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給他打電話!」元首的口氣很兇。「假如他今天不把勞埃德的麻煩處理好,我要讓他好看!」

「陛下,我立刻去辦。您不必擔心。蘭菲斯明白目前的形勢。」

奇裡諾斯告辭走了。元首心甘情願地獨自一人走完餘下的路程,不想打攪其他人,儘管他們都渴望和元首說上幾句話。他等著後面的隊伍走上來,隨後便插入到威爾希里奧·阿爾瓦萊斯和內政文化國務秘書巴伊諾·比查德兩人中間。人群中還有納瓦希塔·埃斯白亞特、警察局局長、《加勒比日報》社長、新上任的參議院議長赫雷米亞斯·金塔納。元首向金塔納表示祝賀,希望他成功。這個新上任的議長高興得滿臉發光,連連表示感謝。元首仍然保持原來的快速步伐,一直沿著海邊向東走去,他大聲要求道:

「先生們,來啊!給我講講反特魯希略分子的最新笑話!」

一片笑聲慶祝這個主意。片刻之後,大家像鸚鵡一樣嘰嘰喳喳地說起話來。元首裝作聽他們講話的樣子,點點頭,笑一笑。他不時地偷看一眼垂頭喪氣的何塞·雷內·羅曼將軍。這位國防部長無法掩飾心中的不安:元首會為什麼事情訓斥他呢?傻瓜,你馬上就會知道了。元首不斷地和這群或者那群人交換著位置,目的是不讓任何人感到被冷落。他穿過哈拉瓜大飯店精心打理的花園。從飯店裡傳來一陣酒會上令人愉快的樂隊演奏聲。他又走了一個街區,從多明尼加黨總部的陽臺下通過。黨部的工作人員和去辦事的人都出來歡迎元首。走到方尖紀念碑時,他看看手錶:用了一小時三分鐘。夜幕開始降臨了。海鷗已經不再喧鬧,紛紛回到海灘邊上的藏身之處。有星星在閃光,但是,一團團大朵的烏雲遮住了月亮。走到紀念碑腳下時,一輛上週剛剛開始使用的新式凱迪拉克在等候他。「晚安,先生們,謝謝你們的陪伴。再見!」他用這種方式與大家告別。隨後,他看也不看何塞·雷內·羅曼將軍,用專橫的口氣指著穿制服的司機已經開啟的車門說道:

「你!跟我來!」

羅曼將軍——用力一碰後跟,舉手敬禮——趕忙服從命令。他鑽進轎車,在一端坐下,軍帽放在膝蓋上,上身筆直。

「去聖伊希德羅!去空軍基地!」

司機駕駛凱迪拉克向市中心前進,為了從拉德哈麥斯大橋穿過奧薩瑪河。元首開始欣賞外面的風景,好像車裡只有他一人似的。羅曼將軍不敢跟元首講話,只好等待著暴風雨的到來。從紀念碑到空軍基地有十六公里,車子跑了五公里時,暴風雨來臨了。

「你今年多大歲數了?」特魯希略沒有回頭看他,問道。

「陛下,我剛滿五十六歲。」

羅曼——大家叫他布博——身材高大,健壯有力,頭髮很短。由於堅持體育鍛煉,他體形保持得很好,沒有發胖。他回答的聲音很低,口氣謙恭,企圖平息元首的火氣。

「你在軍隊裡多少年了?」特魯希略繼續問道,眼睛望著外面,彷彿詢問一個不在場的人。

「元首,三十一年了,從我畢業後開始。」

元首有幾分鐘沒有說話。終於,他轉過身來看著國防部長,眼神里充滿了無限的輕蔑。夜幕迅速地降臨,黑暗中,他看不到將軍的眼睛,但是他確信:布博·羅曼在不停地眨眼睛,或者半閉著眼睛,好像孩子半夜醒來恐懼地望著黑暗一樣。

「這麼多年難道你就沒有學會上級要為下級承擔責任嗎?就沒有學會為部下的錯誤負責嗎?」

「這我很清楚。如果您告訴這具體指的是什麼,或許我可以解釋一下。」

「你馬上可以看到我說的是什麼。」特魯希略的口氣表面上平靜,實際上部下們覺得比叫喊更可怕。「你每天洗臉和洗澡嗎?」

「當然,陛下。」將軍本想一笑,但是由於元首仍然很嚴肅,他就閉上了嘴巴。

「為了你老婆,我想也會如此。你能每天洗澡、洗臉,穿著乾淨整齊,皮鞋鋥亮,我覺得很好。作為武裝部隊總司令,你應該給多明尼加的軍官和士兵做清潔、整齊的表率。你說對不對?」

