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一切都是元首給的。我的財產、我的地位都是元首給的。」曼努埃爾低頭看著杯子裡的冰塊。「我交往的人有世界強國的總統、部長,我應邀去白宮做客,我同杜魯門總統玩牌,我參加洛克菲勒家族舉辦的晚會。這個腫瘤是在世界上最好的醫院五月醫院切除的,由美國最好的外科醫生主刀。誰為我支付手術治療的費用?當然是元首。阿古斯丁,你明白嗎?我和咱們這個國家一樣,多虧了元首才有了今天這一切。」

阿古斯丁·卡布拉爾非常後悔,過去不該在國傢俱樂部、國會或者遙遠的莊園裡,在親密朋友(他以為是親密的)中拿這個從前為高露潔做廣告的人開玩笑,說這個人當上外交部的大員和特魯希略的顧問是憑藉給元首採購肥皂、滑石粉、香水等物品,以及善於為元首挑選西裝、領帶、晨衣和鞋子的所謂本事,使得元首可以光彩照人。

「曼努埃爾,我今天的一切也多虧了元首,」他肯定地說,「我很能理解你。所以為了恢復與元首的情誼,我準備付出一切。」

曼努埃爾·阿方索伸長脖子望著他。他好久一言不發,但是一直在觀察他,好像在一點點地掂量這番話的嚴肅性。

「‘智囊’,那就行動吧!」

烏拉尼婭說道:「在蘭菲斯·特魯希略之後,阿方索是第二個恭維我的男人。他說我很漂亮,說我長得像媽媽,說我眼睛很美。那時我已經參加過有男孩的晚會了,也和他們跳過舞。有五六次吧。但是,還從來沒有人這樣對我說話。因為,蘭菲斯在節日上說我好話的時候,我還是個孩子呢。第一個把我當成大姑娘來恭維的人是這個曼努埃爾·阿方索‘叔叔’。」

她懷著滿腔怒火飛快地說完了這番話,親戚們沒人提出任何問題。小小的餐廳充滿了彷彿暴風雨來臨之前的寧靜、夏天的狂風暴雨前的寧靜。遠方,一聲汽笛劃破了夜空。鸚鵡參孫緊張地在木棍上走來走去,不停地扇動著羽毛。

烏拉尼婭揉搓著雙手說:「我覺得他像個老人,他那矯揉造作的說話方式讓我感到好笑,他脖子上的刀疤讓我感到害怕。那個時候,幾句恭維話又能把我怎麼樣呢!但是,後來,我卻多次想起他扔給我這些鮮花的含意。」

她又沉默了,感到筋疲力盡。這時,盧辛達說話了:「那時候你十四歲,對嗎?」烏拉尼婭覺得她問得很蠢。盧辛達很清楚她倆同歲。十四歲,這是個騙人的年齡。她們不是小孩,但也不是大姑娘。

「三四個月前,我第一次來了例假,」烏拉尼婭悄悄地說,「看來我是提前了。」

「我剛剛想起來了,我一進門突然想起來了。」大使一邊說,一邊伸手拿起威士忌,給自己倒了一杯,也給主人斟滿。「我一向如此:首先是元首,然後是我。阿古斯丁,你臉色變了。我說錯了嗎?我什麼也沒說呀。忘掉我的話吧!我已經忘記了。來,乾杯,‘智囊’!」

卡布拉爾參議員喝了一大口。威士忌燒嗓子,他的眼睛發紅了。這個時候會有公雞報曉嗎?

「這個……這個……」他不知怎樣說才好。

「忘掉吧!希望你別誤解。‘智囊’,忘了吧!忘了吧!」

曼努埃爾·阿方索站了起來。他在沒有特色的傢俱中踱步。小客廳乾淨整齊,但是沒有一個能幹的主婦觸控。參議員卡布拉爾心裡想——這幾年來他想了多少次啊?——妻子去世後,他獨守空房是錯誤的。他應該結婚,應該再生幾個孩子,或許那樣就不會發生這一災難了。為什麼不結婚呢?是像他對大家說的那樣,是為了烏拉尼婭嗎?不是為了女兒。而是為了把更多的時間獻給元首,日日夜夜獻給元首,向元首表明:在阿古斯丁·卡布拉爾的生活中,沒有什麼事情或者人物能比元首更重要了。

