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名侍衛副官把曼努埃爾·阿方索的司機路易斯·羅德里戈斯讓進辦公室的時候,大元帥起身迎接他,此舉就是對待最重要的人物也是沒有過的。

「大使怎麼樣?」元首問他,口氣是焦慮的。

「一般,陛下。」司機裝作遺憾的樣子,一面摸摸喉嚨。「嗓子又疼起來了。今天早晨又讓我去請醫生,因為要打針。」

可憐的曼努埃爾!他媽的,這不公平!讓一個一生很會注意身體健康、漂亮、瀟灑、能抵抗可惡的自然衰老規律的人,竟然受到如此的懲罰:在令人最感到屈辱的地方——充滿活力、溫文爾雅、容光煥發的面龐上動手術。那還不如干脆永遠留在手術檯上呢!阿方索在美國五月醫院做完手術回國以後,元首一看到他,熱淚就溢位了眼眶。漂亮的小夥子變得形容枯槁了!由於切除了半個舌頭,幾乎聽不懂他在說什麼了!

「替我問候他吧!」元首審視著司機:深色西裝、白襯衫、藍領帶、皮鞋鋥亮。這是多明尼加最會打扮的黑人。「有什麼訊息嗎?」

「大好訊息,陛下,」路易斯·羅德里戈斯眉飛色舞地說道,「我找到了那個姑娘,沒有任何問題,只要您說話就行。」

「你肯定是她本人嗎?」

「絕對肯定。就是星期一聖克里斯托瓦爾青年節獻花的姑娘。她名叫尤蘭達·埃斯特雷爾,十七歲,這裡有她的照片。」

這是一張學生證上的相片。但是,特魯希略立刻認出了那雙憂鬱的眼睛、紅潤的嘴唇和濃密的披肩發。那姑娘起初走在學校隊伍的前頭,高舉著大元帥的巨幅肖像,從設在聖克里斯托瓦爾市中心的主席臺前走過;後來,她上臺給元首獻上一束裹著玻璃紙的玫瑰花和繡球花。他還記得那苗條的身材、發育良好的胸脯、圓圓的胯部那惹人遐想的暗示。睪丸那裡一陣發癢,讓元首感到精神振作了許多。

「十點鐘左右,你把她送到卡奧瓦之家去吧!」元首說道,一面剋制著讓他白白浪費時間的慾念,「告訴曼努埃爾,我掛念著他。讓他多加小心吧!」

「好的,陛下。十點前,我把姑娘送過去。」

司機敬禮後走了。新漆的寫字檯上有六部電話,元首拿起一個話筒,給卡奧瓦之家的管理處打電話,命令貝妮塔·賽布林韋達用茴香把房間燻一燻,再擺滿鮮花。(這是個不必要的提醒,因為女管家知道元首隨時會來這裡,便總是把卡奧瓦之家打掃得乾乾淨淨。儘管如此,元首也照樣事先打招呼。)他吩咐侍衛副官准備好雪佛蘭,通知司機兼侍從兼保鏢薩卡里亞斯·德·拉·克魯斯:今天晚上散步之後去聖克里斯托瓦爾。

今晚誘人的前景令元首興奮不已。那姑娘會不會是聖克里斯托瓦爾市學校女校長的女兒?十年前,元首在視察故鄉城市的時候,女校長還是個大姑娘,她為元首朗誦了一首薩羅梅·烏萊尼亞的詩歌。她舉手表演時露出的腋下讓元首激動得難以自制,他不顧為歡迎他而舉行的招待會剛剛開始,便把這個聖克里斯托瓦爾姑娘帶到卡奧瓦之家去了。她是不是叫特倫西婭·埃斯特雷爾?應該是的。一想到尤蘭達會是那個青年女教師的女兒或者妹妹,元首就感到又一陣激情升騰而起。他快步穿過國家宮和拉德哈麥斯別墅之間的花園,勉強聽著一名侍衛副官的說明:國防部長羅曼·費爾南德斯將軍反覆打來電話,說如果元首在散步之前召見他,他隨時聽候吩咐。啊,今天上午的電話讓將軍害怕了。等到讓他看看那一坑臭水、嚐嚐那裡的臭泥,他會嚇得渾身發抖。