「當然,陛下,」將軍口氣謙卑地說,「我懇求您告訴我在什麼地方做錯了,為的是讓我改正錯誤。我不願意讓您失望。」

「外表是心靈的鏡子,」特魯希略用講哲理的口氣說道,「假如一個人臭烘烘,鼻涕邋遢,那講究公共衛生的人就會躲開他。你不這麼認為嗎?」

「當然,陛下。」

「國家機關團體也是如此。如果機關連自己的外表都不在意,那人家會尊重你嗎?」

羅曼將軍決定沉默為好。大元帥越說越生氣,在到達聖伊希德羅空軍基地的十五分鐘裡,不停地訓斥著將軍。元首提醒布博:他特魯希略的妹妹瑪麗娜的女兒發瘋似的要和他這樣平庸的軍人結婚,元首表示非常遺憾;雖然通過政治聯姻,大恩人逐漸把他提升到了最高領導層的位置,可他依然平庸如故。大權在握非但沒有鼓勵他奮發努力,反而讓他躺在桂冠上睡大覺,上千次地辜負特魯希略的信任。作為軍人,他是無能之輩,這還不夠,他還去當牧場主,好像種地和養牛不需要頭腦似的。結果又怎麼樣呢?欠了一身債,讓家裡人難堪。就在十八天前,元首拿出自己的錢替羅曼還了欠農業銀行的四十萬比索的債務,從而避免了杜阿爾特高速公路十四公里處的那座農場被拍賣。儘管如此,他絲毫不努力擺脫這種愚昧狀態。

何塞·雷內·羅曼·費爾南德斯將軍一聲不吭,紋絲不動,聽憑責罵。特魯希略說話不慌不忙,怒火讓他字斟句酌,好像不如此,每個字詞便沒有更強烈的火藥味。司機的車開得很快,絲毫不離開沒有行人和車輛的公路中央。

「停車!」特魯希略命令道。車子在距離遼闊但是封閉起來的空軍基地第一個崗哨不遠處停了下來。

元首跳下了車。天雖然黑,但他立刻就找到了那個臭水坑。髒水還在不停地從破裂的管道里溢位;周圍除去汙泥和臭氣,空中飛舞著成群蚊蠅,而且立刻向他們襲來。

「這就是共和國第一座軍營!」特魯希略緩緩地說道,勉強剋制住又一輪怒火的衝擊,「就在加勒比地區最重要的空軍基地的大門口,讓這堆垃圾、汙泥、臭氣和蚊蠅迎接客人,你覺得好嗎?」

羅曼彎下腰,仔細察看起來。他站起來,又蹲下去,毫不猶豫地把手伸進髒水,去摸管道里破裂的地方。一發現元首生氣的原因,他似乎鬆了一口氣。這個傻瓜還會擔心什麼更嚴重的事情嗎?

「當然,這是恥辱。」羅曼極力表現得更加憤怒些。「我立即採取措施修復下水道。陛下,我會從上到下懲罰一切有關人員。」

「先從空軍基地司令威爾希里奧·加里亞·特魯希略開始,雖然他是我的外甥,」元首咆哮道,「你是第一個要負責的。第二個就是他!我希望你敢於處分他,不要管他是我的外甥和你的內兄。你要是不敢處分他,那就由我來處分你們倆。無論是你,還是我的外甥,或者什麼狗屁將軍,都不能破壞我的事業。是我把軍隊變成了全國學習的樣板單位,那軍隊就要永遠成為榜樣,哪怕我不得不把你、我的外甥、甚至任何穿軍裝的廢物統統送進監獄,讓你們在那裡度過餘生!」