「我沒有誤解,」他費了好大力氣才裝作平靜下來的樣子,「曼努埃爾,因為我不知如何是好。這事我沒有料到。」

「你以為她還是個小姑娘,你沒意識到她已經變成大人了。」曼努埃爾把杯子裡的冰塊弄得叮噹作響。「她是個漂亮的大姑娘。你應該為有這樣一個女兒感到自豪。」

「當然,」他補充說,口氣笨拙,「她在班上總是第一名。」

「有件事,你知道嗎?如果要是我的話,我一秒鐘都不會猶豫。這樣做不是為了重新贏得他的信任,不是為了向他表白:我為他可以犧牲一切。而僅僅就是為了讓元首佔有我的女兒,為了讓元首同我女兒一起享受情慾,這會讓我心滿意足,讓我感到幸福無比。阿古斯丁,我沒有誇張。特魯希略是歷史上非同尋常的人物之一。他和查理曼大帝、拿破崙、玻利瓦爾都屬於同一類人。他們代表著大自然的威力,是上帝的工具、國家的締造者。‘智囊’,元首就是這樣的人物之一。我們得天獨厚地有幸在他身旁看著他活動,與他一起工作。這份榮幸可是無價之寶啊!」

曼努埃爾一口氣喝乾了杯中酒。阿古斯丁·卡布拉爾也舉起了杯子,但是僅僅沾沾嘴唇而已。雖然頭暈已經過去,但是此時胃裡翻騰得厲害。他隨時都會嘔吐出來。

他囁嚅道:「她還是個孩子呢!」

「那就更好!」大使叫道,「元首對這一表示會更加看重。他會明白自己是錯了,會發覺對你的審查是過於草率了,是他自己多心所致,或者是聽了你的對手們的讒言的結果。阿古斯丁,你別隻考慮自己。別那麼自私自利。想想你的女兒吧!如果你被指控挪用公款、貪汙盜竊而蹲了監獄,失去了一切,你的女兒可怎麼辦呢?」

「曼努埃爾,你以為我沒有想過這些?」

大使聳聳肩膀。

「一看到她長得這麼漂亮,我才突然想出這個主意的,」大使重複道,「元首很會欣賞美人。要是我告訴元首,‘智囊’為了證明對您的熱愛和忠誠,願意把他美麗的女兒獻給您,那姑娘還是個處女呢,元首是不會拒絕的。我瞭解他這個人。他是個騎士,很講究榮譽感。他會覺得真的被打動了。他會召您進宮的,會把剝奪了您的一切還給您。烏拉尼婭的前途也有了保障。阿古斯丁,你為她想想吧!拋掉那些陳腐的偏見吧!不要自私自利只想著你自己。」

大使再次拿起威士忌,給自己的杯子裡倒了一些,也給阿古斯丁的杯子斟上一些。他拿了幾塊冰,分別扔進兩個杯子。

「我一看見她長得那麼漂亮,就突然想出這個主意來了。」大使第四次還是第五次在重複那句老調。是喉嚨難受,還是喉嚨讓他發瘋?他搖搖頭,用手指摸摸刀疤。「如果這主意讓你討厭,就算我什麼也沒說。」

阿德利娜姑姑突然發作起來:「你已經說他卑鄙無恥、心地惡毒了!你父親是個活死人,如今只等著末日了,可是你竟然這麼罵他。他是我哥哥,是我最喜歡和尊敬的人!烏拉尼婭,你要是不把罵你父親的原因說清楚,那就別想走出這個家!」

「我說他卑鄙無恥、心地惡毒,是因為沒有比這些更厲害的字眼了,」烏拉尼婭不慌不忙地解釋道,「如果有更厲害的字眼,我就會用更狠的話罵他。他肯定有他的道理,有他的原因,有他的說辭。不過,我過去不原諒他,將來也不會原諒他。」