元首一陣疾風似的衝進拉德哈麥斯別墅的房間。他每天要穿的那身橄欖綠軍服已經在床上了。勤務員辛弗羅索能掐會算。元首事先並沒有告訴他去聖克里斯托瓦爾,但是這個老勤務員已經給元首準備好了平時去莊園要穿的衣裳。去卡奧瓦之家,為什麼非要穿這身日常的軍服呢?不知道。從年輕時他就有這份對習慣、對重複的表情和動作的偏愛。這樣的現象讓人感到樂觀:無論內褲上還是長褲上都沒有尿痕。巴拉格爾膽敢反對晉升維克托·阿利希尼奧·貝尼亞·裡韋拉中尉的軍銜,讓他大為光火,但是此時他的怒氣已經消散。他感到喜氣洋洋,睪丸處美妙的蟻走感煥發了他的青春活力,因為他期待著那個留下美好回憶的特倫西婭的女兒或者妹妹會依偎在他的懷抱裡。這女孩是不是處女?這一次再也不會有跟那個骨瘦如柴的女孩發生的不快經驗了。

下面這一個小時能在呼吸有益於健康的空氣、迎接和風的撫摸和觀賞海浪拍打著防波堤大牆的情景中度過,這讓他感到快樂。鍛鍊身體可以幫助他抹去今天下午大部分時間裡的苦澀感,這是不常見的現象:他一向不消沉、不膽怯。

走出房門時,一個女傭前來報告:堂娜·瑪麗亞想轉達長子蘭菲斯從巴黎打電話來留下的口信。元首說:「以後吧,以後吧,現在我沒有時間。」與那個吝嗇的老太婆談話會破壞他的好興致。

元首又一次快步穿過拉德哈麥斯別墅的花園,迫不及待地向海邊走去。但是在去海邊之前,如同往日一樣,他要經過位於馬克西莫·戈麥斯大道上的母親住宅。在胡裡婭夫人玫瑰色寬大住宅的門口,有二十個即將陪伴元首散步的人在等候,他們都是特權階層的人物,專門挑選出來護駕的,那些沒有獲得如此殊榮的人非常嫉妒和仇恨這些人物。擁擠在「偉大母親」花園裡的黨政軍要員排成兩行,夾道歡迎元首的到來。大元帥在一片「下午好,陛下!」的問候聲裡,辨認出納瓦希塔·埃斯白亞特將軍、何塞·雷內·羅曼將軍(這個可憐的傻瓜,眼睛裡流露出擔心的目光)、喬尼·阿貝斯·加西亞上校、亨利·奇裡諾斯參議員、元首的女婿萊昂·埃斯特威斯上校、親近的朋友莫代斯托·迪亞斯、剛剛代替了阿古斯丁·卡布拉爾登上議長位置的參議員赫雷米亞斯·金塔納、《加勒比日報》總編堂潘丘,還有被這群人淹沒的矮小總統巴拉格爾。元首沒有和任何人握手。他登上一樓。母親胡裡婭黃昏時總是坐在躺椅裡。老人家深陷在躺椅裡。瘦小、枯乾的她,目不轉睛地望著太陽在落到地平線以下之前在火燒雲的包圍下放射的美麗焰火。原來圍繞在老人家身邊的夫人和女傭們都紛紛迴避了。元首彎腰,親吻老母親乾癟的面頰,充滿柔情地撫摸老人家稀疏的頭髮。

「媽媽,您特別喜歡黃昏的景色,是嗎?」

老人家點點頭,深陷但是靈活的小眼睛微笑地望著他,鐵鉤般的小手輕輕擦過他的臉蛋。她是不是還認得兒子?胡裡婭今年九十六歲,她的記憶力如同肥皂水一樣,往事已經溶解在水中了。但是,本能告訴她:這個每天下午準時前來看望她的男人是個親人。她是個私生女,父母是遷居到聖克里斯托瓦爾的海地移民;她從小心地善良。特魯希略和他的弟弟們繼承了母親的面部特徵,這讓他感到難堪,儘管他很愛母親。雖然有時他在賽馬場、國傢俱樂部或者美術館看到多明尼加貴族階層的人們向他鞠躬致意,可是心裡嘲笑地想:「你們是在給一個奴隸的後代磕頭啊!」他的血管裡流動著黑人的血液,胡裡婭媽媽又有什麼過錯呢?胡裡婭一輩子就是為丈夫和孩子生活的。她丈夫名叫何塞·特魯希略,好酒,好色,但是為人很好;她經常忘了自己,無論吃喝,她總是最後一個。讓元首欽佩不已的是老人家從來不向他要錢、衣裳、旅行經費或者其他財物。什麼都不要,從來都不要。給她東西時總要強迫她收下。胡裡婭早已養成勤儉持家的習慣,如果按照她的意願,她會永遠生活在聖克里斯托瓦爾那簡陋的房屋裡,即大元帥出生和度過童年的地方,或者居住在餓死的海地祖先的茅屋裡。胡裡婭媽媽這一生唯一要求元首的就是善待那幾個笨拙且調皮的弟弟——貝坦、「黑人」、比比、阿尼巴爾,因為他們常常幹壞事;或者不要鞭打女兒和兩個兒子——安赫麗塔、蘭菲斯和拉德哈麥斯,這三個孩子經常拿奶奶當盾牌,來抵擋父親的怒火。顧及媽媽的面子,特魯希略不得不饒恕他們。老人家是不是知道多明尼加共和國有成百上千條街道、公園和學校是用她的名字命名的?儘管成天有人恭維她、歌頌她,老人家永遠是那個特魯希略從小就記得的謙虛、謹慎、不出頭露面的女性。