羅曼將軍立正,給元首敬禮。

「是,陛下。我發誓:今後再也不會發生類似事件了。」

可是特魯希略早已轉過身去,彎腰鑽進了車裡。

「如果我回來的時候眼前的這些臭東西還沒有弄乾淨,那你要倒霉了!臭大兵!」

元首看著司機下令道:「走吧!」轎車開走了,把國防部長留在了汙泥旁邊。

特魯希略剛一把羅曼扔下,望著那個踩著泥巴的可憐身影,他的怒火就煙消雲散了。他嘿嘿笑了一下。有一件事是可以肯定的:布博即使翻天覆地、罵不絕口,他也會把下水道修好的。如果他健在時還發生這種事情,等到他個人無法阻止這種蠢事、傻事、紀律鬆弛的事情遍地發生的時候,那什麼樣的壞事不會有啊?他是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方才清除了這些弊病的。一九三〇年的那種無政府和貧困狀態、落後和孤立狀態還會重來嗎?咳,這個蘭菲斯,如果這個他寄予厚望的長子能夠繼承事業,那該有多好啊!可是這個孩子對政治和國家沒有半點興趣,他就喜歡吃喝玩樂。真他媽的混蛋!蘭菲斯將軍、多明尼加共和國的總參謀長,在巴黎玩馬球、玩夜總會的舞女,而他的父親卻在這裡孤軍奮戰,在與教會、美國、陰謀家以及布博·羅曼這樣的傻瓜做鬥爭。元首搖搖頭,試圖擺脫這些痛苦的思想。一個半小時後,他就要到聖克里斯托瓦爾了,到達他豐達雄莊園平靜的愛巢了:四周是田野和整潔的馬廄,到處是美麗的樹林,還有那條寬寬的尼瓜河緩緩流過谷地,從那裡可以看到桃花心木樹叢上方的大王椰子樹和小山上住宅旁邊高大的漆樹。明天早晨醒來時,他會覺得渾身愉快,因為他可以一面撫摸著尤蘭達·埃斯特雷爾苗條的身體,一面欣賞那寧靜且清潔的景色。這就是所羅門王的秘方:青春少女的陰戶可以讓一個度過了七十個春秋的沙場鬥士返老還童!

在拉德哈麥斯別墅,薩卡里亞斯·德·拉·克魯斯已經把藍色的一九五七式雪佛蘭貝爾艾爾開出了車庫,元首總是坐這輛四開門的轎車前往聖克里斯托瓦爾。一名侍衛副官拿著明天上午元首要在卡奧瓦之家審閱的檔案和裝著十一萬比索的箱子,箱子裡是給莊園額外開支用的現金。二十年來,每次到莊園來,雖然距離很近,他都要攜帶這個手提箱:咖啡色,刻有元首名字的縮寫,裡面裝有美元和比索現金,用於饋贈和額外開支。元首吩咐副官把手提箱放在車子的前排座位上,然後對那個高大強壯的司機薩卡里亞斯——他三十一年前就跟著他,在軍隊裡給他當勤務兵——說:我馬上下樓。已經九點了。天已經晚了。

他回到自己房間梳洗打扮。剛一邁進衛生間,他就發覺了尿痕。恰恰是在褲門襟到兩腿間。他覺得渾身都在發抖:他媽的,恰恰是在這個時候!他要辛弗羅索再拿一套橄欖綠軍服。他還得再換一次內褲。他在浴盆裡和盥洗池前浪費了十五分鐘:清洗睪丸、陰莖、腋下和麵頰;換衣服之前,抹上潤膚膏再灑上香水。這都怪布博那個混蛋,生氣的結果造成了小便失禁。他再次陷入心情陰鬱的狀態。他覺得這是去聖克里斯托瓦爾前的不祥之兆。他正在穿軍服的時候,辛弗羅索送來一份電報。上面寫著:「勞埃德的問題已經解決。我已經同負責人談過。貨款直寄中央銀行。蘭菲斯向您致以親切的問候。」兒子感到羞愧,因此不敢打電話,而是發來電報。

他對司機說:「薩卡里亞斯,天晚了。你得快一點了。」

「明白,陛下。」

他倚靠在軟墊上,閉上眼睛,準備休息一小時十分鐘,這是去聖克里斯托瓦爾路上需要的時間。他們順著喬治·華盛頓大道向西南駛去。元首半睜著眼睛問道:

「你還記得莫妮的家嗎,薩卡里亞斯?」

「記得,在溫塞斯勞·阿爾瓦萊斯大街,那裡住著瑪萊羅·阿里斯迪。」

「去那裡!」

心裡一亮,如同一片焰火綻放。他突然看到了莫妮那張桂皮色的圓臉、拳曲的披肩發、杏眼裡的調皮神色、健美的身材、高聳的乳房、山丘般的臀部、性感的雙胯,他立刻又一次感到睪丸在愉快地發癢。陰莖正在勃起,開始頂在褲子上。去找莫妮?為什麼不呢?那時她是一個美麗、熱情的姑娘,自從她父親親自把女兒帶到元首面前那天起,她就沒有讓元首失望過。那是在基尼瓜,在尤蓋拉農場美國人舉辦的晚會上,她父親說:「陛下,您看,我給您送來一份驚喜。」在墨西哥大道盡頭的新城住宅區裡,她住的房子是元首饋贈的,是作為她與一個出身好人家的小夥子的結婚禮物。當元首需要她的時候——經常發生——就帶她去曼努埃爾·阿方索為元首幽會準備的哈拉瓜大飯店的總統套間裡做愛。把莫妮摟在懷裡,就在她自己的家裡性交,這個想法讓元首激動不已。讓她丈夫去波尼角喝啤酒,特魯希略付錢,或者讓小夥子跟薩卡里亞斯·德·拉·克魯斯聊天。元首笑了。