「既然你這麼恨他,為什麼還幫助他呢?」老人氣得渾身發抖,她臉色蒼白,好像要昏過去似的。「你為什麼給他請護士?為什麼養活他?你讓他死吧!」

「我寧可讓他活受罪!」烏拉尼婭說得非常平靜,同時眼睛看著地面,「姑姑,所以我幫助他。」

「可是,可是,他怎麼你了?你這麼恨他!你竟然說出這麼可怕的話來!」盧辛達舉起雙臂,簡直無法相信剛才表姐說的話,「仁慈的上帝啊!」

曼努埃爾·阿方索大聲說道,帶著一種戲劇性的口氣:「‘智囊’,我要對你說的話得讓你嚇一大跳。每當我看到一個美人、一個真正漂亮的妞、一個讓你回頭留連張望的姑娘時,我不是想到我自己,而是想到元首。對,首先是元首!元首是不是喜歡把她緊緊摟在懷裡?是不是願意和她做愛呢?這話我從來沒有對任何人說過。也沒有對元首說過。但是,他知道。他知道我事事把他擺在第一位,包括美人。阿古斯丁,請記住:我也很喜歡女人。你別以為我是在犧牲自己,把美人首先讓給元首是出於獻媚,是為了獲得賞賜和領取好處。卑鄙小人才會這麼認為,蠢豬才會這麼認為。你知道為什麼嗎?我這是出於熱愛元首,同情元首,孝順元首!‘智囊’,你是可以理解這個意思的。你和我都知道元首過的是什麼生活。他從黎明一直工作到深夜,一週七天,天天如此,一年十二個月,月月如此。他從來沒有休息過啊!事無鉅細,都親自過問。每時每刻都在為三百萬多明尼加人生死攸關的大事做決定。為了我們可以立足於二十世紀的民族之林啊!他得隨時小心那些不滿現狀的人、那些庸庸碌碌的百姓、那許許多多底層人士忘恩負義的行動。一個這樣的偉人難道還不應該時不時地放鬆一下嗎?難道還不能與一個美人享受幾分鐘嗎?阿古斯丁,就算是生活對他的一點點補償吧!因此,對於那些毒蛇說我的壞話——‘給元首拉皮條’,我感到自豪!我引以為榮,‘智囊’!」

他把沒有威士忌的杯子送到嘴邊,吞進一小塊冰。他好久沒有說話,而是集中精力吸吮冰塊。長時間的獨白讓他感到疲憊。卡布拉爾觀察著他,也不說話,一面撫摸著斟滿威士忌的酒杯。

卡布拉爾道歉說:「瓶子裡的酒喝完了。我只有這麼一瓶。你喝我的吧。我不能再喝了。」

大使點點頭,把空杯子遞了過去。參議員卡布拉爾把自己的酒全部倒給了他。

「曼努埃爾,你說的話讓我很感動,」他低聲說,「我並不驚訝。你對元首的感情、你對元首的欽佩、對他的感激,也是我長期以來的感覺。所以今天的處境讓我感到非常難過。」

大使把手放在他的肩膀上。

「‘智囊’,問題會解決的。我再和元首談談。有些事情我知道該怎麼對他說。我向他解釋吧。我不會對他說這是我的主意,而說是你的主意。是阿古斯丁·卡布拉爾的主動建議。一個經受了種種考驗的忠誠戰士的建議,他甚至在身處逆境、受到屈辱時還想念著偉大領袖!你已經很瞭解元首了。他喜歡忠誠的表示:忠不忠看行動!他是有一把年紀了,也可能有健康不適的時候。但是,他從來也沒有拒絕過愛情的挑戰。我來安排一切,絕對小心謹慎。你用不著擔心。你會官復原職的。那些不理睬你的人很快就會在這個大門口排長隊的。好了,我得走了。謝謝你的威士忌。在我家裡,他們一滴酒也不讓我沾。讓我這個可憐的喉嚨體驗一下這種微微發熱、微微發苦的滋味實在是太好了!再見,‘智囊’。別再著急了!讓我來辦吧!你應該做好烏拉尼婭的工作。用不著對她講細節。沒有必要。那由元首來辦。你想象不到元首在這種情況下是多麼細心、溫柔、體貼。元首會讓你女兒幸福的,會給她許多好處,會保證她有個好前途的。他一向如此。何況對這樣一個溫柔、美麗的姑娘呢!」

大使搖搖晃晃地走到門口,輕輕拉門,輕輕關門,走了。阿古斯丁·卡布拉爾坐在沙發上,手裡依然舉著空杯子,聽到汽車發動的聲音,他知道大使走了。他覺得渾身癱軟無力,完全喪失了意志。他永遠也不會有力氣站起來了,永遠也不會有力氣上樓了,不會脫衣,不會洗澡,不會刷牙,不會上床,不會熄燈。

「你是不是故意說曼努埃爾·阿方索建議你爸爸……你爸爸……」阿德利娜姑姑說不下去了,怒火堵住了她的喉嚨,她找不到和緩一些、可以說出口的詞語來表達心裡的意思。為了把話說完,她對鸚鵡參孫揮舞著拳頭:「閉嘴!臭鳥!」可是鸚鵡根本就沒張嘴。