有時,元首要在媽媽身邊待上好久,講一講白天發生的事情,即使老人家聽不明白。今天他只說了幾句親熱的話,便回到了馬克西莫·戈麥斯大道,因為他急於去呼吸海水的宜人氣息。

元首剛一回到大道上——黨政軍要員們再次分成兩排——便向前走去。走過八個街區,他望見了加勒比海,在金色晚霞的照耀下,海水彷彿在燃燒。又一陣愉快的情緒襲上他的心頭。他走在路的右邊,身後是分成扇形的隨員與佔據著公路和人行道的群眾。這時,馬克西莫·戈麥斯大道和防波堤的交通都中斷了;雖然他一再下令,喬尼·阿貝斯還是早就秘密地恢復了對兩側街道的監視,儘管那些佈滿了警察和特工的街口終於還是讓元首產生了幽閉恐懼症。距離元首一米,侍衛副官們組成一道人牆。沒有人越過這道障礙。大家都等待著元首的召喚:請你過來談談。元首走過半個街區以後,聞到了花園裡的芳香。他轉身尋找莫代斯托·迪亞斯那半禿的腦袋,發現之後,他打了一個手勢。這時發生了一個小小的誤會:走在莫代斯托·迪亞斯身旁的胖子奇裡諾斯參議員以為自己是被召見者,便趕忙向元首那裡衝去。警衛擋住了他的去路,請他回到人群裡去。莫代斯托·迪亞斯由於發胖,按照特魯希略的速度散步,讓他感到極為吃力。他走得大汗淋漓。他拿著手帕,時不時地擦著前額、脖子和肥胖的面頰。

「下午好,陛下。」

特魯希略勸告他說:「你應該節食啊。你剛剛五十歲嘛!努力就行了。向我學習!我已經過了七十個春秋,體形仍然很好。」

莫代斯托滾圓的身軀勉強支撐著。他和他弟弟胡安·托馬斯·迪亞斯將軍長著同樣的扁平鼻子、厚嘴唇、種族遺傳的黑皮膚,但是,他比弟弟聰明,位元魯希略認識的大部分多明尼加人都聰明。他擔任過多明尼加黨主席、國會代表和部長,但是元首不讓他在政府裡工作得太久,因為他闡述、分析和解決問題時太聰明、太清醒了,這會導致他目空一切並背叛元首。

「胡安·托馬斯在搞什麼陰謀?」元首脫口而出,一面回頭望著莫代斯托,「我估計,你大概也瞭解一些你弟弟兼女婿的活動情況。」

莫代斯托微微一笑,好像說笑話似的回答道:

「您說胡安·托馬斯?他整天不是生意就是農場,不是威士忌就是在花園裡放電影,我懷疑他還能有多少剩餘時間去搞陰謀。」

特魯希略彷彿沒有聽見他的話,口氣肯定地說:「他跟那個美國外交官亨利·迪爾伯恩在策劃什麼。告訴他不要幹蠢事!因為他已經倒霉一次了,可能會更倒霉!」

「元首,我弟弟還沒愚蠢到反對您的程度。不過,我一定對他說就是了。」

真愜意啊!清新的海風給肺部送進氧氣,耳邊傳來波浪拍打岩石和防波堤大牆的轟鳴聲。莫代斯托·迪亞斯做了一個準備離開的動作,但是元首攔住了他:

「等一等。我還沒說完呢。還是你堅持不住了?」

「為了您,我可以冒著心肌梗塞的危險。」

特魯希略微微一笑,算是對他的獎勵。他一向對莫代斯托有好感,因為除去聰明,此人辦事有分寸、公道、和藹、不虛偽。可是他的聰明才智不能控制,不能利用,不像「智囊」「憲法專家兼酒鬼」或者巴拉格爾那樣。他身上有一道桀驁不馴的利刃和一種獨立思考的品格;如果他手中權力過大,他的聰明才智就會變成叛亂的動力。他和胡安·托馬斯也是聖克里斯托瓦爾人,年輕時,特魯希略與這兩兄弟交往甚多。元首除去封官之外,還常常請莫代斯托在重要時刻出主意。元首對他多次進行嚴格的考驗,他都一一成功地通過。第一次考驗是在五十年代末,元首剛剛參觀過由莫代斯托在梅亞鎮組織的種牛和奶牛畜牧交易會。那真令人吃驚:農場並不大,但是其乾淨整齊、現代化的程度和繁榮的景象可以與元首的豐達雄莊園媲美。比起無可挑剔的馬廄和肥壯的奶牛來,莫代斯托向元首和客人們展示家畜飼養場時那種得意洋洋的神情更加刺激各位來賓的感情。第二天,元首派「活垃圾」拿上一張一萬比索的支票,去莫代斯托那裡辦理買賣合同手續。莫代斯托二話沒說就把這樣一座比眼珠還寶貴的農場以荒唐的價格(僅僅一頭奶牛就價值一萬多比索)賣給了元首。他在合同上簽字之後,又寫了一張便條感謝元首:「謝謝陛下看重我這個小小的畜牧企業並且由您經驗豐富的手加以開發。」元首反覆掂量了這句話裡是否有應該受到懲罰的嘲諷意味,最後認定沒有此意。五年過後,莫代斯托·迪亞斯在埃斯特亞的偏僻地區又興辦起一處面積更大、更漂亮的畜牧場。他以為在偏僻地區就不會被察覺了嗎?特魯希略笑得要死,立刻派「智囊」卡布拉爾拿上一萬比索的支票前往辦理買賣手續,並且捎話說:元首非常相信你辦農牧業的才能,他不用看,閉著眼睛也要買下你的農場。莫代斯托在合同上籤了字,接受了那象徵性的一點錢,又寫了一張便條,向元首表示感謝。為了表揚他的順從,過了一段時間之後,特魯希略送給他一份厚禮:獨家進口洗衣機和家用攪拌器的許可證,以此補償胡安·托馬斯·迪亞斯將軍的哥哥失去兩處農場的損失。

特魯希略生氣地問道:「跟那些混蛋教士的麻煩有沒有解決辦法?」

「陛下,當然有辦法。」莫代斯托氣喘吁吁地說道。他不僅前額和脖子流汗,禿頂上也有汗水。「但是,讓我說的話,跟教會的問題算不了什麼大事。如果把美國佬這個重要問題解決了,其他的則可以迎刃而解。一切都取決於美國佬的態度。」

「如果是這樣,那就沒有辦法了。肯尼迪想要我的腦袋。可是我又不打算給他,那就得打仗了。」

「陛下,美國佬擔心的不是您,而是卡斯特羅。尤其是僱傭軍在豬灣戰鬥失敗以後。現在,美國佬比任何時候都更害怕共產主義會在拉丁美洲蔓延。這個時候正好告訴美國:在拉丁美洲抵抗共產黨進攻的最佳人選是您,而不是貝坦科爾特或者菲蓋萊斯。」

「莫代斯托,他們一直有足夠的時間可以明白這個道理啊。」

「陛下,應該讓他們睜開眼睛。美國佬有時是非常遲鈍的。攻擊貝坦科爾特、菲蓋萊斯、穆尼奧斯·馬林是不夠的。更見效的恐怕是秘密援助委內瑞拉和哥斯大黎加的共產黨人,援助波多黎各的獨立派人士。等到肯尼迪發現游擊隊把這些國家鬧得天翻地覆的時候,他一比較我們這裡平安無事,就會明白我們的作用了。」

