一倍的生理鹽水,可能再活幾個小時,或者一天的時間。但是,目前他這種情況,一顆子彈也用不了了。將軍,讓人難以置信的是,他居然忍受了四個月。」
「那你躲開一點。我不能讓他自然地死去。站到我身後去!免得彈殼飛到你身上!」
於是,何塞·雷內·羅曼將軍幸福地聽到了那最後的槍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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