烏拉尼婭開口道:「我不是故意的。我對您講的是事實。您要是不願意聽,我就不說了。我回去了。」

阿德利娜姑姑張張嘴,可是沒有說出話來。

再說,烏拉尼婭也並不瞭解爸爸和曼努埃爾·阿方索那天晚上談話的細節。那天晚上是參議員有生以來第一次沒有上樓睡覺。他就穿著衣服在客廳裡睡著了,腳下是空瓶子和空酒杯。第二天早晨,烏拉尼婭下樓來吃早餐準備上學的時候,看到這情景著實嚇了一大跳。爸爸不是酒鬼,恰恰相反,他總是批評那些縱酒狂歡的人。他喝醉了是因為絕望,是因為被迫害,是因為被審查,是因為被罷官,是因為銀行賬號被凍結,是因為他從來就沒幹過的一些事情。烏拉尼婭啜泣起來,擁抱著躺在沙發上的父親。他睜開眼時看到了女兒在身旁哭泣,便不斷地親吻著她說:「寶貝,別哭!咱們會好起來的。你瞧著:咱們倒不了的!」他站起來,整理了一下衣裳,陪著女兒去吃早飯。他撫摸著女兒的頭髮,告訴她:到了學校什麼都不要說。他注視著女兒,樣子有點怪異。

烏拉尼婭想象著說:「他大概猶豫不決,絞盡了腦汁,可能想到了政治避難,但他絕對不可能進任何一個使館。自從國際制裁開始以後,就沒有了拉丁美洲的外交使團。特工們在留下的使館門前值班巡邏。他肯定度過了可怕的一天,不斷地與種種顧慮鬥爭。那天下午,我從學校回到家裡的時候,他已經邁出了關鍵的一步。」

阿德利娜姑姑沒有抗議。她只是從深陷的眼窩裡注視著烏拉尼婭,眼神里既有責備,又有恐懼,更有懷疑,儘管她做了努力,將懷疑的神氣漸漸收斂。瑪諾拉鬆開了髮捲上的一縷頭髮。盧辛達和瑪麗亞內拉都呆如塑像。

卡布拉爾已經洗過澡,如同往常一樣穿戴得乾淨整齊,臉上沒有留下一夜不安的痕跡。但實際上他一天沒有吃東西,心中的猶豫不決和痛苦反映在慘白的臉色上、黑色的眼圈和閃爍不定的目光裡。

「爸爸,您不舒服嗎?您臉色怎麼這樣蒼白啊?」

「烏拉尼婭,咱們得談談。來,到你房間去吧。我不想讓用人聽見談話的內容。」

小姑娘心想:「是不是要把爸爸關進監獄啊?他大概要對我說:你得去姑姑姑父家裡生活了。」

父女倆進了房間。烏拉尼婭胡亂地把書本扔在寫字檯上,然後在床邊坐下。床罩是藍色的,繡有沃爾特·迪斯尼畫的小動物。父親斜靠在窗戶前。

父親微笑著說:「你是我在這個世界上最愛的人,是我最寶貴的一切。你母親去世後,你是我生活裡唯一最親的人了。孩子,你明白嗎?」

「爸爸,我當然明白,」她回答說,「到底發生什麼可怕的事情了?是他們要把你關起來嗎?」

「不是,不是。」父親搖搖頭。「恰恰相反,有可能一切都能解決了。」

他停頓下來,一時說不下去了,嘴唇和雙手都在發抖。她驚訝地望著爸爸。可這是一個大好訊息啊!有可能報紙、電臺不對父親攻擊了?有可能讓他重新當上參議院議長?既然如此,爸爸,你為什麼是這樣一副臉色呢?你為什麼這麼沮喪、這麼難過呢?

「孩子,他們要我做出犧牲,」他低聲說,「我要你知道一件事。你要明白,你要牢牢記在心上:我絕對不會做對你不利的事情。你發誓:永遠不忘記我剛才說的這番話!」

烏拉尼婭開始生氣了。爸爸在說什麼呀?幹嗎不痛痛快快地說出來?

「爸爸,我當然不會忘記,」她終於說道,露出了疲倦的神情,「可是到底發生什麼事情了?您幹嗎要繞彎子?」

父親坐到她的身旁,摟住了她的肩膀,讓她靠在懷裡,並親吻她的頭髮。

「有個晚會。大元帥邀請你參加。」他把嘴唇緊緊地貼在女兒的前額上。「地點在聖克里斯托瓦爾,在豐達雄莊園裡。」

烏拉尼婭掙脫了父親的懷抱。

「有個晚會?特魯希略邀請咱們參加?可是,爸爸,這意思就是說一切都解決了。這是真的嗎?」

參議員卡布拉爾聳聳肩膀。

「烏拉尼婭,我不知道。元首是從來不預告事情的。很難猜出他有什麼企圖。不是邀請咱倆。只是邀請你一個人。」

「邀請我?」

「曼努埃爾·阿方索陪你去。他也送你回來。我不知道為什麼邀請你,而不邀請我。這可能是第一個表示,一種告訴我並非一切都糟了的方式。至少,曼努埃爾是這麼推斷的。」

「他是多麼的難受啊!」烏拉尼婭說道。這時她發覺阿德利娜姑姑垂頭喪氣,不再用眼神責備她了,眼睛裡的自信也消失不見了。「他感到茫然不知所措,說話自相矛盾。他害怕我不相信他的謊話。」