「將來再談吧。」大元帥突然打斷了他的話。

元首聽他談起往事感到很不舒服。不要任何消沉的思想。他希望保持散步開始時的好心情。他極力去想那個舉著肖像獻花的姑娘。「上帝啊,讓我快樂一下吧!今天晚上我需要恰如其分地跟尤蘭達·埃斯特雷爾做愛。為的是證明我還沒有死。我還不老!我還可以繼續代替你完成帶領這個魔鬼混蛋國家前進的任務。我不在乎教士們、美國佬、流亡者和反對派策劃的陰謀詭計。我一個人就足以掃掉這群臭狗屎。但是,要和這個姑娘做愛,我需要你的幫助。上帝啊,別小氣!別吝嗇!幫幫我!幫幫我!」他嘆了一口氣,不愉快地懷疑他所祈求的上帝如果存在,會不會開心地從已經顯露第一批星星的深色天空背後望著他。

沿著馬克西莫·戈麥斯大道散步可以不斷地產生聯想。他一一走過的住宅就是他執政三十一年來重大事件和人物的象徵。那是蘭菲斯的住宅,後院曾經住過安塞爾莫·巴烏利諾,此人給元首當了十年助手,到一九五五年為止。之後,沒收他的全部財產,並且將他在監獄裡囚禁了一段時間,最後打發他到瑞士去,給了他一張七百萬美元的支票,因為他畢竟效力多年。面對安赫麗塔和萊昂夫婦的住宅,他想起這裡曾經居住過盧多維諾·費爾南德斯將軍,這是一匹「好馬」,為奪取和保衛政權多次流血,但是元首不得不把他殺了,因為他在政治交易中反覆無常。與拉德哈麥斯別墅為鄰的是美國大使館的花園,它二十八年以來一直是好鄰居,但是如今變成了毒蛇窩。那邊是元首命人修建的網球場,為的是讓蘭菲斯和拉德哈麥斯打球娛樂。再過去,彷彿一對孿生姐妹一樣,是巴拉格爾和教皇使節的住宅。這個使節是又一個變成兇狠、忘恩負義的卑鄙敵人的傢伙。再過去,那是埃斯白亞特將軍宏偉的府第,這位將軍擔任過情報局局長。往前走,對面是羅德里戈斯·門德斯將軍的住宅,這位將軍是蘭菲斯的酒肉朋友。再過去是墨西哥和阿根廷大使館,如今無人居住。然後就是元首弟弟「黑人」的宅院。最後是威希尼家族的領地,他們是甘蔗業的億萬富翁,住宅周圍有大面積草地和精心打理的花圃。此時這片綠地成為元首的側翼保護屏障。

剛剛穿過寬敞的大道,走上通往方尖紀念碑的防波堤大道,元首便感覺到了浪花飛濺的水沫。他靠在道邊的石頭上停留片刻,合上眼睛,傾聽海鷗的尖叫聲和翅膀的拍打聲。海風湧入了心頭。這是淨化心肺的淋浴,讓他恢復了力氣。但是,他還不能走神,因為還有工作要說。

「叫喬尼·阿貝斯!」

軍情局局長那不大瀟灑的溫順身影離開了軍政要員的隊伍,來到了元首身邊。這時,大元帥正在快步向前走去,目標是仿造自華盛頓的方尖紀念碑。喬尼·阿貝斯·加西亞雖然肥胖,卻可以不慌不忙地跟上元首的步伐。

元首沒看他,問道:「胡安·托馬斯那裡有什麼事?」

「陛下,沒有什麼要緊的,」軍情局局長回答說,「今天他在莫卡老家的農場裡,跟安東尼奧·德·拉·瑪薩在一起。他們拉來一頭牛犢。將軍和夫人恰娜為家務吵了一架,因為夫人說宰牛犢烤肉太費事了。」

「巴拉格爾和胡安·托馬斯這些日子見過面嗎?」特魯希略打斷了他的話。

由於阿貝斯·加西亞回答得慢了一些,元首回頭看了他一眼。上校搖搖頭。

「沒有,陛下。據我所知,他們有一段時間沒見面了。有什麼問題嗎?」

「沒有什麼具體的事情。」大元帥聳聳肩膀。「可是今天在辦公室裡,在說到胡安·托馬斯搞陰謀的時候,我發現一點奇怪的事。我感覺到一點奇怪的東西。不知道是什麼,有那麼一點。在關於總統的報告裡沒有什麼可疑的內容嗎?」