那條街上一片漆黑,空無一人;但是莫妮住宅的一層樓有燈光。「你去叫她!」他看到司機跳過入口的柵欄去按門鈴。過了好久,還沒有人出來開門。終於,出來一個女傭,薩卡里亞斯悄悄地說了幾句什麼。女傭讓他在門口等候。漂亮的莫妮!她父親是西堡地區多明尼加黨的好領導,是他親自把女兒帶到晚會上獻給元首的,這可是友好表示。此事已經過去多年,說真的,每次與這個漂亮女人性交,他都感到非常愉快。門又開了,藉助室內燈光的照耀,元首看到了莫妮的身影。他又一次感到衝動襲上心頭。她和司機說了幾句之後,向轎車走來。天黑,元首看不清她穿的是什麼衣裳。他開啟車門,讓莫妮進來,親吻她的手錶示迎接:

「美人,你沒有料到我會來看你吧!」

「嘿,陛下,太榮幸了。您好嗎!您好嗎!」

特魯希略用雙手握住她的手。美人就在身旁,可以觸控,可以聞到她身上的芳香,元首感到渾身充滿了力量。

「本來我要去聖克里斯托瓦爾,但是突然間想起了你。」

「陛下,我太榮幸了,」她反覆地說,顯得十分慌亂,「要是知道您來,我事先做好迎接您的準備。」

「不管你穿什麼,你永遠是個美人。」元首把她拉進懷裡,雙手撫摸著她的乳房和大腿,一面不停地吻她。他感到陰莖開始勃起,他和世界與生活又言歸於好了。莫妮聽憑元首溫存,也回吻他老人家,但是剋制而拘謹。薩卡里亞斯站在雪佛蘭外面一米遠的地方,同往常一樣,手持衝鋒槍警戒。這是怎麼回事?莫妮有著不尋常的緊張情緒。

「你丈夫在家嗎?」

「在家,」她回答說,聲音很低,「我們正準備吃晚飯。」

「讓他去喝啤酒!」特魯希略說道,「我到這個街區轉一圈。五分鐘後回來。」

「可是……可是……」她嘟嘟囔囔地說著。元首發覺她變得生硬起來。她猶豫不決,最後終於小聲說了出來:「陛下,我來例假了。」他幾乎聽不清她的話。

幾秒鐘內,他的激情煙消雲散。

「例假?」他叫起來,非常沮喪。

「陛下,非常、非常對不起!」她囁嚅道,「後天我就乾淨了。」

他放開了她,深深地嘆息一聲,很不高興。

「好吧,改天我來看你。再見!」莫妮下了車。他探出頭:「薩卡里亞斯,走吧!」

上路後不久,他問德·拉·克魯斯有沒有與來例假的女人性交的經驗。

「從來沒有,陛下,」司機驚愕地說,臉上露出噁心的表情,「據說,會傳染梅毒。」

「尤其是太髒。」特魯希略遺憾地說道。如果恰巧尤蘭達·埃斯特雷爾今天也來例假,那可怎麼辦?

他們已經上了通往聖克里斯托瓦爾的公路,元首看到右邊兩家飯館燈火輝煌,人們在裡面又吃又喝。莫妮的表現是不是有些奇怪?言不盡意、畏畏縮縮。以往她活潑、熱情,總是非常聽話。是不是因為丈夫在家的緣故?她會不會是編造例假的謊話來擺脫他的糾纏?朦朧中,他發覺有輛車對著他們按喇叭。那輛車開著大燈前進。

「這些醉鬼……」薩卡里亞斯·德·拉·克魯斯罵道。

就在這時,特魯希略忽然想起可能不是醉鬼,便馬上轉身尋找座位上的手槍。但是,他還沒有來得及摸到武器,就聽到一聲槍響,與此同時,子彈打碎後車窗的玻璃,撕掉了他左肩膀一塊肌肉。


作者「馬里奧·巴爾加斯·略薩」的其他小說

凱爾特人之夢》《城市與狗》《胡利婭姨媽和作家》《潘達雷昂上尉和勞軍女郎》《酒吧長談》《艱辛時刻》《給青年小說家的信》《世界末日之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