「曼努埃爾·阿方索也可能欺騙他……」阿德利娜姑姑開口了,但是沒有說完。她露出悔恨的表情,晃動著雙手和腦袋錶示歉意。

「烏拉尼婭,如果你不願意,那就別去。」阿古斯丁·卡布拉爾摩擦著雙手,好像那個夜幕正在降臨的炎熱黃昏讓他感到渾身發冷。「我馬上給曼努埃爾·阿方索打電話,告訴他你不舒服,向元首道歉。孩子,你沒有義務非去不可。」

她不知道該怎麼回答才好。為什麼她得做這種決定?

「爸爸,我不知道。」她猶豫不決,感到困惑。「我覺得這事太奇怪了。他為什麼只邀請我一個人呢?在一群老年人的晚會上,我幹什麼呢?或者,是不是還邀請了另外一些和我同齡的姑娘參加晚會?」

參議員卡布拉爾小小的喉結沿著消瘦的喉嚨上下滑動。他的眼睛躲避著烏拉尼婭的目光。

「既然邀請你參加,大概也會有別的姑娘,」他低聲說,「可能元首已經不把你看成是小姑娘,而是大姑娘了。」

「可是,爸爸,如果他都不認識我,只是在一大群人裡遠遠地看到過我一眼,那能記住什麼啊?」

「烏拉尼婭,大概有人對他說起過你,」父親支吾搪塞道,「我再說一遍:你沒有義務非去不可。你不願意的話,我就打電話給曼努埃爾·阿方索,說你不舒服。」

「好吧。爸爸,我不知道。您願意讓我去,我就去。您不願意讓我去,我就不去。我想做的就是幫助您。我要是讓元首難堪,他會生氣嗎?」

瑪諾拉大著膽子問表姐:「到了那個時候你還沒有察覺什麼嗎?」

烏拉尼婭,你那時什麼也沒有察覺。那時你還是個孩子,意思就是說,對於某些與情慾、本能和權力有關的事情,你還是無知的;對於亂七八糟的東西——在特魯希略塑造的這個國家裡,就意味著放縱和野蠻——你還是一無所知的。你很聰明,自然覺得這些來得太匆忙了。誰見過當天發出邀請當天舉行晚會的事情?難道根本不給被邀請者準備的時間?但她又是個健康、正常的女孩(烏拉尼婭,那可能是你最後一次健康和正常了),也喜歡熱鬧和新鮮,忽然間要在聖克里斯托瓦爾、大元帥著名的莊園裡舉行晚會——從那個莊園裡出來參加比賽的牛馬總是獲得冠軍,這樣的晚會不可能不刺激她,不可能不讓她充滿了好奇心。同時,她還在想:可以給學校的女友們講些晚會上的內容呢。那會讓同學們多麼羨慕啊。而正是這些同學近來總是談論報紙和電臺是如何攻擊卡布拉爾參議員的,這讓她度過了許多難堪的時光。她為什麼要懷疑父親看好的事情呢?恰恰相反,這個邀請讓她產生了幻想:正像參議員說的,那是賠禮道歉的第一個兆頭,那是一種表示,告訴她父親苦難已經結束了。

她什麼也沒有懷疑。如同每個成長中的姑娘一樣,她關心一些無關緊要的事情:爸爸,我穿什麼衣裳?爸爸,我穿哪雙鞋子?遺憾的是時間太晚了,否則應該請理髮師做做髮型。她給聖多明各學校選美王后做侍女時,就是那個理髮師給她理髮和化妝的。這些就是她和父親為了不得罪元首而決定出席晚會之後她唯一操心的事情。堂曼努埃爾·阿方索晚上八點來接她。她已經來不及做家庭作業了。

「您跟阿方索先生說沒說我要待到幾點鐘?」

「我說過了。你待到大家開始告辭的時候,」參議員卡布拉爾揉搓著雙手說道,「假如你覺得累了,或者有別的什麼事情,願意早一些離開那裡,你就對曼努埃爾·阿方索說一聲,他馬上會帶你回家的。」


作者「馬里奧·巴爾加斯·略薩」的其他小說

凱爾特人之夢》《城市與狗》《胡利婭姨媽和作家》《潘達雷昂上尉和勞軍女郎》《酒吧長談》《艱辛時刻》《給青年小說家的信》《世界末日之戰