「沒有,陛下。您知道每天二十四小時他都在我的監視之下。他不出門,不接見任何人。他打的電話,我們都知道內容。」

特魯希略點點頭。沒有道理懷疑這個傀儡總統,感覺有時也會出錯。那個陰謀看來不像是真的。安東尼奧·德·拉·瑪薩會是策劃陰謀的人之一?那是又一個借酒澆愁、心懷嫉恨的傢伙。今晚他們要吃下一頭烤牛犢。如果闖入胡安·托馬斯的家會怎麼樣?「晚安,先生們!我也來分享一塊烤肉,行嗎?真香啊!香氣傳到國家宮了,我就順著香味跑來了。」他們會是一副怎樣的嘴臉?害怕?還是高興?他們會以為我的突然造訪意味著可以官復原職了?不,今天晚上還是去聖克里斯托瓦爾吧!還是去讓尤蘭達·埃斯特雷爾快樂地尖叫和呻吟吧!這樣明天會感到健康和年輕。

「為什麼兩個星期以前你把卡布拉爾的女兒給放走了?她已經到了美國。」

嘿,這一次可是突然抓住了阿貝斯·加西亞上校的把柄。元首看到他用手摸摸肥胖的面頰,不知如何回答才好。

「參議員阿古斯丁·卡布拉爾的女兒?」他低聲問道,實際上是在爭取時間。

「烏拉尼婭·卡布拉爾,‘智囊’的女兒。聖多明各學校的修女給她爭取到了美國一份獎學金。為什麼不跟我商量就放她出國了?」

他覺得上校一下子憔悴了許多。阿貝斯的嘴巴張開又合攏,不知說什麼才好。

「對不起,陛下,」他高聲道,低下頭來,「您的指示是跟蹤參議員,如果他企圖政治避難,那就把他抓起來。我沒有想到那姑娘前一天晚上到過卡奧瓦之家,又有巴拉格爾總統簽發的出國許可,竟然……說實話,我都沒想到要說這件事,我沒覺得這件事有什麼重要的。」

「這樣的事情你應該想到,」特魯希略責備他說,「你要調查一下我秘書處的工作人員。有人把巴拉格爾那份關於那姑娘出國問題的備忘錄偷偷藏起來了。我想知道是誰幹的,為什麼要這樣幹。」

「馬上就辦,陛下!請求您原諒我這次的疏忽。以後不會再發生了。」

「希望如此。」特魯希略讓他走了。

上校給他敬了一個軍禮(樣子非常好笑),便回到侍從隊伍中去了。元首向前又走了兩個街區,沒有叫任何人過來,他在思考。阿貝斯·加西亞只是部分地執行了他撤掉警察和特工的命令。街口上,他沒有看到鐵絲路障,也沒有小型大眾車,更沒有穿制服、攜帶衝鋒槍的警察。但是,他時不時地看到大道口裡面遠遠地有輛「刨子」,從車窗露出特工們的腦袋,或者看到流氓模樣的便衣腋下挎著手槍倚靠在路燈杆下面。喬治·華盛頓大道的交通並沒有中斷。從卡車和汽車裡有許多人探出頭來打招呼:「元首萬歲!」儘管專心地在走路——腿上有點累,渾身愉快地微微發熱——他還是向群眾招手致意。大道上沒有成年人散步,只有光屁股小孩、擦鞋的、賣巧克力和香菸的小販目瞪口呆地望著他走過。元首走到他們身邊時或者親熱地撫摸他們,或者扔給他們幾個小錢(他口袋裡總是帶些零錢)。片刻之後,他把「活垃圾」叫到了身邊。

參議員奇裡諾斯像只獵犬似的喘著氣來到元首身邊。他比莫代斯托·迪亞斯出汗還要厲害。元首感到自己精力充沛。「憲法專家兼酒鬼」比元首年輕,可是走上這麼一小段路,「垃圾」就真是廢物了。元首沒有回答他的「下午好,陛下!」直接問他:

「你給蘭菲斯打電話了嗎?他向倫敦勞埃德公司解釋了沒有?」

「我跟他談了兩次。」參議員奇裡諾斯費力地拖著雙腿,變了形的鞋後跟和包頭不斷地磕碰在棕櫚和扁桃樹根掀起的細磚上。「我向他說明了問題的性質,反覆強調了您的命令。這您是可以想象得出來的。最後他接受了我的理由。他答應給勞埃德寫信,以澄清誤會並且確認那筆錢應該轉到中央銀行來。」

「事情他辦了沒有?」特魯希略粗暴地打斷了他的話。

「陛下,所以我又第二次給他打電話。他要翻譯再核對一下他的電報,因為他的英語有毛病,他不希望信裡有錯誤。他一定會把電報發出去的。他說為發生了這樣的事情致歉。」

蘭菲斯,你是不是以為我老了就可以不聽話了?從前你敢用這麼微不足道的藉口拖延時間而不執行我的命令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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